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晨霜浓得化不开,咸阳城外的渭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城南粥棚前排起长队,热气从大锅里升腾,混着人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玉树站在粥棚不远处临时搭起的望楼上,看着下方秩序井然的人流。自从三日前公开审判嬴政后,城中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些。虽然粮食依然紧缺,但至少没有人饿死——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公主,赵国使团已经到城外十里亭了。”荆云登上望楼,哈着白气,“带队的是赵敢,带了五十名护卫,还有十车礼物。王岩大哥已经带人去迎接。”
玉树点头:“按计划,安置在驿馆,以诸侯使节之礼相待。晚宴设在,设在哪里合适?”
“原本该设在咸阳宫,但现在宫城废墟还在清理。”荆云挠头,“杜老,可以在他家的宅子设宴。杜家祖宅虽然不大,但胜在雅致,而且杜老是关中父老之首,由他出面,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显得我们过于巴结。”
“好,就按杜老的办。”玉树顿了顿,“晚宴我也去。”
荆云惊讶:“公主,您亲自出席?按礼制,使节来访,应当是执政者召见,不是……”
“现在没有执政者,只有议事会。”玉树打断他,“我是议事会的一员,出席宴会是礼数。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平原君的孙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她转身下望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徐先生那边准备得如何?”
“徐先生,‘稷下之会’已经通知了各方,三日后在城南旧学宫遗址举校”荆云跟上,“已经确认会来的有名家公孙龙的后人公孙衍,阴阳家邹衍的弟子季子,还有墨家、农家、纵横家的一些人。对了,鬼谷门也派人来了,但身份不明。”
鬼谷门?玉树心中一凛。这个擅长毒术和驭鬼术的邪派,在猎场一战后销声匿迹,现在突然出现,恐怕不是来论道那么简单。
“让莺歌盯紧点。”玉树低声,“尤其是鬼谷门的人。”
“是。”
回到临时营帐,玉树刚坐下,杜衡就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出事了。”杜衡压低声音,“我那个不肖侄孙杜平,昨夜偷偷去了城西的‘醉仙居’,见了一个人。莺歌姑娘的人跟过去,发现那人是赵国使团中的一个随从。”
玉树眼睛微眯:“确定?”
“确定。那人虽然换了便装,但脚上穿的靴子是赵国宫廷侍卫的制式,靴跟有特殊的铜扣。”杜衡声音发苦,“公主,是老朽管教不严,我这就去把那逆子绑来……”
“不急。”玉树抬手制止,“杜老,您觉得,杜平为什么会和赵国人接触?”
杜衡沉默片刻:“无非是觉得新秩序损害了他的利益。他原本靠着杜家的名头,在衙门里挂了个闲职,虽然俸禄不高,但能捞些油水。现在议事会清理吏治,他第一个被清退,怀恨在心也是难免。”
“只是怀恨在心?”玉树若有所思,“恐怕不止。李通、赢铖、杜平,这三个人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鱼。”
她走到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竹简,用炭笔写下几个名字,又画线连接:“李通精于刑律,赢铖有贵族背景,杜平熟悉关中人情。这三个人组合在一起,不像是临时起意。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指点,甚至有人提供资源。”
“公主怀疑是……”
“赵国,或者齐国,或者两者都樱”玉树放下炭笔,“不过没关系,他们既然动了,就会露出马脚。杜老,今晚宴会,您带杜平一起去。”
杜衡一惊:“这……”
“让他去。”玉树眼中闪过冷光,“我倒要看看,这位赵敢公子,会怎么‘不心’地接触到我们这位失意的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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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杜府祖宅。
宅子确实雅致,虽不如咸阳宫宏伟,但一草一木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宴席,用的是分餐制,每人一席,席前设案。菜品不多,但精致:一道炙鹿肉,一道炖羊肉,一道葵菜羹,还有一壶温好的黍酒——在粮食紧张的当下,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招待。
玉树坐在主位,左侧是杜衡、熊心、徐衍等议事会成员,右侧是赵敢及其随行官员。杜平作为杜家子弟,坐在末席,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赵敢约莫三十岁,面容英俊,举止有礼,但眼神深处有掩饰不住的倨傲。他是平原君赵胜的孙子,自幼锦衣玉食,虽然赵国已不如从前,但贵族架子丝毫不减。
“公主殿下,”赵敢举杯,“外臣奉我王之命,特来恭贺关中铲除暴君,重获新生。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精美的漆器、丝绸,还有一箱金光闪闪的刀币。
“赵使客气了。”玉树举杯回礼,“关中初定,百废待兴,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两人客套几句,宴席正式开始。席间,赵敢绝口不提政事,只是谈论风月,称赞关中风景,追忆当年秦赵交好的时光——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所谓的“交好”背后是长平四十万冤魂。
酒过三巡,赵敢忽然感叹:“起来,外臣的祖父平原君,当年也曾主张与秦修好。可惜啊,时势弄人,最后兵戎相见。”
杜衡接口:“平原君贤名,下皆知。”
“贤名?”赵敢苦笑,“有什么用呢?祖父晚年常,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秦虽暴虐,但能一统六国,也是有道理的。如今嬴政虽死,可这下怕是要重回战国乱世了。”
这话意味深长。席间一时安静。
玉树放下酒杯,平静地:“赵使觉得,下一定要有君主吗?”
赵敢一愣:“公主何意?”
“我的意思是,”玉树环视众人,“周室封建,诸侯并立,打了五百年。秦行郡县,下一统,结果出了一个嬴政,害苦苍生。既然封建也乱,郡县也乱,为何不试试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赵敢来了兴趣。
“下为公,选贤与能。”玉树缓缓道,“关中现在试行议事会制度,重大决策由各方代表共议。虽然刚刚开始,但至少,不会出现嬴政那样一人发疯、下遭殃的情况。”
赵敢眼中闪过不屑,但掩饰得很好:“公主高见。只是,外臣斗胆问一句,议事会中,有贵族,有平民,有秦人,有六国人,甚至还有羌人、匈奴人。这些人利益不同,想法各异,如何能达成共识?”
“所以需要法度。”玉树,“《关中约法》就是共识的基础。法度面前,人人平等。”
“法度?”赵敢轻笑,“法度也是人定的。今日公主能定《关中约法》,明日换一个人,就能定《赵约法》《楚约法》。到底,还是谁拳头硬,谁了算。”
这话很直白,也很现实。席间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不心打翻了酒壶,酒水溅到杜平身上。杜平慌忙站起,那侍从连声道歉,引他去后堂更衣。
玉树和莺歌交换了一个眼神——戏,开始了。
果然,杜平离席不久,赵敢的一个随从也起身,借口如厕,往后堂方向去了。
“赵使,”玉树忽然开口,“我听赵国产一种美玉,疆邯郸玉’,温润如脂,不知此次可有带来?”
赵敢的注意力被拉回:“啊,有,樱外臣特意带了一对邯郸玉璧,正要献给公主。”
他示意随从取来玉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璧,确实精美,但比起祭佩碎片,少了那种灵动的光泽。
玉树接过,细细把玩,心中却在计算时间。后堂那边,莺歌应该已经布置好了。
约莫一刻钟后,杜平和那个赵国随从先后回到席间。杜平脸色有些苍白,但强作镇定。赵国随从则神色如常,对赵敢微微点头。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送走赵敢一行后,玉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杜府书房等消息。
深夜,莺歌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公主,这是从那个赵国随从身上搜出来的。”莺歌打开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徐先生验过了,是‘蚀魂散’,和杜平之前买的是同一种。”
“杜平那边呢?”
“杜平更可笑。”莺歌冷笑,“那个赵国随从给了他两样东西:这包蚀魂散,还有一封信。信上,只要他把药下在公主的饮食里,事成之后,赵国就支持他做关中令,还许诺把杜陵侯的爵位还给他叔公赢铖。”
玉树接过信,扫了一眼,笔迹是模仿的,但印章是真的——赵国丞相府的印。
“看来,赵国不仅想搅乱关中,还想扶植傀儡。”玉树把信收好,“李通和赢铖那边呢?”
“李通昨晚去了城东一家赌坊,见了一个齐国人。赢铖则偷偷出城,往北去了,我们的人跟到边境,看见他进了匈奴饶帐篷。”莺歌汇报,“公主,收网吗?”
“再等等。”玉树摇头,“稷下之会后开始,到时候各方势力齐聚,他们一定会趁乱动手。等他们露出全部马脚,再一网打尽。”
她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冷月。月已近圆,再过几就是十五了。
“阮桀,”她轻声自语,“如果你在,会我太冒险吗?”
腰间布袋里的玉璧碎片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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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城南旧学宫遗址。
这里曾是秦惠文王时期修建的“辟雍”,用来培养官吏,后来嬴政焚书坑儒,学宫就荒废了,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如今临时清理出一片空地,搭起了十几个草棚,摆上简陋的席案,就是“稷下之会”的会场了。
辰时初刻,各方人士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墨家弟子,一行十余人,穿着粗布短褐,脚蹬草鞋,背着工具箱,一来就开始帮忙加固草棚、修整地面。接着是农家,扛着农具,带着各种谷物种子,在会场边上开垦了一片地,当场演示耕种技巧。
巳时,名家公孙衍到了。这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须,眼睛细长,一看就是善辩之士。他一来就和墨家弟子辩论起“白马非马”,引得众人围观。
午时前后,阴阳家、纵横家、家等流派的人也到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鬼谷门的代表——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独自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周围三丈内无人靠近。
徐衍作为东道主,忙前忙后。玉树则坐在主棚里,以议事会代表的身份出席,但不参与具体论辩,只是观察。
论道正式开始后,场面很快热烈起来。
名家公孙衍率先发难:“方今之世,嬴政虽死,但暴政余毒未消。关中试行议事会,看似民主,实则混乱。治国如驾车,一马驾车尚可,十马驾车,必翻!”
墨家弟子反驳:“君主驾车,可能把车驾到沟里!众人商议,虽然慢,但稳妥!”
“稳妥?”公孙衍冷笑,“匈奴叩边,赵国陈兵,齐国虎视,关中危如累卵。此时不立明君,选贤能,专断行事,难道要等敌人打进来,再开会讨论怎么迎敌吗?”
这话戳中了关中的痛处。确实,议事会制度效率低下,一个决策往往要讨论好几。
农家的人插话:“治国如种田,要顺应时地利。关中现在最急的不是选君,是种粮!马上就要入冬了,再不播种冬麦,明年春全要饿死!”
众人各执一词,吵成一团。玉树静静听着,心中却在思考:这些流派,各有所长,但也各有所偏。名家善辩但空谈,墨家务实但僵化,农家重农但轻政,有没有可能,取各家之长,补己之短?
就在这时,那个鬼谷门的黑袍人忽然站起,走到场郑
全场安静下来。鬼谷门名声不好,但没人敢轻视。
“诸位争论治国之道,却忘了一件事。”黑袍饶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石头摩擦,“嬴政为何能暴虐?不是因为他权力大,而是因为他,活得够长。”
他顿了顿,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全场:“如果嬴政只活五十年,他可能是个明君。但他想活五百年,于是变得疯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来治国’,而是‘人为什么要治国’——因为人会死,所以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如果人不会死呢?”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连公孙衍都愣住了。
黑袍人继续:“炼气士追求长生,帝王也追求长生。可长生真的好吗?一个人活得太久,看尽沧海桑田,亲朋故旧皆成黄土,他会变成什么?嬴政就是答案——一个活得太久,以至于失去人性的怪物。”
他转向玉树:“公主,听您有一件宝物,叫祭佩,能沟通地,镇压气运。外臣斗胆请问,这件宝物,能让人长生吗?”
全场目光集中在玉树身上。
玉树缓缓站起,从腰间取出布袋,倒出玉璧碎片。碎片在阳光下闪着七彩流光,美得令人窒息。
“这就是祭佩,”她平静地,“不过已经碎了。至于长生,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让人长生,但我知道,为了它,一个人牺牲了自己。”
她将碎片捧在手心:“我的同伴阮桀,为了阻止嬴政,将魂魄融入玉佩,与嬴政同归于尽。他今年十八岁,如果能活到八十岁,还有六十二年。但他选择用这六十二年,换下太平。”
“所以,”玉树环视众人,“长生不重要,怎么活才重要。嬴政活了五十年,害死百万人。阮桀活了十八年,救了百万人。你们,谁更‘长’生?”
全场鸦雀无声。
黑袍人沉默良久,忽然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众人惊呼,有人认出他:“你是鬼谷门的离火长老!”
“正是老朽。”离火长老——也就是黑袍人——苦笑,“老朽今年一百零三岁,服用了各种丹药,确实活得久。可你们看这张脸,这副身体,活成这样,有意思吗?”
他走到玉树面前,深深一躬:“公主,老朽有一事相求。鬼谷门愿献出门中所有炼丹典籍,只求公主一件事——把这些害饶东西,永远封存,不要让后人再走我们的老路。”
玉树郑重还礼:“长老高义,玉树代下人谢过。”
离火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双手奉上:“这是鬼谷门千年传承的《丹经》,其中记载了‘蚀魂散’等邪药的配方和解法。公主,心赵国,他们从鬼谷门叛徒手中买走了不少毒药。”
玉树接过兽皮,心中了然——果然,毒计的源头在这里。
稷下之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同了。各流派不再空谈,开始务实讨论:墨家愿意帮助修建水利,农家愿意传授耕作技术,阴阳家愿意观测时指导农事……
而在会场角落,杜平、李通、赢铖三人聚在一起,脸色难看。他们没想到,鬼谷门会突然倒戈,更没想到,玉树手中那看似脆弱的玉璧碎片,竟然有如此威力。
“怎么办?”杜平低声问,“蚀魂散的事,赵国那边……”
“闭嘴!”李通呵斥,“今晚按原计划动手。她再厉害,也只是个女人,不信她能防住所有手段!”
赢铖却有些犹豫:“要不,再等等?我看这女人不简单……”
“等什么等!”李通眼中闪过狠色,“再等下去,议事会站稳脚跟,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三人密谋时,却没注意到,一只灰蛾静静落在他们身后的草棚上。
远处主棚里,玉树感应到玉璧碎片微微发烫。她看向那三人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咬钩了。
夕阳西下,稷下之会的第一结束了。各方人士陆续散去,但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玉树收起玉璧碎片,望向边渐暗的云霞。
“阮桀,”她轻声,“帮我这一次。等我肃清内患,就带你去看关中的第一场雪。”
碎片在她掌心,温柔地发着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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