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的夜晚，厚重的云层吞没了本就黯淡的半弦月辉，大地陷入一片伸手难辨五指的浓黑。
丹水河谷的夜风穿林过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完美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一伙约莫三四十饶黑影，如同融于夜色下的鬼魅，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巧的潜行技巧；
竟真的避开沥溪里外围几处明暗哨探的警戒范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流民临时聚居区外围的篱障阴影下。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动作矫捷，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噤声潜伏。
随即，他将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嗓子；
腮帮微鼓，发出了两声惟妙惟肖，
与真鸟无异的“咕咕——咕咕——”声，短促而清晰。
声音落下不久，前方营地边缘一处草棚后，也传来了两声略微紧绷的“咕咕”回应。
紧接着，两个身影猫着腰，迅速钻了出来，正是疤哥和李墩子。
高个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带着两个亲信迎了上去。
双方在黑暗中对上身形，高个黑衣人——正是老鸦寨大当家张大鹏；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疤哥和李墩子身后，发现再无他人；
面巾后的眉头顿时拧起，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怀疑：
“刀疤？怎么就你们俩？王老蔫他们呢？
不是好了里应外合，人都散开了怎么动手？跟老子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疤哥连忙凑近些，声音充满了讨好与急切：“大当家！我们哪敢啊！
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您！
老蔫他们几个，按咱们议定的法子，半个时辰前就找今晚当值的护卫‘孝敬酒肉’去了！
这会儿估计正喝着呢，把护卫迷翻了，咱们才好动手不是！
这边就由我和墩子来接应您，带您直接去‘库房’，人多了反而扎眼！”
李墩子也在一旁紧张地左右张望，声音发颤地补充：“大……大当家，真得快点！
这营地夜里虽巡得不严，但保不齐有人起夜撞见。
仓库就在前面不远，咱们还是赶快动手才是！”
张大鹏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疤哥脸上的疤在微弱光下更显狰狞，但眼神里的急切不似作伪；
李墩子那副胆惶恐的样子也一如往日。
他想起疤哥前日悄悄传回的消息；
偶然发现沥溪里临时存放贵重财物的仓库，建议不如集中精锐直取要害，比漫无目的地烧杀抢掠更划算。
这提议确实打动了他。
“哼，量你们也不敢！”张大鹏最终鼻腔里哼出一声，暂时压下了疑虑，但眼神依旧警惕；
“前头带路！你们确定看清楚有好几箱？若是诓我……” 后半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哎哟我的大当家！”疤哥连忙侧身引路，“我刀疤跟了您以来，什么时候在钱财大事上打过诳语？
那箱子沉得很，搬动的时候还有金属磕碰的响动！
要不是东西太扎眼，我们兄弟几个早就……嘿嘿。
干了这一票，别大当家你，就是山寨弟兄，分了财宝，找个地方买田置地当个富家翁都绰绰有余了！
所以我才，人贵精不贵多，动静，得手快！”
这番辞合情合理，尤其是对财宝的描绘，精准地挠在了张大鹏的痒处。
他一挥手，身后几十名黑衣悍匪如同暗夜中窜出的豺狼，悄无声息地跟着疤哥和李墩子，沿着营地边缘阴影，快速向前摸去。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三间连在一起的、比寻常窝棚高大些的茅草屋轮廓。
正如疤哥所言，中间两间屋子的门前，各插着一支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辟出两团晃动的光域，却奇怪地不见守卫人影。
而旁边那间较的屋子里，隐约透出昏暗的灯光，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似乎正在饮酒。
疤哥指着那两间亮着火把的屋子低声道：“大当家，就是这两间！东西都在里面！”
就在这时，旁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老蔫带着另外两个同伙探出身来；
脸上带着酒意和焦急，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大当家！您们可算来了！护卫们已经被我们用掺了药的酒放倒了！
正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快，快动手吧！”
张大鹏看了看那两间寂静无声、仿佛不设防的“宝库”；
又看了看王老蔫身后屋里隐约可见伏在案上的身影，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贪婪的火光。
他搓了搓手，蒙面巾上方的眼睛赞许地瞥了王老蔫一眼：
“行啊老蔫，平日里闷不吭声，关键时候还有点机灵劲儿！
等得了手，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老蔫受宠若惊般点头哈腰：“全靠大当家栽培！都是大当家洪福齐……”
他话未完，张大鹏身旁一个脾气暴躁的亲信头目似乎嫌他啰嗦；
上前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屁股一脚，低声骂道：“废什么话！赶紧的，带路开门！”
这一脚似乎力道没控制好，又或是王老蔫身后那两个同伙本就紧张到了极点；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竟腿一软，“噗通”、“噗通”直接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这反常的一幕，让张大鹏瞬间警觉，瞳孔骤缩！
他猛地按住刀柄，厉声低喝：“你们跪什么？！带路！”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清朗平静、却仿佛带着丝丝寒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后传来：
“他们大概觉得，黄泉路远，该行大礼送张大当家一程。
这份心意，张寨主还是莫要推辞了。”
话音未落——
“呼！呼！呼！”
四面八方，陡然间亮起无数支火把！
炽烈的光芒瞬间撕破夜幕，将这片茅屋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跃下，只见黑压压的人影从屋后、草丛、柴垛、乃至他们来时的方向涌出，呈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足有近百人！
人人手持兵刃，弓弩上弦，森冷的寒光对准了圈中这几十个黑衣蒙面人！
疤哥和李墩子在声音响起的刹那，早已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窜去，连滚带爬地躲入了护卫人群之后。
王老蔫也是怪叫一声，扭头就冲回了那间屋，“砰”地关上了门——
屋里哪有什么被迷倒的护卫，只有几件挂着的旧衣服和几个草人。
跪倒在地的两人更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向后方。
“刀疤！！！我操你祖宗！！！” 张大鹏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中了圈套，狂怒的吼声几乎要冲破蒙面巾。
他唰地拔出腰间雪亮的长刀，指向疤哥遁走的方向；
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背叛而扭曲：“你敢出卖我？！
你侄儿狗蛋，还有你们所有人留在山寨的人质，一个都别想活！！！”
疤哥躲在人群后，脸色苍白，却紧紧握着拳，嘶声回应：
“张大鹏！对不住了！
我们不想再做贼，更不想帮着你祸害救命恩人！今日……各安命！”
此时，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陆渊和徐庶缓步走了出来。
陆渊一身简便的深色布衣，身形颀长，手中随意握着一把样式古朴的环首刀，刀未出鞘。
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几十名凶神恶煞，
刀剑出鞘的黑衣匪徒，与平日田间偶遇的乡邻并无不同。
目光淡淡扫过，最终落在那为首蒙面，气息最是凶悍之人身上，开口问道：
“你便是老鸦寨寨主，张大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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