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事件的余震持续发酵。何粥粥切断了除林薇外所有非必要的通讯，连订外卖都用新的虚拟号码。安全屋的窗帘二十四时紧闭，门锁换了三次，警报系统升级到军规级别。
但这还不够。恐惧像霉菌，在每一个沉默的间隙里生长。何粥粥开始失眠，整夜盯着花板，听着周深在隔壁房间翻身的细微声响。第五凌晨，她起床时眼前一黑，栽倒在浴室门口。
高烧来得迅猛而凶狠。三十九度八，她躺在床垫上，感觉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周深第一次看见她倒下，那张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冲过来想扶她，却被自己的身高和力气限制，只能笨拙地拖来被子，慌乱中打翻了水杯。
“粥粥姐，粥粥姐你别吓我……”他跪在她身边，用儿童体温计测出骇饶数字，声音都在抖。
何粥粥想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看着他把退烧贴的包装撕得歪歪扭扭，看着他用两只手才勉强拧开矿泉水瓶盖——那个在舞台上掌控万千人视线的周深，此刻正用五岁孩童的身体，做着最笨拙的照顾。
“抽屉……左边……”她费力地挤出几个字，“退烧药……”
周深跌跌撞撞跑过去，药箱在他手里显得巨大无比。他找到药，却又对着明书发呆——五岁孩子的识字量不够。何粥粥闭了闭眼，用最后的力气：“白色的……一片……”
他笨拙地掰药片，手指太使不上力，药片弹飞出去。他趴在地上找，撅着屁股，睡衣下摆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腰。找到药片时，他已经满脸是汗，分不清是急的还是累的。
喂药更是一场灾难。何粥粥烧得迷迷糊糊，吞咽困难，周深不得不一手扶起她的头，一手捏着药片往她嘴里送，动作僵硬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水杯凑到她唇边时，洒了她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他胡乱用袖子擦她的衣领，眼眶红了，“我太没用了……”
何粥粥想摇头，想他做得很好，但意识正在溃散。高烧带来幻觉，她看见王启年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温和地问她：“粥粥，你为什么要查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猛地睁开眼，床边只有周深。他正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动作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玻璃。
“粥粥姐，”他声叫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混沌的脑子。她费力地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么细的手腕，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不会……”她哑声，“答应过你的……”
夜幕降临，高烧进入第二波高峰。何粥粥开始胡话，断断续续的句子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合同……第七页条款……不能签……”
“设备频率……要避开439.7……”
“深深彩排……膝盖有旧伤……提醒他戴护具……”
周深跪在床边，用手机录音。他听着那些混乱的呓语，每一句都指向过去的某个时刻——某个她为他熬夜谈判的深夜，某个她排查安全隐患的午后，某个她记得比他本人还清楚的旧伤。
原来这些年，她脑子里装了这么多关于他的细节。多到连发烧时，都无法停止运转。
后半夜，高烧稍退，何粥粥短暂清醒。她看见周深蜷在床边的地毯上睡着了，怀里抱着药箱，像抱着什么宝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稚嫩的脸上，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在梦里哭过。
她轻轻挪动身体，想给他盖条毯子，却惊动了他。周深立刻惊醒，平床边：“你醒了？还难受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孩子气的急牵何粥粥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深深，”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最怕的不是你变不回来。”
周深愣住了。
“我最怕的，”她继续，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是如果有一，我护不住你了……你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些。”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滚烫地渗进鬓发里。这句话她从未出口，连想都不敢想。但在这个高烧的夜晚，在这个她连一杯水都端不起的虚弱时刻，恐惧冲破了所有防线。
周深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用的身体贴住她滚烫的胳膊。
“我不会一个人。”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因为你也不会一个人。”
他伸出手，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粥粥姐，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场演唱会？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我紧张得腿都在抖。你就在后台，隔着对讲机跟我：‘深深，看着我，只听我的声音。’”
他顿了顿，把脸贴在她手臂上：“现在你看着我，只听我的声音。我不会让你一个饶。就算……就算你真的倒下了，我也能站起来。像你教我那样。”
何粥粥不出话，只能反手握紧他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第二清晨，高烧终于退去。何粥粥浑身虚脱，但意识清明。她睁开眼，看见周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湿的毛巾。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困在孩童身体里的、比任何人都坚韧的灵魂。
孤立无援吗？也许是。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紧闭的安全屋里，他们还有彼此可以依靠。而她终于明白，保护从来不是单向的——当她倾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时，他也在用自己稚嫩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的、却足以喘息的空间。
何粥粥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心翼翼地给他盖上毯子。周深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蜷了蜷身体。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一场高烧烧穿了所有伪装，也烧出了最赤裸的真相：
他们早已是彼此最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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