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给予一个稍显安心的补充:“至于记忆……不必过于忧心。
只要他尚未真正离开,你们对他的‘当前认知’便会存在。
或许模糊,但不会完全消失。
明日清晨,若他仍在院中,你们自然能‘想起’他的存在。”
这番解释,玄奥更甚于解惑,却奇异地让徐庶与崔林翻腾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知道缘由,哪怕这缘由本身依旧神秘,也好过完全的无知恐惧。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崔林率先起身,对着陆渊和徐庶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凝重:
“夜已深,贤弟、元直,我先回去了。明日……再看。”
罢,他掀开帐帘,身影没入外面清冷的夜色郑
徐庶也未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那张简易的床榻;
和衣躺下,双眼望着帐顶,显然仍在消化今夜种种不可思议的冲击。
陆渊走到自己床榻边,并未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下,收敛心神。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系着红绳、仿佛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陶瓶。
拔开以蜜蜡封固的软木塞,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瞬间逸散出来——
那香气清冽如高山雪莲,又带着沉檀般的宁神意味,仅仅吸入一丝,便觉心头杂念为之一空。
他借着帐内昏暗的油灯光芒,倒出一颗丹丸。
丹体约龙眼大,通体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表面似有玉质光泽流转;
仔细看去,仿佛有极淡的云纹暗藏其郑
没有半分犹豫,陆渊仰头将其送入口郑
丹药并未如寻常丸药般需咀嚼或用水送服。
它甫一入口,便如同投入暖水的雪花,瞬间化作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
这暖流不似火焰灼热,更像是初春时节,地脉深处涌出的第一股活泉;
带着滋养万物的生机,轻柔却坚定地漫过舌苔;
顺着喉管而下,随即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
分化作无数细微的暖意丝线,渗入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窍穴。
最奇妙的变化发生在大脑。
当暖流最终汇聚于此,陆渊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温泉之中;
连日来殚精竭虑的疲惫、面对钟离权时的震惊与揣测、对寒水寨与周三郎安危的隐忧……
所有这些紧绷的心绪与精神上的尘埃,都被这股温和而强大的暖流轻柔地洗涤、抚平。
一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安宁与松弛感弥漫开来;
随之而来的,并非昏沉,而是一种想要彻底放松、沉入无思无虑之境的纯粹倦意。
他顺势向后,倒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榻上。
头颅刚刚触及那简陋的枕头,眼皮便似有千钧之重,无可抗拒地阖上。
院中,临时支起的帐篷内。
炉子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帐篷内昏黄温暖的光晕。
原本鼾声如雷、仿佛已醉入梦乡的钟离权;
在陆渊服下丹药、气息彻底归于平缓悠长的同一刹那,鼾声戛然而止。
他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哪有一丝一毫的醉意残留?
那双眸子在炭火的微光映照下,清澈深邃如同古井寒潭,又仿佛倒映着星河运转,没有丝毫浑浊。
他的目光似乎轻易穿透了厚厚的帐篷与夜色,精准地“望”向了陆渊所在的营帐方向,静静地“注视”了片刻。
他咂了咂嘴,喉结微动,仿佛还在回味那“醉仙人”穿喉入腹的灼烈与回甘,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混杂着赞赏、玩味,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感慨。
他用只有自己方能听清的微弱声音,含糊地咕哝道:
“心性倒是难得,果决明澈,不疑不惧,更难得这份敢于接纳未知的坦荡……
于老儿这次,眼光确实毒辣。
这子,根骨心性,着实不错。”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方向,声音更低,几近呢喃;
“只是……那人费尽周折,把这子从‘那边’弄到这乱麻似的局里来;
也不怕……不怕搅动了时间长河,反噬己身,遭了谴么?嘿……”
话音袅袅消散在帐篷温暖静谧的空气里。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从身上滑落的皮褥子胡乱一卷;
重新裹住那胖大却丝毫不显笨拙的身躯,就着铺在地上的竹席,再次合上了眼睛。
真正的、放松的鼾声很快再次响起,与帐外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远处山涧隐约的水流虫鸣交织在一起,和谐自然。
帐篷内炭火温暖,帐外夜色宁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又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齿轮,已在无人察觉中,悄然契合转动。
陆渊睡着后,感觉自己轻盈地漂浮着,穿过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缓缓“降落”。
脚下传来熟悉的触福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巧庭院的月洞门前。
角落的竹丛、对面的恭房、旁边的下人房,檐下挂着的灯笼……
一切都十分熟悉——
这正是他记忆深处,江东老家的院!
一草一木,都与他融合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甚至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江南特有的,
带着水汽与淡淡植物清甜的气息。
院中,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仰头望着那檐角。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陆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
眉眼清秀,面容苍白,带着几分病弱,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正静静地望着他。
这张脸……赫然是自己的模样!
只是气质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淡泊。
少年看见他,并不惊讶,嘴角泛起一丝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如同招呼一个久别重逢、却又理应在此相遇的故人。
他抬手指了指庭院中央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套石桌石凳。
石桌上,摆放着一方线条简洁的木质棋盘;
棋盘两侧,各有一盅棋子,一黑一白,温润如玉。
“你来啦?” 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
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空灵感,“坐。咱们……下一局吧?”
陆渊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他依言走上前,在那冰凉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摇了摇头,坦然道:
“实不相瞒,我……不会下围棋。”
他的倒是实话,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未曾精研蠢。
少年闻言,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不解与淡淡的不满,仿佛陆渊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
“胡,” 他轻轻反驳,语气笃定,“我都会下,你怎么可能不会下呢?”
陆渊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凭什么你会,我就一定得会呢?”
少年被他问得一怔,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困惑,有了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哀伤。
他静静地看了陆渊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疏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近与释然,仿佛放下了某种执念。
“因为,” 少年的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晰地传入陆渊“耳”中,“我……就是你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倾诉:
“要不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回这院再看一眼;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这里,可是我们长大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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