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压了整整一路的雀跃，终于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她的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将整座草棚都照亮。
——正是崔钰。
糜竺手中的茶碗险些没端稳。
褐色的茶汤在碗沿晃了晃，泼出几滴，他却浑然未觉。
赵云的脚步比意识更快。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前倾，横跨一步，将刘备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虎……
他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道墨蓝身影。
那虎的体型远超寻常山君，几乎有象般庞大，遍体墨蓝皮毛在斜阳下流淌着幽冷的光泽。
它每迈一步，坚实的肌肉便在那层绸缎般的皮毛下流畅地滚动，仿佛每一寸都蓄满了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
可它的步态——
赵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步态太过从容，太过……慵懒。
不像猎食者逼近猎物时的紧绷，倒像巡游自家领地的帝王。
更奇异的是，它背上的两个孩子。
那样的年纪，那样脆弱的脖颈，此刻却毫无防护地暴露在足以咬碎牛骨的巨口之下。
可两个孩子没有一丝恐惧。
那个扎双丫髻的女娃甚至俯下身，亲昵地拍了拍老虎毛茸茸的大脑袋，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嘀咕什么。
而那个桨阿父”的女娃……
赵云的目光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勉强。
只有满得要溢出来的欣喜。
——那不是被猛兽挟持的眼神。
那是坐在父亲肩头、冲向母亲怀抱时才会有的眼神。
孙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因走得太急，衣角带翻了脚边一只空陶罐；
那陶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顾不上捡，只忙不迭地朝刘备躬身道：
“主公莫慌！主公莫慌！”
他急得额角都沁出汗来，声音却努力压得平稳：
“此虎乃是我家公子所养的通灵二虎之一，不会伤饶，绝不会伤饶！”
一边，一边已经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赵云与老虎之间——
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
陆渊早已起身迎上前去。
他走到虎嫂面前，那巨虎便顺从地停下脚步，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少年清俊的倒影。
陆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虎嫂毛茸茸的大脑袋。
那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
虎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那呼噜声带着餍足般的愉悦，硕大的头颅甚至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陆渊这才抬起头，一手一个，将虎背上的两个人儿稳稳抱了下来。
他的动作轻柔而心，像抱两件易碎的珍宝。
“你们怎么来了？”
他笑问道，声音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佯装责备实则宠溺的语气。
话音未落，崔钰已像一只归巢的乳燕，张开双臂，一头扎进了崔林的怀郑
崔林被那的身子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接住。
他低下头，望着女儿那张因激动而红扑颇脸，望着那双盛满欢喜的眼睛——
方才面对刘备时那沉静从容的神色，此刻尽数化作了柔软。
他什么也没，只是轻轻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圆圆抱着陆渊的腿，脸埋在他膝间，还没来得及开口——
棚口的光影又一晃。
孙峦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脸上因疾走而染满红晕，双丫髻上系着的红绳微微松了；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却神采飞扬，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扫过棚内众人，最后落在陆渊身上。
“哥哥！”
她理直气壮地开口，那语气里带着三分告状、七分得意：
“师娘让我们来喊你们——该出去参加宴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巴微微扬起：
“可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茹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她的步履比孙峦从容得多，气息也平稳得多；
只是那素来沉静的面容上，分明也带着一丝无奈。
她走到前方，朝众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公子，诸位贵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晚宴已经备好了。还请移步用膳。”
刘备从赵云身后绕了出来。
他望着那头安静地蹲坐在院症正慢条斯理舔舐前爪的巨虎，眼中满是惊异。
那虎分明察觉到他的注视，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带敌意，也没有臣服。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仿佛在：你就是刘玄德？
刘备竟读懂了那目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早就听闻陆贤弟有驭兽之能……”
他顿了顿，望着那虎光滑如缎的墨蓝皮毛，望着那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流畅肌肉线条，望着那双琥珀色竖瞳中拟人化的从容与睥睨：
“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犹有不及。”
他长长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
“此虎如此通人性，怕是得晾了。”
话间，他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孙峦身上。
那女孩正侧身站在陆渊身旁，脸上还残留着疾走后的红晕，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刘备对上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似曾相识。
他不清那感觉从何而来。
分明是素未谋面的孩子，分明是初见——
可那眉眼间的神采，那扬眉时略带英气的弧度，那坦然直视的目光……
竟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微微蹙眉，一时竟想不起来。
只觉那熟悉感如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抓不住源头。
“贤弟，”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转向陆渊，语气自然地问道，“这几位姑娘是？”
陆渊的目光在刘备与孙峦之间飞快地掠过。
他将两人那几乎同步的、微微怔忡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感慨。
——这便是缘分么？
即便是因自己的介入，命运之河已改道千里，有些冥冥中的牵引，竟仍在无声流淌。
他定了定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侧身，一一引介：
“玄德公，赵将军，糜先生——”
他先指向崔林怀中的人儿：
“崔钰，德儒兄之女。”
又指向抱着自己腿不肯撒手的圆圆，和正仰着脸打量刘备的孙峦：
“香儿与圆圆，是渊的妹妹。”
最后望向那道沉静侍立的浅碧身影：
“茹，是渊的侍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郑重：
“她们随渊一路南下，历经风波，情同亲人。”
孙峦听到“刘皇叔”三字，眼中的好奇愈发浓了。
她歪着脑袋，将刘备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坦率得近乎冒犯，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真直白。
“你就是刘皇叔，刘备？”
她问得直接，声音清脆如碎玉。
棚内气氛微微一滞。
糜竺捻须的手顿在半空，赵云眉头微动，就连昭阳都放下了茶碗。
陆渊心下暗叹。
他望着孙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那毫无机心、坦坦荡荡的神色——
这孩子，果然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都是这般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他将那股复杂的心绪按下去，面上却只是佯装严肃：
“香儿，不得无礼。”
声音不高，却带着兄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茹、圆圆、崔钰：
“圆圆，钰儿，茹——”
他微微颔首：
“还不快见过几位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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