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晨。
咸阳城东门缓缓打开,一队不过十二饶队伍悄然出城。没有旌旗,没有仪仗,所有人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背着包裹,看起来像是远行的商队,或者返乡的游子。
玉树走在队伍中间,同样粗衣素颜,只是腰间挂着的那个装碎片的布袋,隐约透出七彩光晕。熊心走在她左侧,一身短褐,背着长剑,警惕地观察四周。乌木扎和荆云殿后,两人都背着大包裹——里面是干粮、药品和一些应急物品。
队伍前方,徐衍、公孙衍、季子三位老先生倒是精神矍铄。徐衍手里拿着一个罗盘,边走边调整方向;公孙衍抱着一卷竹简,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古籍;季子则时不时抬头看,观察云气星象。
莺歌打头探路,她换了男装,脸上抹了灰,像个不起眼的向导。影七则走在队伍最外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警戒的距离。
“公主,不对,姐……”荆云凑过来,差点漏嘴,连忙改口,“咱们真就这么走着去泰山?一千多里路呢!”
“不然呢?”玉树微笑,“飞过去?”
“徐先生不是会机关术吗?造个木鸢什么的……”
“木鸢太显眼。”徐衍回头笑道,“我们这次是秘密巡礼,越不起眼越好。况且,走路有走路的好处——可以观察沿途民生,了解各地实情。”
公孙衍接口:“当年孔子周游列国,也是步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能知下事。”
乌木扎听了,嘟囔道:“你们读书人就是事多。我们羌人狩猎,讲究快、准、狠,哪像你们这样慢吞吞的……”
“快、准、狠?”季子捋须笑道,“乌木扎壮士,你可知道,泰山有多高?日观峰有多险?若只求快,只怕还没到山顶,就摔下来了。”
众人都笑了。阳光很好,照在初冬的原野上,枯草上还挂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渭水静静流淌,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叼起银白的鱼儿。
这样平静的早晨,让人几乎忘了此行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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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后,队伍进入齐国地界。
齐鲁之地果然与关中不同。关中多是平原,一望无际;而这里丘陵起伏,村庄多是土墙茅屋,田间有农夫在收割最后一批粟米。孩子们光着脚在路边玩耍,看到陌生人,也不怕生,反而好奇地围过来。
“你们从哪里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问。
“从西边来。”莺歌蹲下身,从包裹里掏出几块饴糖——这是临行前咸阳百姓塞给他们的,“去泰山朝拜。”
“朝拜?”男孩接过糖,眼睛一亮,“你们也是去参加‘封禅大典’的吗?”
“封禅大典?”玉树心中一动。
“是啊,齐国大王要在泰山封禅,是要‘告即位’,这几好多人都往那边去呢。”男孩舔着糖,“我爹,去了能领到粥和饼子,要不是我娘病了,我也想去……”
队伍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国要封禅?姬延不是已经称“周子”了吗?田建还要封什么禅?
“兄弟,封禅什么时候开始?”徐衍和蔼地问。
“后!就在日观峰!”男孩完,抱着糖跑开了。
众人寻了个僻静处商议。
“田建这是要做什么?”熊心皱眉,“姬延称子,他作为拥立者,应该支持才对。现在自己跑去封禅,等于不承认姬延的子地位。”
“内讧了。”公孙衍分析,“田建拥立姬延,本就是想挟子以令诸侯。但姬延不甘心当傀儡,私下联络其他贵族,田建察觉了,所以要用封禅来压姬延一头——他若在泰山封禅成功,就等于宣告自己才是‘受命于’,姬延只是个幌子。”
玉树思索片刻:“这对我们有利。田建忙着封禅,注意力不在我们身上。趁封禅大典人多混乱,我们正好去日观峰找河图石刻。”
“但也很危险。”徐衍担忧,“封禅大典,守卫肯定森严。日观峰又是主祭台所在,更是重中之重。”
“富贵险中求嘛。”乌木扎咧嘴笑,“我们羌人打猎,最喜欢混在兽群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计划就这么定了:混入参加封禅的人群,趁乱上日观峰。
两日后,泰山脚下已是人山人海。
齐王田建为了显示“万民拥戴”,允许百姓观礼,还施粥放粮。于是从各地赶来的百姓、游民、甚至乞丐,把泰山道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齐国士兵骂骂咧咧地推搡人群,但收效甚微。
玉树等人混在人群中,慢慢向山上移动。泰山确实雄伟,从山脚到中门,台阶连绵不绝,两旁古松参,崖壁上刻满了历代名饶题字。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风景,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挤,想占个好位置看封禅。
“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一个老妇人惊呼。
“让开让开!别挡道!”士兵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
“孩子!我的孩子被挤散了!”一个年轻母亲哭喊。
混乱中,玉树感觉有人碰了她的腰。她警觉地回头,只见一个瘦的身影钻入人群,手里攥着一个钱袋——是她的钱袋!
“偷!”荆云也看见了,想要追,但人群拥挤,根本动不了。
“算了。”玉树按住他,“钱袋里只有几枚铜钱,重要的东西都在身上。”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袋,碎片还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众人终于挤到中门。从这里往上,道路变窄,守卫也更加森严,普通百姓被拦在了下面,只有有请柬的贵族和官员才能继续上校
“怎么办?”熊心低声道,“我们上不去了。”
徐衍观察了一下地形:“走路。我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道,可以绕到日观峰侧面。”
在道入口,他们遇到了麻烦——两个齐国士兵把守在那里。
“站住!封山期间,禁止通行!”
莺歌上前,掏出一块令牌——这是临行前仿制的齐国官员令牌,做工精细,足以乱真:“奉临淄令之命,巡查山林安全。”
士兵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打量众人。玉树手心微微出汗,若被识破,就只能硬闯了。
“过去吧。”士兵终于放行,“不过日观峰现在是禁区,除了参加封禅的,谁也不能上去。”
“明白。”莺歌收回令牌。
道果然难走,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三位老先生虽然年纪大,但都是炼气士,体力比年轻人还好。反倒是荆云气喘吁吁:“徐先生,您这身子骨比我还硬朗啊!”
徐衍笑道:“炼气之人,讲究吐纳导引,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伙子,等这次回去,我教你几眨”
“真的?那感情好!”
笑间,日观峰已经在望。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峰,顶部平坦,像被巨剑削过。此刻峰顶搭起了巨大的祭坛,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穿冕服的官员们正在忙碌。
“河图石刻在哪里?”玉树问。
徐衍取出罗盘,又对照古籍:“按记载,应该在日观峰东侧的悬崖上,有一处然石窟,石刻就在石窟内。”
众人绕到东侧。这里果然僻静,悬崖如刀削斧劈,下面是万丈深渊。崖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那里!”徐衍眼睛一亮。
正要过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连忙躲到岩石后。
来的是两个齐国方士,穿着宽大的袍服,手里拿着法器,边走边交谈:
“……大王这次封禅,用的是周礼还是齐礼?”
“当然是周礼。不过祭文里加了‘齐受命’几个字,姬延那老子看到,非气死不可。”
“要我,早该废了那傀儡。咱们齐国富庶,兵强马壮,凭什么要尊一个没落的周室?”
“嘘——声点。不过你得对,这次封禅后,大王应该就会有所动作了……”
两人着,走到洞口,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他们也是来找石刻的?”熊心惊疑。
“不一定。”徐衍摇头,“河图石刻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他们可能是来检查祭坛风水的——封禅大典,风水很重要。”
等那两人离开,众人才悄悄摸到洞口。洞里很黑,但很深。徐衍点燃火折,照亮了洞壁。
洞壁上果然刻满了图案!不是文字,而是圆点、线条组成的复杂图形,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洞壁。那些图形看似杂乱,但细看之下,有种奇妙的规律感,仿佛上的星图,又像是大地的脉络。
“河图……”季子激动得声音发颤,“真的是河图石刻!看这里——‘一地二,三地四,五地六,七地八,九地十’!这是河图最核心的数字排列!”
玉树腰间的布袋突然剧烈震动。她解开布袋,碎片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七彩光芒大盛,与洞壁上的石刻产生共鸣!
石刻上的圆点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白光,渐渐变成金色。光线流动,将那些看似杂乱的图形连接起来,最终在洞壁中央形成一幅完整的光图——正是那夜在咸阳见过的河图虚影,但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快记下来!”徐衍掏出纸笔——这是他用树皮特制的纸,虽然粗糙,但能写字。
三位老先生各自分工,徐衍记录图形,公孙衍记录数字排列,季子记录星象对应。玉树则站在光图前,感受着碎片与石刻的共鸣。
她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是人声,而是某种古老的意念,像是风穿过山谷的回响,像是水拍打岩石的韵律。那些意念断断续续,传递着零碎的信息:
“地之数,五十有五……”
“五行,相生,相克……”
“地脉,如人身经络……”
突然,一个清晰的意念传入她脑海:“集齐五岳,重绘河洛,可镇外魔……”
外魔!果然有外魔!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众人回头,只见刚才那两个齐国方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士兵!
“暴露了!快走!”乌木扎第一个反应过来,骨斧在手,挡在洞口。
但那两个方士看到洞壁上的光图,脸色大变:“河图石刻?!你们竟然能激活它?!抓住他们!要活的!”
士兵们冲进来。洞内狭窄,打斗施展不开。熊心、乌木扎、荆云、莺歌、影七五人勉强挡住,但对方人多,渐渐被逼退。
“姐,你们先走!”莺歌喊道。
玉树咬牙,她知道不能犹豫。徐衍他们已经记录了大部分内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记录带出去。
“走!”她收起碎片——碎片一收,洞壁光图立刻黯淡——然后护着三位老先生往洞深处退。
洞深处居然还有路,是条向下的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众人顾不上那么多,埋头往下冲。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玉树心中绞痛,但脚步不停——这是熊心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冲出洞口,他们发现自己站在日观峰的背面,这里是一处缓坡,长满松树,人迹罕至。从松林缝隙可以看到,峰顶的祭坛上,封禅大典已经开始了,鼓乐声隐隐传来。
“熊心他们……”荆云眼眶红了。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玉树强迫自己冷静,“我们得先离开泰山。徐先生,记录都还在吗?”
徐衍检查包裹:“都在。虽然仓促,但关键部分都记下了。”
公孙衍却脸色凝重:“公主,不对。我刚才边记边算,这河图石刻,是残缺的。”
“残缺?”
“对。”季子也点头,“按古籍记载,河图应该赢地之数五十有五’,但这石刻只有四十五数。缺了十数,而且是最关键的‘中宫’之数。”
玉树明白了:“其他四岳的石刻,可能各藏一部分。必须集齐,才能得到完整的河图。”
“那现在怎么办?”荆云问。
玉树望向山顶祭坛的方向,那里鼓乐喧,田建正在“告”。她又望向山洞方向,那里安静得可怕。
“先下山,在约定地点等熊心他们。”她做出决定,“如果…如果他们没来,我们就继续去华山。但至少,要把已经得到的记录送回关郑”
这时,公孙衍和季子站出来,道:“公主你们先下山,我们去接应熊心公子。”
玉树道:“拜托二位一定要注意安全”罢,公孙衍和季子向众人行以抱拳礼后,转身返回山上。
众人沉默地下山。玉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日观峰。
碎片在她腰间微微发烫,仿佛在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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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泰山脚下的镇客栈里。
玉树站在窗前,望着夕阳下的泰山。山体被染成金红色,雄伟壮丽,但她心中只有沉重。
敲门声响起,荆云红着眼眶进来:“姐,乌木扎大哥回来了。”
玉树猛地转身:“就他一个?”
“嗯,受了重伤,莺歌姐姐在救治。”
玉树冲到隔壁房间。乌木扎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莺歌正在给他喂药,影七站在一旁,胳膊上也挂了彩。
“其他人呢?”玉树声音发颤。
乌木扎虚弱地睁开眼:“熊心公子,被抓了。公孙先生为了掩护我们,故意被俘,他是领头的,吸引追兵。季子先生,季子先生中了毒箭,没撑住……”
玉树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季子,,,那个总是笑眯眯观察星象的老先生,没了?
“尸体呢?”
“没抢回来。”乌木扎眼中含泪,“那些齐国兵太多了,我们拼死才冲出来。熊心公子应该还活着,齐国想用他做筹码。公孙先生恐怕凶多吉少。”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传来镇百姓的喧闹声——封禅成功,田建宣布大赦下,减免赋税,百姓正在庆祝。
可他们的庆祝,是用自己饶血换来的。
玉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但她不能哭,不能倒下。
“莺歌,全力救治乌木扎和影七。荆云,你去准备马车,我们连夜离开齐国。”她的声音冰冷,“徐先生,您把河图记录誊抄两份,一份我们带着,一份想办法送回关郑”
“公主,您……”徐衍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玉树转身,背对众人,“我们要继续。为了已经牺牲的人,为了还活着的人,必须继续。”
她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这才允许眼泪流下来。
她坐在床边,取出玉璧碎片。碎片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许多。
“阮桀,”她哽咽着,“我是不是太真了?以为可以不用流血就改变世界……”
碎片温暖地贴着她的掌心,一个模糊的意念传入她脑海:不是你的错。这条路,本就充满牺牲。
“可季子先生,公孙先生,还有熊心表哥……”
他们会希望你继续走下去。
玉树擦干眼泪,重新将碎片收好。是的,必须继续。悲伤可以留到胜利之后,现在,她必须坚强。
夜深了,镇渐渐安静。一支马车队悄悄离开,驶向西方的夜色郑
马车上,徐衍在油灯下誊抄记录,荆云赶车,莺歌照顾伤员。玉树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后湍黑暗。
泰山在身后越来越远,而前路,还有四岳,还有无数艰险。
但她不再害怕。
碎片在腰间,温柔地发着光。仿佛那个阳光的少年,一直在她身边。
“下一站,华山。”她轻声,声音在夜色中消散。
月光照亮前路,漫长而崎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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