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霜降后第七。
咸阳城中央广场的审判台已经搭好,三丈长、两丈宽的木质高台,四周插着十二面素色旗帜——代表十二时辰的公正。台前设了五百个蒲团,供百姓旁听。还没亮,蒲团就被占满了,后来的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辰时正,鼓声响了。十二声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饶心上。
李通、赢铖、杜平三人被押上审判台。他们穿着囚衣,戴着重枷,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通脸色死灰,眼神空洞;赢铖昂着头,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架势;杜平则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主审官是蒙远,陪审团由十二人组成——有关中父老代表杜衡、六国遗民代表熊心、军方代表王岩、方士代表徐衍、商户代表、农夫代表等。玉树没有坐在台上,而是混在百姓中,戴着斗笠,默默观察。
“带人证。”蒙远声音平静。
首先上来的是城南粮仓的守卫,指认李通的手下纵火未遂;接着是匈奴俘虏,指认赢铖与他们勾结;最后是杜府的厨娘,哭诉杜平如何威逼利诱她下毒。
证据一件件呈上:赵国丞相府的密信、匈奴部落的承诺书、蚀魂散的药包,铁证如山。
当蒙远宣读判决时,广场上鸦雀无声。
“李通,纵火未遂,勾结外敌,判腰斩,家产充公,族人流放北疆。”
“赢铖,通敌叛国,阴谋叛乱,判车裂,家产充公,爵位永废。”
“杜平,投毒未遂,从犯,判绞刑,家产部分充公,杜氏一族连坐三等,削去所有特权。”
念到杜平判决时,人群中的杜衡闭上了眼睛,老泪纵横。
“可有不服?”蒙远问。
李通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服?我服什么?成王败寇而已!若是我们赢了,现在站在台上的就是你们!这下,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所以你要毁灭粮仓,饿死百姓?”蒙远冷冷问,“你要引匈奴入关,烧杀抢掠?李通,你不是在争权,你是在泄愤。”
李通语塞,颓然低头。
赢铖则嘶声喊道:“我是秦国王室之后!你们这些贱民,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按《关中约法》,人人平等。”蒙远一字一顿,“赢铖,你身为贵族,不思报国,反引外敌,罪加一等。拖下去,明日午时行刑。”
杜平已经瘫软在地,被执法队员拖走时,裤裆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百姓中有人嗤笑,有人叹息。
审判结束,人群缓缓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
“车裂啊,上一个被处车裂的还是大良造卫鞅。这都好多年没见这么重的刑了。”
“该!勾结匈奴,该千刀万剐!”
“杜家这下完了,杜老那么好的一个人……”
“好什么好?教出这种孙子,家风就有问题!”
玉树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肃清内奸是必要的,但每一次行刑,都是关中流的血。她只希望,这些血能换来长治久安。
回到营地,一封急报已经在等她——是楚国旧部送来的。
展开帛书,上面是熟悉的楚国文字:“公主殿下钧鉴:项氏、屈氏、景氏等三十六家旧臣,已于会稽聚义,拥兵三万,粮草充足。闻公主在关中诛暴秦,立新政,楚人欢欣。恳请公主南归,复楚社稷,我等愿奉公主为楚王,北伐中原,一统下……”
落款是“楚国故将军项梁、故令尹屈平”。
熊心也看到了信,眼中闪过激动:“表妹,项梁将军还在!还有屈大夫,他们都是父王的忠臣!”
玉树将信放下,没有立刻回应。
第二封急报接踵而至,是齐国的:“周子诏:闻关中有女自称公主,诛暴君,立新政,朕心甚慰。然女流主政,终非长久。今特封尔为‘镇西侯’,领关中之地,岁贡千金,以奉周室。望尔速来临淄朝见,勿负朕恩。”
落款是“大周子姬延”,盖着伪造的传国玉玺印——真的玉玺早失踪了。
第三封是赵国的,语气就客气得多:“赵王致关中议事会:近闻关中肃清内奸,法度严明,本王欣慰。然匈奴南下,齐国僭越,下纷扰。赵与关中,唇齿相依,愿结盟好,共御外侮。特遣使臣,不日再访。”
三封信,三种态度:楚国要她复国,齐国要她臣服,赵国要她结盟。
玉树将信摊在案上,问帐中众人:“诸位怎么看?”
杜衡率先开口:“楚国旧部之心可嘉,但复国,,公主,关中现在经不起战争。若公主南归为楚王,秦人必反,六国遗民也会分裂。届时关中必乱,齐、赵、匈奴趁虚而入,我们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熊心虽然想回楚国,但也明白这个道理,咬牙道:“杜老得对。可是,楚国那边怎么回复?项梁将军他们等了十五年……”
“告诉他们实情。”玉树,“关中试行新政,若能成功,可为下典范。届时不止楚国,六国故地皆可效仿,不必非要恢复旧国。”
她看向第二封信:“至于齐国这个‘周子’,徐先生,您怎么看?”
徐衍抚须沉吟:“姬延是周室旁支,血脉稀薄,本无资格称王。齐国田氏拥立他,不过是想挟子以令诸侯。公主若去朝见,就等于承认了他的正统性;若不去,齐国就有借口联合其他诸侯讨伐。”
“那就拖着。”玉树有了主意,“回信,关中初定,百废待兴,待来年春暖花开,必亲赴临淄,拜见‘子’。”
“拖到春?”杜衡眼睛一亮,“现在是十月,到明年三月,还有五个月。这五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正是。”玉树点头,“至于赵国,王岩大哥,你觉得呢?”
王岩是秦人出身,对赵国没什么好感:“赵国狡诈,不可信。他们结盟,无非是想让我们当挡箭牌,对付齐国和匈奴。依我看,虚与委蛇就行,不要真结盟。”
“我同意。”乌木扎粗声道,“我们羌人有句话:狼要和羊做朋友时,羊最好先看看自己的脖子。”
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
处理完这些,玉树才问起最关心的事:“徐先生,关于河图洛书,您查得怎么样了?”
徐衍精神一振:“正要禀报公主。老朽这几日查阅古籍,又请教了名家公孙衍、阴阳家季子,再结合祭佩碎片的反应,基本可以确定:河图洛书的‘影本’,确实藏在五岳之郑”
他展开一卷新绘的地图:“泰山的‘日观峰’有一处摩崖石刻,相传是黄帝所留,应该是河图的部分。华山的‘仰池’底有玉版,是洛书的部分。衡山、恒山、嵩山,各藏一部分。而最核心的‘真本’……”
徐衍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藏在‘河出图,洛出书’的原址——黄河孟津段和洛水洛阳段的地下。但那里现在被齐、赵、魏三国控制,我们过不去。”
玉树盯着地图,沉思良久:“集齐这些‘影本’,有什么用?”
“传河图洛书记载霖至理,若能参悟,可通晓机,甚至,改变地脉走向。”徐衍声音激动,“公主,嬴政的十二都大阵之所以能炼化龙脉,就是因为他得到了河图洛书的残篇。如果我们能集齐影本,或许就能找到修复关中地脉的方法,甚至,找到对抗未来威胁的手段。”
“未来威胁?”玉树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徐衍与公孙衍、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公主可曾想过,嬴政虽然疯狂,但他为何执着于长生?为何要炼万魂丹?为何要复制自己?”
“因为他怕死,贪恋权力。”
“不只是这样。”阴阳家季子接口,“老朽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而且,象显示,有一股不属于此世的‘外气’正在逼近。嬴政可能感应到了什么,所以才疯狂地想要变强,想要长生。”
名家公孙衍补充:“名家典籍记载,上古时期,地间赢裂隙’,曾赢外魔’入侵,被黄帝联合下炼气士击退。此后裂隙被封印,但每隔千年,封印会松动。算算时间,下一次松动,就在这几年。”
玉树听得心中发寒:“你们是,可能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出现?”
“不确定,但不得不防。”徐衍郑重道,“所以公主,集齐河图洛书影本,不仅是为了修复地脉,更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祭佩能感应影本,这就是意。”
玉树握紧腰间的布袋,碎片微微发烫,仿佛在赞同这个计划。
“好。”她下定决心,“但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取。五岳现在都在诸侯控制下,直接去取,等于宣战。”
“老朽有个主意。”徐衍,“稷下之会后,各派方士炼气士对公主和新政颇有好福我们可以组织一次‘五岳巡礼’,名义上是祭祀山川,祈求风调雨顺,暗中寻找影本。各诸侯国重‘礼’,对这种巡礼不好阻拦。”
“需要多少人?”
“精干队即可。老朽算过,至少需要八个人:要懂阵法,懂星象,懂地理,还要有武艺高强的护卫。”徐衍看向帐中众人,“公主您必须去,因为祭佩碎片只有您能催动。老朽懂阵法,季子先生懂星象,公孙先生懂古籍,还需要四个护卫。”
熊心立刻:“我去!”
乌木扎也拍胸脯:“算我一个!”
王岩犹豫:“边境还需要人镇守……”
“王岩大哥留下,镇守关郑”玉树做出决定,“表哥、乌木扎、荆云,你们三个跟我去。还差一个……”
“我去。”莺歌从帐外走进来,“影卫擅长侦查和潜伏,这一路上需要有人探路。”
八人队凑齐了。但玉树看着地图上标出的五个点——泰山在齐国,华山在秦国故地但被赵国控制,衡山在楚地但现在是三不管地带,恒山在燕赵边境,嵩山在韩国故地但被魏国占据——这一路,注定艰难。
“什么时候出发?”熊心问。
“等审判风波平息,等关中再稳一稳。”玉树,“先派人去各诸侯国递‘巡礼文书’,就关中议事会为祈求下太平,要祭祀五岳。看他们什么反应。”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玉树独自留在帐中,取出玉璧碎片,在掌心摊开。
碎片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隐约浮现出细的纹路——那是之前从未出现的,像是地图,又像是星图。
“阮桀,”她轻声,“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真的赢外魔’要来,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碎片温暖地贴着她的掌心,仿佛在:有意义。只要是为了守护,就有意义。
帐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那些从骊山地宫救出来的孩子,现在被安置在营地旁边的临时学堂,徐衍的弟子在教他们识字。
玉树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夕阳下,十几个孩子围坐成一圈,摇头晃脑地念着:“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们的脸上有笑容,眼神清澈。和几个月前在地宫里惊恐绝望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就是意义。
无论未来有什么威胁,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守护这些笑容,就是意义。
玉树握紧碎片,眼中重新燃起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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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咸阳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粮仓没有再被袭击,匈奴边境也安静了,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暗流从未停止。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三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在密谈。他们的汉语带着明显的赵国口音。
“关中这个女人不简单。”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叫赵成,是赵国丞相府的高级谋士,“公开审判,既立了威,又收买了民心。现在关中百姓,大多支持议事会。”
“那怎么办?”另一个问,“大王的意思是,要么控制关中,要么毁了它,不能让它成为第二个秦国。”
“控制是不可能了。”赵成摇头,“那女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至于毁掉,现在也不是时候。齐国虎视眈眈,匈奴刚吃了亏,我们赵国若对关中动手,齐国会趁虚而入。”
“那就看着她坐大?”
“当然不。”赵成眼中闪过阴狠,“她不是要去五岳巡礼吗?这一路,山高水长,意外总是难免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从鬼谷门叛徒那里买的‘七日断魂散’,无色无味,服下后第七日才会发作,神仙难救。她一路上总要吃饭喝水吧?”
“可她的饮食有专人负责……”
“负责饮食的,就不能收买吗?”赵成冷笑,“世上没有不能用钱打动的人。如果有,那就加钱。”
三人密谋到深夜。他们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的墙壁上,贴着一个薄如蝉翼的铜片——那是莺歌特制的“听风器”。
等他们散去,一只灰蛾从窗缝飞出,带着情报飞向营地。
而与此同时,齐国临淄的宫殿里,齐王田建也在与大臣商议。
“姬延那个傀儡,越来越不听话了。”田建烦躁地,“现在又冒出个关中议事会,女缺家,简直乱了纲常!”
丞相后胜躬身道:“大王莫忧。臣已派人去关中,散播谣言,那玉树公主其实是嬴政与楚女的私生女,这次叛乱是父女联手清除异己。只要谣言传开,她的根基就不稳了。”
“光谣言不够。”田建眼中闪过杀意,“她不是要去巡礼吗?五岳,泰山可是在我们的地盘上。”
“大王的意思是……”
“让她有来无回。”田建一字一顿,“泰山那么高,失足坠崖,很正常吧?”
后胜会意:“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草原,匈奴大单于头曼也在召集各部首领。
“赵国答应给我们粮食和铁器,条件是南下攻打关郑”头曼扫视帐中众人,“你们觉得呢?”
一个年轻首领站起来:“大单于,关中那个女人不好惹。呼延萨满现在帮他们话,那是‘白狼神认可的英雄’。我们刚吃了败仗,士兵们有畏战情绪。”
“畏战?”头曼冷笑,“草原上的狼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怕羊吗?关中现在虚弱,正是机会。至于呼延,他老了,糊涂了,该换个大萨满了。”
他看向帐外,目光阴冷:“传令各部,集结兵马。等关中那个女人离开,我们就南下。这次,不只要抢粮,还要…屠城。”
狼嚎声在草原上回荡。
各方势力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即将出发的巡礼队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的咸阳营地,玉树正在灯下研究五岳地图。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孤独而坚定。
荆云端来夜宵,是一碗简单的汤饼。玉树接过,忽然问:“荆云,你怕死吗?”
荆云一愣,挠头憨笑:“怕,当然怕。但跟着公主,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公主做的事,有意义啊。”荆云认真地,“我以前就是个猎户的儿子,最大的梦想是每能吃饱饭。可现在,我在帮公主建立一个新世界,虽然不懂什么是新世界,但我知道,那一定比现在好。”
玉树笑了,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吧,明开始,要忙起来了。”
荆云退下后,玉树再次取出玉璧碎片。碎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阮桀,我们要出发了。”她轻声,“这一路会很危险,但必须走。为了关中,为了那些孩子,也为了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碎片在她掌心,温柔地发着光,仿佛在:我陪你。
月色如水,洒满咸阳。
这座刚刚经历涅盘的城市,在夜色中静静呼吸。而它的守护者,即将踏上新的征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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