坐在微凉的竹席上，手中捧着夏侯涓递来的、热气氤氲的茶汤；
刘备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院落的篱笆，穿透了重重山峦；
直接投射到了脑海中的汝南郡乃至更广阔的疆域舆图之上。
他清晰地看到了曹操主力正与袁绍在官渡一线陷入僵持、激烈对峙；
而其辽阔的南部腹地，特别是豫州一带，兵力必然相对空虚，且因连年用兵、赋役繁重而导致的人心不稳……
他脑海中思绪如电光石火般翻腾碰撞；
一个大胆、冒险却充满无限诱惑力的战略计划正在迅速成型、变得无比清晰：
“我有三弟麾下两千堪称虎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黑虎军，可作为无坚不摧的锋锐矛头；
有子龙麾下两千忠心耿耿、久经沙场考验的核心旧部，可作为沉稳可靠的坚实骨干与中坚；
有公佑（孙乾）、子仲（糜竺）、宪和（简雍）等贤士运筹帷幄、打理后勤……
若能再按既定方略，迅速派人联络、收编汝南境内刘辟、龚都等黄巾余部；
加以整顿引导，以利驱之……
再加上我带来的近七千河北兵马（尽管军心不稳、亟需整顿）；
若能将这几股力量迅速整合，拧成一股绳……”
他的呼吸不由微微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的壮观场面：
“趁曹孟德主力被袁本初牢牢牵制于黄河之滨，其后防空虚、吏民惶恐之际；
我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北上直取许都，接出子；
或至少横扫汝南、颍川，全据豫州膏腴之地……则大局未必不可扭转！
我刘备颠沛半生，真正的转机，或许就在眼前！”
想到这里，一股久违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豪情与炙热战意汹涌而上；
多日来的郁结、隐忍和颠沛流离之苦，仿佛都找到了一个辉煌的宣泄出口。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战鼓雷鸣，看到了在给予曹操致命一击后威震下；
真正获得足以匡扶汉室的立足之基的壮阔前景！
手握如此令人惊喜的根基与强兵，即便最保守估计；
击败曹操留守的一部偏师，夺取汝南全境，似乎也并非痴人梦！
他激动得甚至觉得握着温热茶碗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烫，血液在耳中奔流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澎湃的心潮，正欲将自己的雄心壮志与初步构想和盘托出；
与席间诸位心腹肱骨详加商讨细节；
他目光炯炯地、充满期待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就在这时，一直显得兴奋而跃跃欲试的张飞，却忽然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肃。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末席；
自从进入院后便一直沉默如石、几乎毫无存在感的阿彪；
然后转向刘备，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
“大哥，你心里头现在想的，俺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看着咱们孤山峪攒下的家底，又得了大哥你和子龙带来的生力军；
是不是……是不是想立刻大干一场，轰轰烈烈地打出去？”
刘备一怔，没想到三弟如此直接，他坦然点零头；
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战意：
“知我者，三弟也！正是此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然而，张飞却并未如同往常般兴奋附和，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双惯常握矛杀敌的蒲扇大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粗犷的脸颊，仿佛有些话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言。
他瓮声瓮气地道：“大哥，不瞒你，俺之前刚在这儿站稳脚跟、练出点兵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恨不得明就拉上队伍，冲出山去，跟曹贼的兵马见个高低；
把整个汝南郡搅他个翻地覆，给大哥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盘来！”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复杂：“但是……
陆贤弟在第一个锦囊里，还有当初离去时，都一再提醒、叮嘱俺，甚至可以是……
严令俺，务必‘稳健发展’，‘先求立足生根，再图枝繁叶茂’；
‘万不可因一时之利、眼前之虚而浪战’……
他，咱们的根基，比金子还珍贵，也比琉璃还脆。”
到这里，张飞再次将目光投向末席的阿彪，沉声道：“阿彪兄弟，现在，该是时候了吧？
你该把陆贤弟留下的那第二个锦囊，拿出来了吧？
当初贤弟不是交代得清楚，此囊必须待我大哥亲至汝南，并与俺汇合之后，方可由我大哥亲自拆阅么？
俺老张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早就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啥能掐会算的言语了！”
被点名的阿彪闻声，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立刻站起身。
他动作沉稳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数层油纸紧密包裹、保管得极其仔细妥帖的包裹。
他走到刘备面前的空地处，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包裹高举过顶；
姿态恭敬而庄重，声音平稳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千钧重量：
“玄德公，此乃我家公子临别之前，亲手交付于彪，并严命保管的第二个锦囊。
公子再三叮嘱，此囊关乎重大，必须待玄德公亲至汝南，并与三将军顺利汇合之后；
方可由玄德公亲自拆阅，他人绝不可代劳，亦不可提前窥视。
彪，幸不辱命，今日完璧奉上。”
“唰——！”
一瞬间，院中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
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阿彪手中那个的、深色的包裹之上。
方才因刘备隐隐透露出的雄心与急切而有些活跃、甚至躁动的气氛，骤然凝滞、降温。
夏侯涓煮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
赵云眯起了那双锐利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孙乾、糜竺、简雍等人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紧盯住那锦囊；
连张信也露出了好奇与紧张混杂的神色。
刘备脸上的激动与潮红，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疑、凝重、审视与某种莫名期待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放下手中尚有余温的茶碗，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似乎还带着阿彪体温与忠诚的锦囊。
包裹入手很轻，薄薄的，但刘备却觉得掌心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重若千钧；
仿佛托着的不是一方布帛，而是某种命阅预告。
他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解开系得紧紧的绳结；
一层层揭开防潮的油纸，里面露出一方寻常无奇的青布。
掀开青布，那个在张飞信中屡被提及、充满神秘色彩的“锦囊”才终于显露真容——
一个用料普通、颜色深蓝、但针脚细密均匀的布囊；
毫无奢华装饰，朴素得如同它的主人那份深藏不露的智慧。
“陆……先生……”刘备低声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锦囊略显粗糙的表面；
恍惚间，仿佛能感受到那位素未谋面、却又似乎无处不在的奇人；
正隔着重山阔水，投来一道冷静、深邃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在所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刘备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轻轻解开了锦囊口那根同样朴素的丝线。
他将手指探入囊中，触碰到了一张折叠得异常整齐的绢帛。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将那张轻薄的绢帛从囊中抽了出来。
院中鸦雀无声，只有泥炉上茶汤将沸未沸的轻微“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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