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周大伟？”
张雨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光滑的木纹，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个被刻意压在记忆角落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
她撑着桌面站起身，目光扫过窗外2号服装厂的大院——下班的铃声刚响过，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笑笑地往外涌，车铃声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王九，已经整整三没来上班了。
没有请假条，没有托人捎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雨晴皱着眉，自顾自地在心里盘算起前因后果。
要这王九，以前在老家村子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性子烈得像炮仗，一点就着，年轻时候没少跟人打架斗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不吝”。可自从跟周大伟结了婚，那点锐气愣是被磋磨得一干二净。周大伟是什么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打起老婆来更是毫不手软。后来王九忍无可忍，带着女儿王春花连夜跑了，一路颠沛流离才到了京城，进了她的服装厂。
这些年在厂里，王九话不多，却是最勤快的一个。脏活累活从不推脱，别人嫌烫的蒸汽熨斗，她抢着拿；别人嫌沉的布匹箱子，她抢着扛。张雨晴看在眼里，私下里没少照顾她，一来二去，对她的底细也算是摸得透彻。
王九是个把挣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女儿春花还，正是长身体、要学费的时候，她恨不得一掰成两用，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旷工三？
能让她连班都不上、钱都不挣的，放眼望去，只有那个能拿捏住她的周大伟。
“看来，周大伟这混蛋，真是死性不改。”
张雨晴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她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抓起那部墨绿色的电话，手指重重地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就被接了起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带着几分熟悉的关切：“晴儿？”
“山哥，是我。”张雨晴的声音微微发紧，“我在2号服装厂，你还记得王九吗？我把她安排在厂里当车工的那个。”
“记得。”张念山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她失踪了。”张雨晴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了几分，“已经整整三没来上班了，也没跟任何人请假。我思来想去，能让她连工都不上、悄无声息消失的，只有周大伟那个畜生。山哥，我怀疑周大伟已经找到她了，不定……”
后面的话她没出口，但电话那头的张念山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晴儿，你别着急。”张念山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我马上让人去查周大伟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我知道了，山哥。”张雨晴点零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霖。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厂里的近况，张念山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这才挂羚话。
放下听筒，张雨晴并没有松口气。周大伟心狠手辣，王九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哪里是他的对手？她必须尽快找到王九的下落，迟则生变。
她抬手按了按桌上的呼叫铃，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人走了进来，正是和王九关系最好的冯丽杰。
冯丽杰一进办公室，就局促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看起来胆怯极了。
张雨晴见状，连忙放柔了语气，起身笑着招呼她：“冯姐，你来了？快坐，别拘束。”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亲自给冯丽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冯丽杰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颤，嗫嚅着：“张总，您……您找我有事？”
“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王九的事。”张雨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锐利，“你跟她走得最近，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一提到王九，冯丽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眼神里多了几分回忆的神色。她捧着水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九她……这些年过得太不容易了。”
“她一个人带着春花，在京城无依无靠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好在，她身边有个恩人，叫段卫强。”冯丽杰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个残疾人，听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摔断了一只胳膊。他人心善，看九娘俩可怜，没少帮衬。九，当年要不是段卫强她娘俩不定早就流落街头了。”
“以前啊，九每次发了工资，都要去割斤肉、买条鱼，领着春花去段卫强家吃饭，是庆祝发工资，其实就是想报答人家。”冯丽杰叹了口气，“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从半年前开始，九就变了。”
“变了？”张雨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她怎么变了？”
“她好像……好像在躲着什么人。”冯丽杰皱着眉，努力回忆着，“以前她下班就往段卫强家跑，后来发了工资也不去了，甚至连话都很少提段卫强了。我问过她好几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都摇摇头，支支吾吾地不肯，脸上的神色也怪怪的，像是有什么大的心事。”
“还有啊，前阵子她还不让春花去学校了，把孩子锁在宿舍里，让她自己看书写字。”冯丽杰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我劝过她，孩子哪能不上学？可她只是红着眼睛摇头，什么‘等过阵子就好了’，再问，她就哭了……”
冯丽杰的话，让张雨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躲躲藏藏，避而不谈，甚至不让女儿去学校……王九到底在怕什么？难道真的是周大伟找到了她，用春花威胁她了？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冯姐，你知道段卫强家住在哪里吗？”
冯丽杰点零头，语气肯定：“知道！九以前跟我过，就在离咱们厂不远的百花胡同，门牌号是89号，是个平房。”
“百花胡同89号……”张雨晴默念了一遍，将这个地址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半个时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百花胡同的巷口。
张雨晴推开车门，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往胡同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老旧的平房区，墙皮斑驳，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空气中飘着饭材香味和煤炉的烟火气。胡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平房挨挨挤挤，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她很快就找到了89号。
那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缝里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很久都没有人开过了。
张雨晴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却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不死心，索性靠在门框上等着，目光在周围的墙壁上扫过，试图找到一丝关于段卫强或者王九的痕迹。
夕阳渐渐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个胡同。
张雨晴看着那把纹丝不动的铁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段卫强不在家，王九下落不明，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她站在门口，又等了足足半个钟头，直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依旧没等到任何人回来。
无奈之下，她只能转身离开，脚步沉甸甸的，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回到家的时候，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张雨晴刚别墅门口，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张念山。
“山哥！”
张雨晴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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