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灰还在脸上粘着，那粒滚烫的没化尽。我站着没动，右手还按在丹田位置，残碑熔炉里那股震感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地底有东西在敲门。
左手一沉，冥刀还扛在肩上，鬼脸纹路泛着死气，寒意顺着兽皮绳往骨头缝里钻。这玩意儿刚被熔炉吸过一遍，按理早该成废铁了，可它偏偏还活着，不是兵魂那种活法，是更邪的东西——像块肉烂透了却不腐，里头还长虫。
我皱了下眉，把刀卸下来，直接贴到右臂经脉口。
“再吞一次。”
熔炉青火“腾”地燃起，经脉末端张开，开始抽吸刀身残韵。这次不是细丝慢缕，是狠抽，往死里榨。可刀面上那些鬼脸突然微微一颤，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是冷笑，又像是警告。
我没停手。
青火越烧越旺，可炼出来的源炁少得可怜——只有一缕半黑不白的气流，勉强绕了半圈经脉就散了。其余能量全不见了，像是被刀本身吃进去，又沉到霖底下。
不对劲。
我加大吸力，熔炉几乎要从丹田里冲出来，可刀柄温度骤降，寒意逆流，顺着血管往心口爬。那一瞬间，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人拿冰锥在里面慢慢搅。
“操！”
我猛地松手，后撤半步，甩了甩发麻的右臂。
刀“哐”一声插回焦土，刀柄还在抖，鬼脸咧得更开了。
剑峰峰主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怎么了？”
我没答话，盯着刀看了两秒，才低声：“吸不动。这刀……剩的不是残韵，是根子。”
他走过来，离刀三步远就停下，眯眼打量：“根子？”
“嗯。”我抬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教主炸的时候，有股东西溜进地里了。现在这刀，就是个引子。”
剑峰峰主脸色变了变，抬手一掌拍向地面。灵力渗入地层，震波传出去十几丈，反弹回来的却是一阵黏腻的滞涩感，像是泥沼里埋了脏东西。
“这毒……”他声音压低，“比血刀门那会儿还邪。”
话音未落——
“啊！！！”
十丈外一声惨叫，撕得人耳朵疼。
我猛地抬头，看见东侧山道边缘，三个守山弟子乒在地，浑身抽搐。他们穿的是灰布短打，袖口还沾着早上的露水，一看就是刚换岗的新人。可现在，他们皮肤正一块块发黑溃烂，黄黑色脓液从眼角、鼻孔往外冒，滴在地上“滋啦”作响，冒出暗紫色雾气。
“封线！”剑峰峰主暴喝，同时拔剑出鞘三寸，剑气横扫，把周围五步内的碎石全掀飞，清出一片空地。
我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紫雾。
它飘得不快，也不散，反而像有意识一样，在低空盘旋，朝着我们这边缓缓推进。风本来是从北面吹来的，可这雾却逆着风走，像是被什么牵着。
丹谷谷主已经冲了过去，速度快得不像个丹修。她蹲在三丈外，指尖凝出一团丹火，淡红如烛光，稳稳推出去，照向那片紫雾。
火光一触雾气——
“啪！”
火焰瞬间转黑，噼啪乱响，非但没烧散毒雾，反而像被点燃了一样，反卷出一股阴风，把地上的焦灰全卷了起来。
丹谷谷主猛地收手，指尖丹火熄灭，脸色发白：“不是毒阵……是活着的冥毒！”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剑峰峰主立刻回头，吼了一声：“传令！封锁东侧山道，所有弟子退至高坡！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事发区域！”
远处高坡上，武殿残部立刻列队响应，没人话，也没人乱动，只是齐刷刷抽出兵器，围成一圈，把采珠场入口守住。
我站在原地，左手按腹，残碑熔炉还在震，频率越来越密，像是和地底那东西对上了号。右手虚握剑柄，没拔，也没松。
丹谷谷主退回安全距离，从腰间玉瓶倒出一把灰白色药粉，在地上划了个圈，隔开毒雾蔓延路线。她蹲着没起身，掌心还捏着一点未撒完的粉，指节发紧。
“这毒能反噬丹火。”她声音低，“普通的焚烧解毒没用，它会借火重生。”
剑峰峰主站在她和我之间，肩后剑鞘半开，目光扫过那三具抽搐的身体：“人还能救吗？”
她摇头：“七窍流脓，经脉已断。撑不过半炷香。”
“那就别浪费力气了。”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让他们死，但尸体不能动。这毒要是能靠尸体传播，咱们得看它怎么爬。”
剑峰峰主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教主死了，可他的“东西”没死。这毒不是残留，是活的，会躲、会藏、会反扑。现在砍它一刀，它就烂一块；可你不砍，它就能顺着血肉往上爬，直到把你变成下一个容器。
丹谷谷主忽然抬头，盯着我：“你刚才炼刀，是不是引动它了？”
我点头：“熔炉吸了半缕黑气，其余全漏进地里。它在等，等有人把它重新点起来。”
“谁点都行？”她问。
“不。”我低头看了眼手掌，掌心发烫，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熔炉在排斥那股寒意，“得是杀过它主饶人。它认得我。”
剑峰峰主冷哼一声：“所以你是诱饵？”
“算是。”我抬眼看向冥刀，“但它现在还不够强。它得先吃人，再吃地气，最后才能找上门。”
丹谷谷主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离毒圈更远了些：“我已经让辛去调‘封瘴符’，至少先把这片区域罩住。但这不是长久办法，活毒会破符。”
“那就让它破。”我，“破了才知道它想往哪走。”
剑峰峰主盯着我：“你打算一直耗在这？”
“不然呢？”我冷笑，“现在走，明整个仙门都是紫雾。我不信你们剑峰的剑气能劈干净一山的毒？”
他没吭声。
远处，那三名弟子的抽搐渐渐停了。
皮肤全黑了，像裹了层焦炭，脓血不再流，可紫雾却从他们七窍里缓缓飘出，越聚越多，开始往中间汇拢，像是要凝成一个人形。
丹谷谷主瞳孔一缩：“它在结种！”
我一步踏前，重剑出鞘半寸，剑气压地，不让那团雾升空。
可就在这时——
残碑熔炉猛地一跳。
不是震动，是**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气流顺着经脉往上冲，直奔识海。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硬是靠着古武劲撑住膝盖，才没倒。
那一瞬，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
地底深处，有东西在笑。
剑峰峰主察觉不对，一把拽住我胳膊：“陈无戈！”
我摆手，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没事……就是它……碰了我一下。”
“碰你？”丹谷谷主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它知道我在听。”我盯着脚下焦土，低声，“它在下面，也在上面。这三个死的，不是第一批。它早就进来了，只是等着教主死，才敢冒头。”
剑峰峰主脸色铁青：“所以这场仗，根本没赢。”
“赢了个屁。”我吐了口带灰的唾沫，“咱们杀的是壳，它才是瓤。”
丹谷谷主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青铜钉，打入三具尸体周围，钉头刻着“镇秽”二字。紫雾一碰钉子，就“滋”地缩回去，暂时不敢凝聚。
“钉子撑不了一个时辰。”她，“得尽快决定下一步。”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这毒不是靠符、靠火、靠剑气能清的。它是活的，有记忆，有恨，还有目标。
它要的不是仙门，是我。
剑峰峰主看了看色，灰蒙蒙的，没有日影：“先回中枢议事。这事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别。”我摇头，“一传十十传百，人心先乱。现在只能悄悄调人，盯住各峰水源、药田、通风口。它既然能控人，就能藏在任何地方。”
丹谷谷主点头：“我会让癸带人去查昨夜值守记录，看有没有异常出入。”
我看着那团被钉子困住的紫雾，低声：“还迎…让武殿残部盯紧高坡。它要是想逃，一定会挑最弱的口子。”
剑峰峰主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呢？你不走？”
“我不走。”我弯腰，重新握住冥刀刀柄，哪怕寒意再次顺着手臂往上爬，“这刀是它的脐带。我断了它一次，它记住了。现在它想找回来，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我把刀扛回肩上，转身面向焦土深处。
风又起来了。
一缕紫雾从尸体鼻孔里缓缓飘出，贴着地面，蛇一样游向裂缝。
我盯着它，没动。
直到那雾彻底消失在地缝中，我才抬起右手，抹了把脸。
掌心全是冷汗，混着灰，黑一道白一道。
残碑熔炉还在震。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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