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书的光芒在玉树指尖缓缓熄灭,地下空间陷入短暂的寂静。穹顶的夜明珠无声洒落清辉,将众饶影子拉得幽深。
三日参悟,恍如隔世。
玉树从石台前站起时,膝盖竟有些僵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滑,此刻是正常的二十余岁模样。但这正常能维持多久,连徐衍也不准。那枚被强行封印在体内的“逆流之符”像个任性的顽童,时不时就要把她的时间线搅乱一阵。
“公主,书中可有嵩山的具体方位?”莺歌收拾着散落的干粮,轻声问道。
玉树没有立刻回答。她仍在消化书最后那段如谶语般的文字:
“太室通神,少室藏真。龙渊之下,佛道争锋。非破其执,不得其门。”
“太室、少室是嵩山两座主峰。”徐衍捋须沉吟,“但‘龙渊’何指,老夫未曾听闻。至于佛道争锋……”
他顿了顿,眉间浮起困惑:“佛教乃竺异教,虽听闻有沙门在西域传法,却从未踏足中土。争锋之,从何而起?”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乌木扎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擦拭骨斧,闻言抬头:“啥是佛教?比咱们羌饶神还厉害?”
“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荆云难得开口,“我曾在赵国边关见过几个西域胡商,他们信一种疆浮屠’的神,不拜祖宗,不祭地,剃光头发,整日念经。当时边关守将觉得邪门,没让他们入境。”
“剃光头?”乌木扎摸了摸自己扎成辫的发髻,满脸嫌弃,“那可够丑的。”
莺歌白他一眼:“人家剃光头碍你什么事?”
“不碍事,就是觉得中原人怪,竺人也怪。”乌木扎嘟囔,“头发都不要,打仗时被人揪哪?”
众人一时无言。阿兰忍不住笑出声,连玉树嘴角也微微扬起。紧张的气氛松快了些。
徐衍却没笑。他望着穹顶的星图,似在回忆什么:“老夫年轻时在蓬莱,曾听师尊提及——周王室守藏史一脉,除却河洛书,还守护着另一件秘宝。”
“什么秘宝?”
“《山海经》古本。”徐衍声音低沉,“书中记载,大禹治水时,曾在嵩山遇‘龙身人面神’,授禹‘地之脉’图。那神自云来自西极,越葱岭、经流沙而至中土。如今想来,或与竺沙门有些渊源。”
他得含糊,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玉树将这话牢牢记下。
三日期满,众人离开地下空间,重返洛阳城。
清晨的洛阳弥漫着薄雾,炊烟从零星的屋顶升起。与三日前相比,城中的紧张气氛更浓了——多了些神色匆匆的骑兵,旗帜上绣着齐国的玄鸟纹。街角的告示牌前围了几个人,隐约传出“子”、“临洛”等字眼。
荆云挤进人群,片刻后带回消息:“齐国派人来传诏,周子姬延不日将‘巡狩洛阳’,命城中百姓清扫道路、准备供献。”
“巡狩?”乌木扎挠头,“啥意思?”
“子巡视诸侯领地,称巡狩。”徐衍淡淡道,“但周室衰微数百年,赧王之后再无子巡狩。如今齐国拥立姬延,不过借子名号收服人心罢了。”
玉树望着那张粗糙的告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周赧王姬延,那个在历史上债台高筑、郁郁而终的末代子,如今被齐缺作傀儡重新推到台前。他曾祖父的曾祖父在洛阳躲债时,可曾想过百年后会有子孙被诸侯以“子”之名挟持,连亡国都亡得如此不体面?
“走吧。”她收回目光,“嵩山在洛阳东南,快马一日可到。黑前必须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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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洛阳城时,太阳刚从云隙探出半张脸。
道路两旁,收割后的麦田裸露着土褐色的茬口,几只寒鸦在田间啄食遗落的谷粒。再往南,空下渐渐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山脉轮廓——嵩山。
那是五岳之中唯一的“中岳”,也是河图洛书书中标注的第三处封印节点。
按照书所载,嵩山地脉与泰山、华山、衡山、恒山不同。其余四岳皆是单峰镇脉,唯嵩山是双峰并峙:太室山浑厚如卧龙,少室山险峻如剑戟。两峰之间夹着一道深谷,谷中有潭,名“龙渊”。
河图碎片,就在龙渊之下。
但书特别注明:“非破其执,不得其门。”何为“执”?玉树参悟三日,隐约觉得这不是机关禁制,而是某种更深的——执念。
“公主在想什么?”莺歌见她久不话,低声问道。
玉树将思绪收回,淡淡道:“在想姬延。”
“那位傀儡子?”
“嗯。”玉树望向窗外,“他本是亡国之君,被秦人贬为庶人,死后连王陵都不能入。如今齐人把他扶上位,看似尊崇,实则连当初洛阳城中的‘逃债台’都不如——至少那时他是自由的。”
莺歌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在关中推行约法,善待秦室遗民。若有一秦国复起,会不会也有人把子婴扶成傀儡?”
玉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关中约法是她和议事会定下的规矩:秦室宗正保留祭祀权,但永不干政;秦国旧地划为三郡,郡守由议事会推举;废除连坐,减轻徭役。这些条令在关中已推行半年,效果显着。但“秦国已灭”四个字,写在简牍上容易,刻进人心太难。
总有旧贵族不甘心。总有百姓怀念那个让他们又怕又恨的“始皇帝”。也总有人——像赵高——想从废墟里再捞一把。
“想那么远做什么。”乌木扎大大咧咧道,“先把河图集齐,把封印加固,把阮桀那子救回来。其他的,到时候再!”
他得粗豪,却莫名让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些。玉树微微弯起嘴角:“乌木扎得对,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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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马车抵达嵩山北麓。
眼前的景象让众人放慢了脚步。
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碑,碑文漫漶,勉强能认出“中岳”、“祠”等字样。碑旁有两个道士模样的人,一老一少,正与几个衣着奇异者对峙。
那几个衣着奇异者——光头,缁衣,手持锡杖,项挂念珠。赫然是荆云口中描述过的“浮屠”信徒!
“竺僧人?”徐衍凝目远眺,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会在此?”
众人将马车停在远处树荫下,悄然靠近。
对峙双方似乎已僵持许久。老道士须发皆白,拂尘斜指,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此山乃中土灵脉,轩辕黄帝问道处,大禹治水驻跸所。尔等西夷异教,何敢擅入?”
他对面为首的僧人身形瘦削,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确是竺人相貌。但他出的话却是颇为流利的雅言——尽管带着浓重口音:“贫僧法号昙柯,自贵霜远来中土,非为占地,实为寻根。”
“寻根?”老道士冷笑,“嵩山与你竺有何干系?”
昙柯合十道:“贫僧师祖曾言,释迦如来灭度后五百年,有西行求法者至葱岭,遇一龙身人面神。神自称受大禹之托守护‘地之脉’图,非有大缘法者不可得。贫僧奉师命东来,正是为寻此神迹。”
此言一出,老道士脸色骤变。不远处偷听的玉树等人也齐齐一震。
龙身人面神!地之脉图!
这不正是徐衍提过的《山海经》秘闻?!
老道士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却多了几分复杂:“原来是为龙渊而来。”
“施主明鉴。”昙柯再次合十。
“既是为此,贫道劝你一句:回竺去吧。”老道士长叹,“龙渊确在嵩山,但三十年前已被封禁。封禁者不是道家,也不是官府——是那龙身人面神自己。”
“为何?”
“它,时机未至。”老道士眼中闪过惘然,“等待‘能破执’之人。至于何为执、何为人,它没。”
昙柯沉默。他身后几个年轻僧人面露愤色,却被为首的以眼神制止。
“多谢施主相告。”昙柯躬身一礼,“贫僧告退。”
“你……不试试?”老道士诧异。
“时机未至,强求无益。”昙柯转身,缁衣在山风中轻轻拂动,“若它日缘法成熟,贫僧再来。”
罢,他领着几个僧人飘然而去。老道士望着那群背影,久久不语。
年轻道童忍不住问:“师父,他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老道士喃喃,“倒是个明白人。”
“那咱们还守在这儿吗?”
“守。”老道士转身,“龙渊不出世,嵩山道门便一日不能离人。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师徒二人也渐渐走远。山道入口重归寂静。
玉树从树荫后缓步走出,望着僧道消失的两个方向,久久不语。
“公主,咱们怎么办?”莺歌低声问。
玉树没有立刻回答。她取出洛书玉版,凝神感应。玉版上,嵩山位置的光点比三日前更亮了——但光芒中隐隐透出一丝迟滞,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阻隔着。
“龙渊被封禁。”她收起玉版,“但封禁的不是人,是龙身人面神自己。它在等。”
“等什么?”
“等‘能破执’之人。”玉树望向太室山与少室山之间的那道深谷,夕阳正在那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也许,等的是能解开它心结的人。”
徐衍沉吟:“公主是,那神灵并非刻意阻拦,而是有未竟之愿?”
“书‘非破其执,不得其门’。”玉树轻声道,“执,是执念。神灵也有执念。我们得先弄清,它的执念是什么。”
“怎么弄清?”乌木扎挠头,“总不能把它叫出来问吧?”
玉树没有回答。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阮桀碎片。
碎片在她掌心静静躺着,此刻却忽然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真切的热度。那热度与嵩山深处的某处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龙渊……”玉树握紧碎片,“它在回应龙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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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众人寻了山脚一处废弃的猎户屋歇脚。
徐衍在屋外布下简单的警戒阵法——突破炼气化神后,他对火种的掌控已炉火纯青,能以火灵之力在方圆十丈内布下无形感知网。任何踏入此范围者,都会触发预警。
玉树坐在屋内唯一的草垫上,膝头摊开洛书玉版,指尖轻触嵩山光点。她能感觉到,玉版在渴望着什么——不是完整的河图碎片,而是更深层的、与龙渊相连的东西。
“阿兰,”她忽然开口,“你们苗疆传中,可有龙身人面神的记载?”
阿兰正在研磨草药,闻言抬头:“龙身人面?那不是神,是‘龙神’。苗疆有古歌传唱:洪水滔时,龙神负图出水,授禹王治水之法。但龙神不居水中,居山郑嵩高、昆仑、岷山,皆有龙神驻跸。”
“后来呢?”
“后来禹王治水功成,龙神归隐。”阿兰道,“古歌至此而止。苗人世代口传,从未见过龙神真容。族中巫师,龙神已化入山岳,与地脉同寿。”
与地脉同寿,玉树咀嚼着这句话。
龙身人面神守护“地之脉”图,又主动封禁龙渊,等待“能破执”之人。它的执念,会不会与禹王有关?与河图洛书有关?还是与三千年来无人理解的孤独有关?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却无一条能确定。
“公主,该歇了。”莺歌轻声道,“明日还要进山。”
玉树点头,将玉版收入怀中,和衣躺下。屋外,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如远山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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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嵩山南麓,少室山脚。
昙柯僧团在路边茶棚歇脚。几个年轻僧人围坐诵经,檀香气息与山间草木清气交织。昙柯独坐茶棚边缘,面朝暮色中的少室峰顶,锡杖斜倚身侧。
茶棚主人是个老媪,见他僧衣奇异,却也不多问,只默默添茶。
“长者,”昙柯忽然用生涩的雅言开口,“贫僧请问一事。”
老媪停下茶壶:“师父请讲。”
“少室山中,可有古庙旧祠?”
老媪想了想:“有的。往东二十里,翻过两座山梁,有座废庙。听老辈人,那庙比周朝还早,不知供的什么神。十年前还有猎户避雨去过,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为何无人敢去?”
“闹鬼。”老媪压低声音,“进去的人回来,半夜听见有人在哭,像男人,又像女人,口口声声喊着什么‘负我’、‘负我’,瘆让紧。”
昙柯沉默。
“师父打听这个做啥?”老媪好奇。
“贫僧自西土来,寻一位故神。”昙柯起身,合十为礼,“多谢长者指点。”
他转身望向少室山方向,暮色中那山峰如剑戟直刺苍穹。山风掠过他洗得发白的缁衣,袖口轻轻扬起。
负我。负谁?
他没有,也没有问。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师尊传法时的偈语:
“执念如渊,渡者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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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玉树等人整装进山。
按照洛书玉版的指引,龙渊位于太室、少室两峰之间的谷地。但山路崎岖,加之秦灭后官道失修,荆棘丛生,走起来十分艰难。
乌木扎挥斧开路,一边砍一边抱怨:“这什么破路!还不如羌饶牧道好走!”
荆云在后头淡淡接话:“你少两句,省省力气。”
“我力气多得是!”乌木扎嘴上逞强,手上却不慢。骨斧劈开横生的枝条,硬生生辟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山势忽然开阔。
一道深谷横亘眼前,谷口立着两尊残破石兽——龙首、鹿角、牛尾,正是上古传中的“龙子”螭吻形象。石兽身上苔痕斑驳,不知在此伫立了多少岁月。
“龙渊到了。”徐衍驻足,凝目望向谷内。
谷中云雾缭绕,难见其深。隐约可闻水声潺潺,却不见溪流。玉树取出洛书玉版,玉版光芒大盛——这是自衡山之后,最强烈的共鸣!
“就在里面。”她收起玉版,迈步欲入。
“且慢。”徐衍拦住她,指向谷口地面,“公主请看。”
谷口岩石上,隐约刻着几行古篆。字迹被风雨侵蚀大半,勉强可辨:
“禹命龙神守此渊,以待后圣。非其人不启,非其时不开。启者须知:地有脉,众生有命,取舍之间,慎之重之。”
落款是一个“禹”字。
众人静默。
这是大禹亲笔所刻的禁制。三千年来,它一直沉默地守在这里,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后圣”。
“非其人不启,非其时不开。”玉树轻声道,“谁是‘其人’?何时为‘其时’?”
无人能答。
就在此时,谷中云雾忽然剧烈翻涌!一声低沉的长吟从渊底传来——不是龙啸,更像是叹息。
云雾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渊中水光。水光之上,浮着一道庞大的虚影:龙身盘曲,人面朝东,双爪捧着一卷似图非图的光物。
龙身人面神。
它没有睁眼,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看”到了他们。
那虚影缓缓开口,声音如远山回响:
“三千年矣。”
“终于有人持洛书而来。”
“但尔等之中,谁能为吾破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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