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本地百姓感念的是那套陆渊认可并推行的“以劳(采集)易物”办法。
丹水畔的老弱妇孺,利用闲暇采集猪草、青草、野菜乃至一些常见的药材;
送到指定的收集点,经过简单的称量评级,便能换取一定数量的粮食或肉食。
例如,十斤普通的青草可换二两粟米,两斤新鲜的、品相不错的常见草药(如车前草、蒲公英等)可换一两猪肉或羊肉。
这个兑换比例看似微薄,但对于一个半大少年而言,一多跑两趟山野河滩,就能为家里挣回实实在在的一碗口粮;
对于腿脚尚可的老人,遛弯时顺手割些猪草回来,也能换得几口粮食,无需完全依赖儿孙。
陆渊特意设立了每三日一次的“结算日”,届时可以自由选择兑换粮食或肉食,灵活方便。
自从有位老婆婆用一背篓鲜嫩的水芹菜成功换到半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后;
丹溪里及周边村落的老弱妇孺们积极性空前高涨;
完成自家田里的必要活计后,去野外、河滩“寻宝”成了新的风尚,既活动了筋骨,又增添了家计;
更让许多原本无力参与重体力劳作的边缘人群,感受到了被纳入共同体、自食其力的尊严与快乐。
与此同时,在丹水县城内,按照陆渊提供的简明图纸与要求进行简单改造的几间临街铺面,工程也已启动。
可以想见,不久之后,医馆和成衣铺子,便会在丹水县顺利开张。
它们将不仅是华佗医术与丹溪里妇工成果的展示窗口;
更将成为连接丹溪里这个新兴基地与外界城镇、吸纳流转资金与物资、收集各方信息的重要节点。
未来的脉络,正在这窑火的烘烤与众饶汗水浇灌下,逐渐清晰、延伸。
与汝南孤山峪所推孝更贴近东汉末年社会现实的“借贷安家、分田到户、六四分成”的流民吸纳与安置模式不同;
远在南阳丹溪里主持开拓的陆渊,在与徐庶、崔林乃至几位老夫人反复商讨、权衡利弊后;
最终选择并着手实施了一条在当下看来更具前瞻性、试验色彩与鲜明集体主义特征的道路。
对于主动投奔或被吸纳至丹溪里的流民,陆渊并未简单套用孤山峪的模式;
而是采取了 “编户入册,集体管理;
统一计划,分工劳作;
定额配给,保障基本;
按劳积绩,逐步兑现” 的崭新方式。
具体而言:所有垦出的田亩、打造的工具、蓄养的牲口等主要生产资料;
归属流民整体统筹调配,不直接分割到户。
新来的流民在登记造册后,会依据其年龄、体力、原有技能(如木工、铁匠、编织等)或被观察到的潜力,被编入不同的生产序联—
强健者主要进入垦荒队、水利队或建筑队;
妇女和半大孩子可进入采集组、纺织工坊或养殖组;
有手艺者则按其专长分配。
每日劳作有大致定额,由各队队长安排带领,集体出工,集体收工。
基本的食宿(集体大灶、统一分配的临时居所)、必要的衣物被褥等生活物资;
由“公直按统一标准定量配给,确保无人挨饿受冻,解除了最基本的生存之忧。
这是一种在乱世中近乎“奢侈”的保障。
陆渊选择这条路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认为,孤山峪的模式更贴近东汉末年根深蒂固的土地私有观念与以家庭为基本生产单元的社会结构;
易于被流民理解和接受,能够快速安定人心、激发生产积极性;
非常适合张飞那种需要迅速扎根立足、建立信誉的军事化据点,属于“改良”与“适应”。
而丹溪里,陆渊则怀有更大的野望——他想将这里打造为一个更具探索性的“社会试验田”。
他意图测试:在一个缺乏真正世家大族初始资本注入、但拥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和初步有效组织能力的前提下;
一种强调集体协作、初步计划性与生活保障先行的生产方式,能否在乱世这个极端环境下;
更高效地聚集分散的人力、物力,更快地发展生产、建设家园;
并且在共同劳动与生活中,培育出一种超越家庭血缘的、对“丹溪里”这个新兴共同体的认同感与凝聚力。
陆渊心中有一幅更大的蓝图:
他希望通过对比孤山峪(传统家庭单元+激励)与丹溪里(集体组织+保障)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实践;
结合东汉末年的实际生产力水平与社会关系,进行观察、总结与调整。
他期望能在未来,为刘备集团摸索并提炼出一条既能适应当下社会认知与生产力条件;
又能最大限度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在效率与公平之间寻求更好平衡、并能有效增强团体凝聚力的可行发展路径。
这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探索一种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孕育新机的可能。
丹溪里的每一砖一瓦、每一垄田、每一次集体劳作,都承载着这份超越眼前的深远考量。
就在南阳丹溪里那两座新窑被陆渊亲手点燃、烈焰升腾的同一时刻;
远在汝南群山环抱中的孤山峪营地,刘备一行人也在张飞的引领下,结束了细致而令人惊叹的巡视。
刘备怀着难以平复的震撼与愈发高涨的兴奋;
在张飞、夏侯涓、简雍等饶陪同下,先后参观了那用以“铸魂明志”的“忠勇堂”;
走访了由夏侯涓主持、机杼声声、井然有序的“制衣营”,
看到流离失所的妇人们在此获得生计与尊严;
甚至去看了看规划得条理分明、鸡豚成群、生机勃勃的养殖区域。
所到之处,无不秩序井然,人人各司其职,面容上虽有劳作后的疲惫;
却更洋溢着一种踏实向前的干劲,与刘备过往所见的任何军营或流民聚落都迥然不同。
参观完毕;张飞将刘备引至特意为他精心准备的住处。
那是紧邻着张飞自家那座院落新建的一个独立院;
由四间用料扎实、搭建得十分齐整的宽敞茅屋构成。
一间作为刘备的居室,陈设简朴却洁净;
一间布置为书房兼日常办公之所,案几笔墨俱全;
另两间则可供赵云等亲随居住或临时会客。
虽仍是茅草覆顶、土墙木窗,但明显经过用心规划;
窗户开得敞亮,地面夯得平整坚实,在朴素无华中透着一份妥帖与尊重。
此刻,院中央的空地上,几张宽大的新编竹席被仔细拼接铺开,权作临时议事坐席。
刘备当仁不让地在主位竹席上坐下,张飞与糜竺一左一右,如同最可靠的两座山岳,紧挨着他坐下。
孙乾、赵云、简雍、阿彪、孙敬、张信等文武核心依次分坐两侧。
夏侯涓则安静地坐在稍侧后方一些的位置,面前摆着泥炉和陶壶;
正专注地为众人烹煮着提神解乏、加了姜末与少许葱蒜的茶汤。
而与刘备一同历尽艰辛南下的那九千余将士,在饱餐了那顿足以铭刻终身的“接风宴”后;
已被黑虎军将士引导着,妥善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营房和临时腾出的屋舍中休息。
夜间行军,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初至新地的惶惑,似乎都被那顿扎实的饭食和井然的秩序抚平了许多。
张飞和夏侯涓原本极力劝刘备、赵云、孙乾、糜竺等人先好生歇息一日,解解乏,明日再议正事不迟。
然而,亲眼目睹了孤山峪这超乎想象的一切后,刘备四人非但毫无倦意;
反而精神亢奋,胸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尤其是刘备本人。
多日的压抑、漂泊的辛酸,仿佛在此刻找到了坚实的寄托;
转化为一股迫不及待想要大展拳脚、力挽狂澜的炽热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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