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最后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如今，玄德公既已亲见三将军在汝南孤山峪立下的根基，又已览毕公子锦囊中的谋划。
若公心中对此仍有万千疑虑，对前路方向仍感迷茫难决，何不……
随在下亲往南阳丹水一行？
百闻不如一见，百思不如一谈。
公子如今正在南阳，亲身践行他所主张的‘扎根于民，徐图发展’之方略。
玄德公若能亲眼去看一看公子在南阳是如何做的，亲耳去听一听公子当面是如何想的；
与公子推心置腹深谈一番，或许心中诸多纠结，便可豁然开朗，未来前行之路，也能更加明晰坚定！”
刘备闻言，立刻站起身，对着孙敬郑重地拱手还礼，态度十分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敬意：
“孙统领言重了！
备绝无丝毫质疑陆先生人品作为之意！
恰恰相反，先生所为，活人无数，仁心仁术，大仁大义，深合备心！
备心中所感之纠结，所生之波澜，实是……
实是源于理想与路径之别，是道义坚守与现实抉择之间的痛苦拉扯。”
他面向席间所有心腹肱骨，声音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
也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理想主义者面对残酷现实时的痛苦：
“备之夙愿，自涿郡起兵之日起，自始至终，从未更改——
乃是扫除国贼奸凶，臣扶子于危难，兴复汉室社稷，使朝廷重归威严，最终还于旧都洛阳！
此志，此心，地神明共鉴，可昭日月！”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陆先生锦囊中所言，虽未明，然其意所指，却是要助我刘备……
效仿光武皇帝故事，于南阳另起炉灶，割据一方，徐图发展，乃至……再造乾坤。
此策虽务实高妙，然与备心中恪守的信念，实有扞格难通之处。
想我刘备，屡遭败绩，辗转飘零，半生潦倒；
之所以能屡仆屡起，坚持至今；
全凭胸中这一点‘伸张大义于下，解黎民于倒悬’的痴心妄念，与对汉室正统的一份忠义！
我从未敢、亦从未生过丝毫觊觎神器、窃取社稷之妄念呐！”
到动情处，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孙敬听罢，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已非简单的战略分歧，而是涉及根本信念与政治伦理层面的冲突；
绝非自己一个武夫三言两语所能化解。
他只得再次抱拳，深施一礼，默然坐下，将话语权交还给席间众人。
这时，一直如铁塔般沉默、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阿彪，忽然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略显僵硬，显然不惯于在如此多重要人物面前发言；
但站定后，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如孙敬清亮，却带着一种源自内心最深处、磐石般的坚定与质朴：
“玄德公，诸位。
人陆彪，本是公子家仆护卫。
公子闲暇时，有时也会与人这般粗笨之人，纵论几句下人物时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眼神中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回忆与转述的认真：
“人记得清楚，有一次，公子论及当今下诸侯，曾言：
‘环视宇内，论及真心爱护百姓，体恤民间疾苦；
且能始终如一、并非全然出于收买人心者，刘玄德，堪称第一。’”
阿彪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字：
“公子还曾，他之所以不辞辛劳，甘冒奇险，欲出山辅助玄德公，乃是心中存了一份旁人或许难以理解的‘执念’。
在公子看来，这万里江山，锦绣社稷，并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而是千千万万生于斯、长于斯、劳作于斯、埋葬于斯的黎民百姓之下！
江山有代谢，朝代有更迭，唯百姓生生不息。
玄德公您出身寒微，深知民间最真实的疾苦，起于草莽微末而不改救济下之志；
正是最能体会这‘下乃下人之下’的简单道理；
也是最有可能带领百姓，在这乱世废墟之上，走出一条不一样新路的贤主。”
阿彪完，对着刘备和众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再多言，默默地坐回原位，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如石的模样。
席间众人，包括心潮澎湃的刘备在内，闻言都不由得微微动容，心中掀起新的波澜。
陆渊的形象，在众人心中，愈发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
哈哈哈！”
张飞哈哈笑了起来，“大哥！让你疑虑，这下被了吧？
他脸上满是对陆渊毫不掩饰的信服：
“俺老张可跟你交个底，陆贤弟真不是凡人！
当初他就跟俺，‘兄长到汝南，必有玄德公的确切音讯传来’。
嘿！俺刚带着冉汝南地界，就碰上了简雍先生，得到了大哥的消息！简直是料事如神？”
他凑近刘备，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门；
但那粗豪的声音依旧能让席间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话语里充满了替陆渊“打抱不平”的意味：
“再了，大哥你想，贤弟为了帮你我兄弟成就大事；
连江东孙家的好意，还有曹操那里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推了！
这样的人，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平素咱们求都求不来的贤才高士，如今自己找上门来，真心实意要辅佐你，大哥你还有啥好疑虑的？
要俺老张，贤弟那般大智慧的人，要是觉得大哥你该当皇帝，能带着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那你就当呗！
这皇帝宝座，大哥这般仁德爱民之人去坐，总好过让那些……”
“翼德！住口！！！”
刘备脸色骤然剧变，声色俱厉，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张飞；
那其中蕴含的震惊、愤怒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张飞后面所有更“大逆不道”的话语。
“慈大逆不道、悖逆人伦、足以招致灭族之祸的狂悖之言，岂能宣之于口？！更岂能存之于心？！”
刘备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不是对张飞的愤怒，更像是对某种可怕界限被触碰后的惊悸与本能扞卫。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张飞也被大哥这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震住，自知失言闯祸，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
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瞧着刘备铁青的脸色，心里暗自叫苦。
刘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在强行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不仅仅是在平复被张飞莽撞言辞激起的怒意；
更像是在这内外压力汇集、理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关口；
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内心涤荡与抉择。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先前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与愤怒；
仿佛都被一股清冽而坚定的洪流冲刷洗净。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清明、澄澈，又如磐石般坚定；
仿佛终于穿透了层层迷雾，看清了脚下唯一可行的道路。
他缓缓站起身来。
刘备的身形并不算高大魁梧；
但此刻，一股决断乾坤的气度却自然流露，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诸位，”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力；
“刘备何德何能，一介飘零落魄之身，竟能得陆先生如此看重；
如此……煞费苦心地为我谋划全局，不惜遣派身边最忠义可靠的壮士；
千里迢迢传信送策，更在幢面陈情，以坚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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