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抚掌轻笑,继而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刘备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子仲何故发笑?”
糜竺收住笑声,正色道:“我笑主公乃是当局者迷!
我观陆先生所作所为,无论防疫、救人、济困,有一条与主公您可谓是如出一辙;
那便是——真心实意,爱民如子!”
他目光灼灼,言辞恳切:“陆先生所重者,非权势,非富贵;
而是活人性命,安顿流离,此乃仁者之心!
曹孟德固然雄才,然其行事,霸术为先,必要时可牺牲万千以达目的。
而主公您,自起兵以来,虽颠沛流离,却始终以仁德信义为本,以百姓为先!
这,或许正是陆先生择主而事的关键所在!”
糜竺向前倾身,声音充满力量:
“主公,您与陆先生,乃是志同道合!
您忧心无法驾驭奇人,却不知,真心相待,志趣相投,便是最好的驾驭!
陆先生之事迹,主公早已了然,他非是张角那般以神道惑众,图谋不轨之辈;
而是一位有手段、有仁心、脚踏实地的济世之才。
您求贤若渴,他择主而栖,若能同心协力,共扶汉室,救济百姓,岂不是作之合?
主公又有何需妄自菲薄、迟疑不前呢?”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直指核心。
刘备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疑虑、不安、彷徨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与逐渐燃起的信心。
是啊,若论权谋机变,他或许不及曹操,但若论仁德爱民、匡扶社稷之志,他刘备何曾输于旁人?
陆渊若真是看重蠢之人,那他们之间,确有共鸣的基础。
半晌,刘备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对着糜竺拱手道:
“听子仲一席话,真是豁然开朗。
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多虑了。多谢子仲为我解惑!”
糜竺微笑着起身:“主公心结已解,我便放心了。
夜色已深,明日还需赶路,请主公早些安歇,养足精神,以待来日与陆先生相见。”
“好,子仲也早些休息。”
糜竺行礼退出大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刘备独自坐在榻边,回味着糜竺的话,脸上那抹自嘲的笑容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
他吹熄疗,和衣躺下。
不久,均匀的呼吸声便在帐内响起。
......
清晨,山间弥漫着淡白色的薄雾,草木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陆渊胸口的内伤经过一夜调息和华佗的针灸药物调理,虽未痊愈,但已好了许多。
他早早起身,在营地边缘缓缓踱步,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同时也梳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就在他对着潺潺的白水涧出神时,一名面带疲惫却脚步匆匆的昭家部曲;
在昭木的引领下快步来到他面前——正是徐庶与昭阳从寒水寨派回的信使。
从信使口中得知寒水寨内竟储藏着远超预想的巨量粮秣、布帛乃至金银时;
陆渊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有了这批物资,不仅此次惨烈伤亡的抚恤、后续丹溪里的建设、乃至更长远的计划,都有了坚实的底气!
然而,惊喜的浪潮尚未退去,昨日傍晚营地中那场险些酿成信任危机的流言风波;
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的兴奋瞬间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警惕与头疼。
“这会不会……也是那女人精心布置的另一个陷阱?
一场用真金白银和粮食布匹打造的、更为致命的温柔陷阱?”
陆渊眉头紧锁,暗自思忖。
昨日那黑袍女子离去时看似洒脱,甚至“大方”地留下了寒水寨的物资。
但就在华佗、崔林率领援军抵达后不久;
营地中便悄然流传起各种不利于他的言论。
那些流言如同毒蛇,在疲惫伤痛的人群中快速游走;
精准地挑动着昭家部曲与护田队员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关于信任、关于牺牲、关于他陆渊这个“外人”的真实面目。
若非他当机立断,在篝火旁坦诚相对,剖析心迹,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孙六暗中查探,源头竟指向昨日跟随昭木“护送”黑袍女子一行人离开的那几名昭家部曲。
据他们回忆,那些话似乎是路上无意间听到黑袍女子与其随从的“闲聊”;
当时只觉得奇怪,回来当谈资了,没想到会发酵成这样。
昭木对此懊悔不已,赌咒发誓自己绝未留心那些闲谈,更无意传播。
陆渊相信昭木的忠诚,但对于那位心思诡谲、手段莫测的黑袍女子,他的警惕已然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这根本就是个“报仇不隔夜”的主,临走了还要埋下一颗分裂的种子!
那么,寒水寨这份“厚礼”,焉知不是另一颗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让信使下去休息后,陆渊心事重重地找到了正在查看重伤员情况的华佗;
以及刚刚安排完俘虏清点工作的崔林。
三人避开旁人,在一顶安静的帐篷内坐下。
陆渊将寒水寨发现大量物资以及自己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师父,德儒兄,元直兄和昭伯父那边传来消息,寒水寨内钱粮物资堆积如山,远超想象。
他们希望我们带人前去支援,并商议如何处置。
此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总觉得,这好事也没那么简单。”
华佗正用布巾擦着手,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目光望向帐外朦胧的晨雾和忙碌的营地,缓缓道:
“渊儿所虑,不无道理。
你所的那女子行事诡谲,不可不防。
然,物资当前,亦不可因噎废食。”
他转向陆渊和崔林,“依老夫之见,你与德儒可先行前往寒水寨,与元直、昭家主汇合,亲眼查看,共商对策。
老夫便留守簇,一来伤员需持续诊治,不宜轻动;
二来可主持将阵亡弟兄的遗体妥善运送回丹溪里,令其早日入土为安。
护田队与流民青壮,亦需有人统带调度。”
崔林手指轻叩膝头,沉吟道:“神医安排妥当。
不过,贤弟,此去寒水寨,这物资……该如何分配是个大问题。”
他目光深邃,看向陆渊,“昨夜流言之事,便是警钟。
我等与昭家,如今是同盟,更是唇齿。
此番征战,昭家出力最多,伤亡最重。
这批物资若处置不当,极易成为嫌隙的开端。
利益面前,情谊往往最为脆弱。
我等根基尚浅,一旦与昭家产生龃龉,前路将倍加艰难。”
陆渊深以为然,点头道:“德儒兄提醒的是。
依我之见,不如索性大方些。
寒水寨物资,除却我们急需运回医治伤员的药品等物,其余皆先紧着昭家。
此次所有阵亡昭家部曲的抚恤,皆从这批物资中足额支取,务求优厚。
剩余之物,也尽归昭家处置。
如此,或可彰显我方诚意,弥补昭家损失。”
崔林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眉头微蹙:
“贤弟,你宅心仁厚,重情守诺,此乃长处。
然此事……恐非如此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将所有物资尽数让与昭家,看似大方,实则可能陷昭家主于两难之地。
他若全盘接受,外界如何看待此事?
他若不接受,或只取部分,你又待如何?
昭德彰乃精明持重之人,未必乐见如此。”
陆渊一怔,随即恍然,立刻拱手道:
“德儒兄高见!
是我想得简单了,险些又办坏事。
如此来,我们此去,当先聆听昭伯父的意见;
共同商议出一个既能抚恤伤亡、巩固盟谊,又不会授人以柄、引发后患的稳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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