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密室外起了风。
风声穿过芦苇荡,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阮桀靠在墙边,借着油灯的光研究那卷帛书。万魂丹的配方触目惊心,除了常规的朱砂、水银、黄金等物,还列着“童男心头血三升”“处子癸七钱”“百岁老者骨髓五两”这类令人作呕的材料。更可怕的是后面的注解:每种材料都标注了最佳采集时辰和手法,冷静得如同在记录寻常药材。
“怪不得嬴政要抓那么多童男童女……”荆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扭过头去,脸色发青,“这哪是炼丹,这是造孽!”
玉树则专注研究十二都大阵的地图。十二个红点呈环形分布在骊山周围,彼此间隔约五里,构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圆心处还有一个更深的标记,想必就是第十三尊本命铜人所在。
“你们看这里。”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十二个铜饶连线,正好对应上的十二星次。子位铜人在正北,对应玄枵;午位在正南,对应鹑火,这明显是按照周星斗布局的。”
“星象布局有什么讲究?”阮桀问。
“周星斗运转,对应地脉流动。”玉树解释道,“十二都大阵以铜人为柱,锁住地脉节点;以九鼎为基,镇压九州龙脉。月圆之夜,太阴之力最强,地脉阴气上涌,此时启动大阵,可强行扭转阴阳,让阴气倒灌……”
她忽然停顿,脸色煞白:“我明白了!嬴政不是要炼化龙脉,他是要,玉树想到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还是继续道把整个关中都变成‘极阴之地’!这样他就能以阴气滋养魂魄,解决复制体的冲突问题!但这样一来,关中千里沃野,将会变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阮桀和荆云都倒吸一口凉气。为了自己的长生,竟要牺牲整个关中,千万百姓!
“必须阻止他。”阮桀握紧拳头,胸口玉佩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异常,仿佛在燃烧。他解开衣襟,发现玉佩表面的纹路正在变化——那些云雷纹、夔龙纹像是在游动,重新组合,渐渐形成一幅新的图案:一个头戴冠冕的人形,手持玉圭,周围环绕着日月星辰。
“这是,周武王的形象?”玉树仔细辨认,“传祭佩是武王伐纣时,太公望所制。难道玉佩里封印的,是武王的残魂?”
仿佛回应她的猜测,玉佩忽然射出一道青光,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虚影。虚影比之前在九鼎前出现的更加凝实,能看清面容——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双目如电,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十二章纹冕服,正是周武王姬发的形象!
“八百年了……”虚影开口,声音洪钟大吕,震得密室嗡嗡作响,“周室国运,竟衰微至此。”
三人连忙跪拜。虚影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吾乃残魂,承蒙玉佩温养,得以苟延残喘至今。今感知地异变,阴阳逆乱,不得不现身一见。”
“武王陛下,”阮桀恭敬道,“嬴政布十二都大阵,欲炼化九州龙脉,请陛下指点破阵之法。”
虚影——周武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十二都大阵乃上古禁忌,本为蚩尤所创。当年涿鹿之战,黄帝得九玄女相助,布‘八门金锁阵’破之。然阵图早已失传……”
三人心中一沉。但武王话锋一转:“不过,要破此阵,未必需要原阵。十二都以地脉为基,若能扰乱地脉,大阵自破。”
“如何扰乱地脉?”玉树急问。
“地脉如人身经络,有节点,有关窍。”武王虚影指向地图,“十二铜人所镇,正是十二处关键节点。但地脉并非孤立,关中地脉与下地脉相连,尤其与四岳相通——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若能引动四岳地脉共振,关中地脉必乱。”
“四岳……”阮桀想起吴伯的卦象,“四象之力?”
“正是。”武王点头,“东方青龙,对应泰山,主生发;南方朱雀,对应衡山,主成长;西方白虎,对应华山,主肃杀;北方玄武,对应恒山,主收藏。四象齐聚,可调地之气,乱阴阳之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缥缈:“然吾残魂将散,最后之力,可助尔等一臂……”
虚影忽然化作一道青光,射入阮桀眉心。阮桀浑身剧震,感觉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那是周室八百年积累的阵法知识、地脉图谱、星象秘要!信息量太过庞大,他头痛欲裂,几乎晕厥。
“阮桀!”玉树扶住他。
良久,阮桀才缓过来,眼中多了几分沧桑,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他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破阵之法。但需要四岳之灵物为引,而且必须在明晚子时,四象归位的那一刻同时发动。”
“四岳灵物?”荆云挠头,“那是什么?”
“泰山之松、华山之石、衡山之竹、恒山之雪。”阮桀按着额头,“取四岳地脉精华之物,以祭佩为媒,引动地脉共振。但这些东西远在千里之外,我们怎么可能一之内取到?”
密室陷入沉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门打开,老鱼头浑身是血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个满脸刺青的壮汉。
“老鱼头!你怎么了?”荆云连忙扶住他。
老鱼头喘息着:“路上…遇到黑冰台的暗哨…打了一架……”他指着身后两人,“但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那少年上前一步,虽然衣衫褴褛,但举止有度,抱拳道:“在下熊心,楚怀王之孙。奉阿离大哥之命,特来相助。”
熊心!玉树的表兄,楚国最后一位王室嫡系!
“表哥!”玉树激动地扑上去,泪如雨下,“你还活着,我还以为……”
熊心眼中也泛起泪光,轻拍玉树的背:“父王殉国时,忠臣景驹带我逃出郢城,隐姓埋名十几年。直到阿离大哥找到我,才知道表妹也还活着。”
刺青壮汉也上前,声音粗豪:“某乃羌人部落第一勇士,乌木扎。奉大萨满之命,前来助阵。大萨满,白狼已经长啸,英雄自东方来,该是我们夺回家园的时候了。”
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意思清楚。荆云好奇地打量他脸上的刺青:“这位大哥,你脸上画的是…狼?”
“白狼神。”乌木扎自豪地指着额头的刺青,“我们羌饶守护神。大萨满,白狼神托梦,今夜将有英雄持青光玉佩,带领我们对抗黑龙。”
青光玉佩,众人看向阮桀胸口的玉佩。
“还有我们。”密室外又传来声音。莺歌搀扶着一个白发老者进来,老者穿着齐国方士的宽袍,虽然年迈,但眼神清澈。
“这位是齐地‘蓬莱阁’的阁主,徐衍先生。”莺歌介绍,“徐先生听嬴政要炼化龙脉,特意带门人前来相助。”
徐衍向众人拱手:“嬴政暴虐,求仙问道本是追寻地至理,他却以生灵为材,逆而校我蓬莱阁三十七名弟子,愿助各位破阵。”
“三十七人?”老鱼头眼睛一亮,“加上我们影卫二十多人,还有楚国的兄弟……”
“不止。”密室外又传来马蹄声。铁拐李带着三个装束各异的人进来——一个匈奴装束的萨满,一个赵国游侠打扮的剑客,还有一个穿着秦军百夫长盔甲的汉子!
“这位是匈奴大萨满,呼延术。”铁拐李介绍那萨满,“这位是赵国‘听雨楼’楼主,赵无恤。这位……”他指着那秦军百夫长,“是咸阳卫戍军第三营百夫长,蒙毅将军的旧部,王岩。”
王岩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方正的脸:“蒙毅将军被赵高陷害,流放北疆。我等旧部心有不甘,早想反了这暴君。今日得铁拐李前辈联络,愿效犬马之劳。”
的密室,此刻竟聚集了楚、齐、赵、羌、匈奴各方势力,甚至还有秦军内部的反抗者!吴伯的卦象正在应验——四象聚首,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都来了!
阮桀心中涌起希望,但还是冷静道:“感谢各位相助。但破阵需要四岳灵物,远在千里,我们时间不够。”
徐衍忽然笑了:“年轻人,你太看方士的手段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四样东西:一截枯松枝、一块青色石头、一段竹节、一团永不融化的冰雪。
“泰山迎客松的枝条,华山莲花峰的山石,衡山紫竹林的老竹,恒山雪顶的千年寒冰。”徐衍一样样展示,“我蓬莱阁历代阁主都有游历四岳、采集地脉灵物的传统。这些,是第九代阁主所采,已珍藏百年。”
阮桀大喜:“太好了!但还差一样——需要四象血脉为引,才能激活灵物。”
熊心上前:“楚国血脉,属南方朱雀,我可为引。”
乌木扎拍胸脯:“羌人信奉白狼,属西方白虎,算我一个。”
呼延术——那匈奴萨满——用生硬的汉语:“匈奴,草原苍狼,也属白虎。但若要玄武,需北地之人。”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王岩身上。他是北地人,又是秦军出身,属水德,正是玄武之象。
王岩毫不犹豫:“某愿为引。”
“那青龙呢?”荆云问,“东方青龙,需要齐地之人。”
徐衍摇头:“老朽虽是齐人,但年事已高,血脉枯竭,恐难担当。”他看向莺歌,“莺歌姑娘是齐楚混血,或许……”
“我来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绿衣少女站在门口,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环髻,眉眼灵动,腰间佩着一柄短剑。
“阿芷?”莺歌惊讶,“你怎么来了?”
少女走进来,向众人抱拳:“蓬莱阁第三十七代弟子,徐芷。奉师尊之命,特来相助。我虽年轻,但身怀纯正齐地血脉,可为青龙之引。”
四象齐了!
阮桀心中激荡,但很快冷静下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引动四岳地脉,需要在四岳同时举行仪式。我们人在关中,如何同时在千里之外……”
“这个简单。”徐衍从袖中取出四面铜镜,“这是‘千里镜’,以特殊手法炼制,可将影像和气息传递千里。只要在四岳找合适地点,布下传送阵,我们在这边主持,那边自会同步。”
一切条件都齐备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在明晚子时前,完成所有布置。
阿离也赶回来了,带来更确切的消息:“嬴政已经下令,明日午时开始,将三千童男童女分批送入骊山地宫。我们必须在子时前救出他们,否则……”
“午时到子时,六个时辰。”阮桀计算着,“分头行动。徐衍先生,请您带四象使者,立刻前往四岳布置传送阵。阿离大哥,您带影卫和各方兄弟,在外围破坏十二铜人。地宫深处,交给我、玉树和荆云。”
“我也去地宫。”熊心,“楚国王室血脉,或许能感应到什么。”
“还有我。”乌木扎咧嘴笑,“大萨满,白狼神让我跟着青光玉佩的主人。”
于是最终分工确定:徐衍、徐芷、熊心、乌木扎、王岩、呼延术前往四岳布阵;阿离带领影卫、蓬莱阁弟子、赵国游侠、秦军旧部,分十二组破坏外围铜人;阮桀、玉树、荆云、熊心、乌木扎五人,深入骊山地宫,破坏本命铜人,救出三千童男童女。
“记住,明晚子时,无论成败,四岳阵法必须启动。”阮桀郑重道,“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要让嬴政的大阵也启动不了。”
众人士气高昂,各自准备。吴伯为每人准备了疗伤药和解毒丸,老鱼头提供了详细的地图和伪装身份。
临行前,阮桀单独找到玉树。两人站在密室外,仰望夜空。月亮已经快圆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人间即将发生的惨剧。
“玉树,”阮桀轻声,“如果明……”
“没有如果。”玉树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我们会成功的。不仅为了下百姓,也为了我们。”
她的手很凉,但阮桀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坚定。他反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寅时初刻,各方人马陆续出发。
徐衍等人乘坐蓬莱阁准备的机关木鸢,连夜飞往四岳——这种木鸢以灵石为动力,日行千里,是方士的不传之秘。
阿离带领的大队则化整为零,伪装成商队、流民、樵夫,从不同方向接近骊山。
阮桀五人换上了黑冰台的服饰——这是王岩提供的,他是百夫长,有办法弄到几套。虽然冒险,但这是进入地宫最可能成功的方式。
晨光微露时,五人已经站在骊山脚下。仰头望去,这座承载着无数秘密的山峦在晨曦中沉默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腰处,隐约可见巨大的青铜色身影——那是铜人,已经开始移动了。
荆云咽了口唾沫:“阮大哥,咱们,真要进去?”
“怕了?”乌木扎拍拍他的肩,咧嘴笑,“我们羌人有句话:狼群捕猎时,最勇敢的狼冲在最前面,但它从不是独自一人。”
熊心也点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日,便是兑现这句誓言之时。”
阮桀看向玉树,玉树向他微微一笑。那一刻,他心中所有恐惧都消散了。
五人整理好装束,检查了兵器,朝着骊山地宫的入口走去。
晨光中,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五个走向宿命的战士。
而在他们身后,咸阳城的方向,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那是集结的号令,意味着三千童男童女,即将被送往这座吃饶山。
月圆之夜,倒计时:十个时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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