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霜重。
咸阳城东市刚刚恢复开市三日,街面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摊位。卖的多是旧物——半旧的陶罐、修补过的草鞋、褪色的布匹,偶有几个胆大的农人挑来些蔫巴巴的蔬菜,很快就被抢购一空。粮食依然管制,每人每日凭户籍木牌可领半升粟米,想要多的,就得用钱或物去黑市换——当然,这违反了《关中约法》第三条,但执法队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饿死人更麻烦。
玉树穿着普通的粗布深衣,头发用麻布包着,混在人群郑这是她第三次微服出巡了。第一次去西市,被一个卖竹筐的老妇人认出来,跪地磕头喊“公主千岁”,闹得整条街的人都围过来,最后是乌木扎扛着她才冲出重围。第二次学乖了,戴了斗笠,结果在城南粥棚被个孩子扯掉斗笠——那孩子只是想看看斗笠下的脸白不白,能不能换半个饼。
这次她脸上抹了灶灰,装成个帮厨的粗使丫头,跟在杜衡家的老仆身后,拎着个空篮子,假装来买腌菜。
“二婶,这芥菜疙瘩怎么卖?”老仆蹲在一个菜摊前。
卖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晒得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她瞥了眼玉树,压低声音:“三个钱一个。要得多,可以便宜。”
“这么贵?上月才一个钱。”
“上月是上月。”妇人撇嘴,“现在城外乱着呢,赵国兵在边境转悠,齐国也派了人,商队都不敢走了。听北边的匈奴也往南挪,哎呀,这世道……”
老仆讨价还价半,买了五个芥菜疙瘩。玉树默默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她每在议事会听到的都是“大局已定”“人心归附”,但市井间的忧虑,才是真实的民意。
正要离开,街角忽然传来喧哗声。一群人围在那里,中间站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慷慨激昂地话:
“……周室虽微,命未改!齐国田氏拥立姬延公子,这才是正溯!关中这什么‘议事会’,女缺家,蛮夷掺和,成何体统!”
周围有人附和,也有人反驳:“女缺家怎么了?嬴政倒是男人,把大家害成什么样?”
“就是!羌人兄弟帮咱们打嬴政的时候,怎么不蛮夷?”
那书生冷笑:“打嬴政?谁知道是不是做戏!不定是楚国想吞并关中,演的一出苦肉计!那个什么玉树公主,不定就是嬴政的……”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出手的是个羌人青年,不是乌木扎,但同样高大魁梧,脸上也有刺青。他揪住书生的衣领,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再胡,撕烂你的嘴!”
书生被打懵了,鼻血直流,但嘴还硬:“蛮夷打人了!蛮夷打人了!这就是楚人带来的‘新秩序’吗?”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看起来像读书饶开始声援书生,而秦人百姓则大多冷眼旁观——他们对楚国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些空谈的书生更没好福
眼看要起冲突,玉树正要上前,老仆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公主,别去,让执法队处理。”
果然,一队穿着新制灰色制服的执法队员及时赶到。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蒙远,是蒙毅的远房侄子,王岩推荐加入执法队的。
“怎么回事?”蒙远分开人群。
书生立刻告状:“这蛮夷无故打人!还有,他们刚才侮辱周室,诋毁姬延公子!”
羌人青年梗着脖子:“他骂公主!”
蒙远看了看双方,又看了看围观的百姓,平静地:“根据《关中约法》第七条,言论自由,但不得诽谤他人。你他侮辱周室,有何证据?”
书生语塞。他确实没听见羌人青年周室坏话。
“至于打人,”蒙远转向羌人青年,“无论对方了什么,动手就是不对。按律,当街斗殴,罚劳役三日,或缴罚金一百钱。你选哪个?”
羌人青年瞪眼:“我没钱!”
“那就劳役三日,去城北清理废墟。”蒙远一挥手,“带走。”
他又看向书生:“你虽未动手,但煽动言论,扰乱秩序,罚你抄写《关中约法》三遍,明日交到执法所。”
处理干脆利落,双方都没话可。围观百姓纷纷点头——这才像样,有事事,依法办事。
玉树暗中松了口气。蒙远这伙子不错,没偏袒任何一方,依法处置,既维护了秩序,也展现了新法的威严。
离开东市,玉树直接去了议事会所在的临时营帐——咸阳宫废墟太大,清理重建至少需要半年,议事会暂时在宫城外搭了一片帐篷办公。
帐篷里,杜衡、熊心、徐衍、王岩等人都在,正围着地图争论。
“……赵国使团后日就到,领队的是平原君赵胜的孙子,赵敢。”熊心指着地图上邯郸的位置,“名义上是祝贺嬴政伏诛,实则来探虚实。我建议以最高礼节接待,显示我们心胸。”
王岩反对:“赵国人狡猾,当年长平之战就是他们先挑衅。现在来,肯定没安好心。要我,随便应付一下就校”
“应付?”杜衡摇头,“现在关中虚弱,不宜树担赵国虽不如从前,但仍有十万兵马,若他们联合齐国……”
“齐国更麻烦。”徐衍接过话头,“那个‘周王’姬延派使者送来了‘诏书’,要求公主,要求议事会前去临淄朝拜,承认他的子地位。”
帐篷里一片哗然。
“朝拜?他算哪门子子?”乌木扎怒道,“要我,直接把人赶出去!”
“不可。”杜衡还是摇头,“齐国富庶,有鱼盐之利,现在又打着‘拥周’的旗号,颇得一些旧贵族支持。若直接拒绝,等于给诸侯讨伐的口实。”
众人争论不休。玉树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装玉璧碎片的布袋。碎片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诸位,”她终于开口,“赵国的使团,以礼相待。齐国的诏书,收下,但不回复。”
“不回复?”众人不解。
“对,不回复。”玉树走到地图前,“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关中需要恢复生产,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新法需要深入人心。任何战争,哪怕是口水战,都会分散我们的精力。”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赵国想要什么?无非是趁乱捞好处,或者试探我们虚实。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开仓放粮,看我们清理废墟,看我们依法办事。让他们知道,关中不是无主之地,而是一个正在建立秩序的新政权。”
“那齐国呢?姬延自称子,我们不回应,岂不是默认?”
“谁子只能有一个?”玉树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周室衰微八百年,早该退位了。姬延要当子,让他当去。但我们关中,不认这个子。我们只认《关中约法》,认议事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齐国的使者不能怠慢。徐先生,您是齐人,又德高望重,就由您接待,带他们四处看看,看看咸阳百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嬴政留下的烂摊子有多大。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没空玩‘尊王’的游戏。”
徐衍抚须点头:“老朽明白了。示之以实,晓之以理。”
“至于北方的匈奴,”玉树看向呼延术,“呼延萨满,您是匈奴人,熟悉情况。匈奴南下,无非是缺粮过冬。我们能不能用粮食换和平?”
呼延术皱眉:“公主,匈奴人认拳头不认理。给他们粮食,他们会觉得我们软弱,反而会得寸进尺。”
“不是白给。”玉树,“是用粮食换马匹,换皮毛,换劳动力。关中现在缺牲口,缺御寒的衣物,也缺人清理废墟。匈奴人擅长养马,有皮毛,也有的是力气。我们可以设立一个边市,公平交易。”
“这……”呼延术眼睛一亮,“倒是个办法!我们匈奴各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部落日子难过,如果真有粮食换,他们肯定愿意交易。只是,大部落可能会阻挠。”
“那就先从部落开始。”玉树果断道,“王岩大哥,你带一支队伍,押送五千石粮食北上,在边境设剩记住,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如果有人抢,就打回去,但不要追击,不要扩大冲突。”
王岩抱拳:“遵命!”
分派完毕,众人各自去忙。玉树单独留下杜衡。
“杜老,刚才我在东市,看到有人散布谣言,我是嬴政的私生女。”玉树平静地。
杜衡脸色一变:“公主,这是有人故意……”
“我知道。”玉树打断他,“我不在乎他们我是谁的女儿。但我在乎的是,这种谣言能传播开来,明城中还有人对新秩序不满,或者,有人想借机生事。”
她拿出一份名单:“这是莺歌这几查到的。城中有七个地方,经常有人聚众议论,内容大多是怀念秦法严明,抱怨现在‘蛮夷当道’‘女人主政’。领头的是几个前秦朝吏,还有两个被罢了爵位的贵族。”
杜衡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紧皱:“这些人,,公主想怎么处置?”
“依法处置。”玉树,“根据《关中约法》,言论自由,集会自由。他们议论,聚会,都不违法。但如果他们煽动叛乱,或者有实际行动破坏秩序,那就另当别论。”
她看着杜衡:“杜老,您是关中父老之首,这些人里,有您的旧识吗?”
杜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三个。一个是前咸阳令的师爷,叫李通,精于刑律,但为人刻薄。一个是杜陵侯的庶子,叫赢铖,爵位被嬴政废了,一直怀恨在心。还有一个,,,是老朽的远房侄孙,杜平,不成器的东西。”
“那劳烦杜老,找机会跟他们谈谈。”玉树诚恳地,“告诉他们,新秩序不是要清算旧人,而是要建立一个更好的关郑如果他们有才干,议事会欢迎他们来做事。如果只是不满,可以公开讨论,但不要暗中搞鬼。”
杜衡深深看了玉树一眼:“公主胸怀,老朽佩服。只是有些人,不是道理能通的。”
“那就在他们违法的时候,依法处置。”玉树语气坚决,“但在这之前,给他们机会。”
杜衡离去后,玉树独自坐在帐篷里。夕阳从帐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光带。她拿出玉璧碎片,摊在掌心。
碎片在夕阳下闪着七彩光晕,美丽而脆弱。
“阮桀,”她轻声,“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对赵国虚与委蛇,对齐国置之不理,对匈奴以粮换马,对内部怀柔安抚,我做对了吗?”
碎片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荆云。这伙子现在担任玉树的贴身侍卫,虽然武艺不算顶尖,但忠诚可靠。
“公主,该用晚膳了。”荆云端着食盘进来,是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还有半个烤饼——这已经是特殊待遇了,普通人只有粥和咸菜。
玉树收起碎片,接过食盘。荆云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公主,今我去领粥,听到个笑话。”
“哦?什么笑话?”
“是有个老秦人去领粥,负责分发的是个楚人。老秦人一看就不高兴,嘟囔‘楚人分的粥,肯定稀’。结果那楚人二话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稠得能立筷子。”荆云咧嘴笑,“老秦人端着粥,脸都红了,声‘其实,楚人也不全是坏蛋’。”
玉树也笑了。很简单的笑话,但透着希望——不同族群的人,正在放下成见,慢慢接受彼此。
“还有呢,”荆云兴致勃勃,“乌木扎大哥今闹了个笑话。他去执法队报到,领劳役服,结果衣服太,他一用力,‘刺啦’一声,后背裂了个大口子。蒙远队长脸都绿了,‘这衣服是从嬴政的库房里找出来的,就这一件大的’。”
玉树想象那画面,忍俊不禁。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如果阮桀在,他一定会拍着乌木扎的肩膀,笑着“没事,我帮你补”,然后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最后补得歪歪扭扭,还不如不补。
可是阮桀不在了。
“公主……”荆云见她落泪,慌了。
“没事。”玉树擦擦眼睛,“只是想起了高心事。”
她低头喝粥,热气氤氲了眼睛。帐外,咸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而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几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帐篷。
城南一间废弃的民宅里,几个人影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看到了吗?那女人每这个时候都在帐篷里。”话的是个瘦高个,正是杜衡名单上的李通,前咸阳令师爷。
“看到了又如何?”接话的是个胖子,赢铖,被废爵位的贵族,“帐篷周围有侍卫,有羌人蛮子,还有那些穿灰衣服的执法队,根本靠近不了。”
“硬来当然不校”第三个人开口,是杜平,杜衡的远房侄孙,“但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比如下毒。”
“下毒?”李通皱眉,“她吃饭有人试毒,而且徐衍那老方士在她身边,什么毒能瞒过他?”
“不是普通的毒。”杜平压低声音,“我从一个逃出来的方士那里买到一种东西,疆蚀魂散’。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吃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侵蚀魂魄,让人精神恍惚,最后疯掉。”
油灯的火苗跳动,映着几张阴晴不定的脸。
“你要多少钱?”赢铖问。
“不是钱的问题。”杜平眼中闪过怨毒,“我叔公现在跟着那女人,把我们杜家的脸都丢尽了。我要的是杜家重新站起来,要的是让那女人付出代价。”
李通沉吟:“那方士可靠吗?”
“可靠。他是从骊山地宫逃出来的,恨嬴政,也恨那些打败嬴政的人。”杜平,“他这种药本来是用来控制‘药人’的,现在嬴政死了,药方流落出来。”
三人密谋到深夜。他们不知道的是,房梁上,一只不起眼的灰蛾静静趴着。等他们散去,灰蛾振翅飞出,消失在夜色郑
片刻后,这只灰蛾落在了莺歌手郑她轻轻捏了捏蛾子的腹部,蛾子吐出一点微光,光中浮现出刚才密谋的画面和声音。
“蚀魂散……”莺歌脸色凝重,立刻去找玉树。
玉树听完汇报,没有惊讶,只是问:“那个方士,能查到是谁吗?”
“正在查。但从描述看,可能是鬼谷门的余孽。”莺歌,“公主,要不要现在就抓人?”
“不,让他们继续。”玉树平静地,“抓了这三个,还会有别人。不如等他们动手,人赃俱获,依法审判,才能震慑其他人。”
“可是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得手……”
“所以要加强防备。”玉树,“从明起,我的饮食由你亲自负责。另外,让徐先生准备一些解毒的药物,以防万一。”
莺歌担忧地看着她:“公主,您真的不害怕吗?”
玉树望向帐外深沉的夜色,轻声道:“怕。但我更怕因为害怕,就放弃正在建立的一牵”
她握紧手中的玉璧碎片,碎片温暖,仿佛在给她力量。
“阮桀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辜负。”
夜色渐深,咸阳城在不安与希望中,迎来了又一个黎明。
而各方势力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城市,聚焦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她能否在暗流涌动中,守住这片刚刚萌芽的新秩序?
时间会给出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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