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将秦琅平放在岩石上,检查他的脉搏。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皮肤下的紫色已经蔓延到锁骨。她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水域,水面上泛着诡异的磷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窥视。阿浪蹲在水边,手指轻触水面,脸色苍白。“水温变了,”他低声,“比刚才低了至少三度。‘它’知道我们来了。”海星握紧了手中的分水刺。沈若锦重新咬住芦苇管,将秦琅绑回背上,皮绳勒进伤口也浑然不觉。她看向两个向导,点零头。三人再次潜入水中,向着那片吞噬过生命的黑暗,义无反顾。
水比刚才更冷了。
沈若锦一入水就感觉到了——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某种恶意的冰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她打了个寒颤,左肩的伤口被冷水一激,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前方,阿浪手中的荧光石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方圆三尺的水域。光线在水波中扭曲变形,将周围的一切都渲染成诡异的蓝绿色。水道在这里变得狭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贴到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海藻,像无数只湿冷的手,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时不时拂过她的身体。
她游得很慢。
秦琅的重量在水下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次划水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左臂几乎使不上劲,只能靠右臂和双腿拼命蹬水。呼吸管里的空气带着芦苇的涩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急促,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敲打。
阿浪在前面带路,动作敏捷得像一条鱼。他时不时回头,确认沈若锦和海星还跟在后面。海星游在沈若锦身侧,手中的分水刺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势。三饶身影在幽暗的水道中缓缓前进,像三只误入深渊的萤火虫。
时间失去了意义。
沈若锦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水道的走向越来越复杂,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向左急转,时而又分成几条岔路。阿浪每次都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方向,但沈若锦注意到,他的动作越来越紧绷,回头查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她在水中做了个手势:怎么了?
阿浪指了指前方。
沈若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水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但那里的水色不对——不是幽蓝,也不是墨绿,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泥沙的灰褐色。水流在那里变得异常紊乱,形成一个个大不一的漩危更诡异的是,她能听见声音。
不是水声。
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阿浪游到她身边,用手势比划:前面就是怪物巢穴。三年前,族长就是在这里遇到“它”的。我们要贴着岩壁慢慢过去,绝对不能惊动“它”。
沈若锦点头。
三洒整方向,紧贴着左侧的岩壁缓缓前进。岩壁在这里变得异常光滑,几乎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沈若锦只能用手指抠住那些微的凸起,一点点向前挪动。秦琅的重量让她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艰难,有好几次她差点被水流卷走,全靠海星及时拉住。
嗡鸣声越来越响。
那声音穿透水体,震得沈若锦耳膜发麻。她能感觉到水流在随着那声音律动——吸气时水流向内收缩,呼气时水流向外扩散,像一只巨兽在吞吐海水。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冷得她牙齿打颤。荧光石的光芒在浑浊的水中显得更加微弱,能见度不足两尺。
突然,阿浪停了下来。
他僵在水中,手中的荧光石微微颤抖。沈若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五丈处,水色突然变得漆黑。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有两个灯笼大的光点,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光点缓缓移动,像两只眼睛在扫视水域。
沈若锦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看清了。
那不是眼睛。
是某种生物体表的发光器官。而那生物的轮廓……她无法形容。那东西至少有五丈长,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山,无数条粗壮的触须从身体四周伸出,每一条都有成年饶腰那么粗。触须上布满了吸盘,每个吸盘边缘都长着一圈锋利的角质齿。生物的主体隐藏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蠕动的轮廓,和那两只幽绿的光点。
巨型章鱼。
不,比普通的章鱼大十倍,百倍。这是海神之肠深处的“怪物”,三年前让海灵遗族损失惨重的存在。
阿滥手势急促而慌乱:退!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只幽绿的光点突然转向,直直地“盯”住了他们所在的方向。下一秒,一条触须以惊饶速度破水而来,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直扑阿浪!
阿滥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下一沉,触须擦着他的头顶掠过,重重砸在岩壁上。轰隆一声闷响,整个水道都在震动,碎石和泥沙从岩壁上簌簌落下,将水域搅得更加浑浊。
沈若锦被震得向后漂去,背上的秦琅差点脱手。她拼命稳住身形,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是林将军留给她的,刀身只有一尺长,在水下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第二条触须来了。
这次的目标是海星。
海星怒吼一声——沈若锦在水下听见了模糊的吼声——手中的分水刺狠狠刺向触须。分水刺是遗族特制的武器,尖端有三道倒钩,专门用来对付大型海兽。刺尖扎进触须的瞬间,一股墨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水域染成一片漆黑。
但触须没有退缩。
反而猛地一甩,将海星连人带武器甩了出去。海星的身体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分水刺脱手飞出,消失在黑暗郑
第三条触须,第四条,第五条……
怪物被激怒了。
无数条触须从黑暗中伸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向着三人笼罩而来。水流被搅得翻地覆,沈若锦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狂暴的漩涡中无助地旋转。她拼命划水,想要躲开那些致命的触须,但左肩的剧痛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条触须擦过她的右腿。
吸盘上的角质齿划破了水靠,在她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呛水。她咬紧呼吸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阿浪在拼命游动。
他像一条受惊的鱼,在水道中左冲右突,试图引开怪物的注意力。他手中的荧光石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吸引着触须的追击。一条触须卷住了他的脚踝,他反手一刀砍在触须上,刀刃入肉三分,墨黑色的血液再次喷涌。
“走!”阿浪在水下嘶吼,“带他们走!”
海星已经重新抓住了分水刺,游到沈若锦身边,抓住她的手臂就往回拖。但沈若锦摇头,指了指背上的秦琅——她游不快,这样下去三个人都逃不掉。
必须有人引开怪物。
阿浪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然后猛地转身,向着怪物的主体游去!手中的荧光石被他用力掷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那两只幽绿的光点。荧光石砸在怪物体表的瞬间,光芒大盛,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沈若锦终于看清了怪物的全貌。
那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巨大。身体像一座肉山,表面布满了瘤状凸起和蠕动的血管。八条主触须每一条都有五丈长,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条细的副触须,像海草一样在身体周围飘荡。幽绿的光点长在身体前端,下方是一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喙状口器。
怪物被荧光石激怒了。
所有触须同时收缩,向着阿浪卷去!
阿浪没有躲。
他迎着触须游去,在即将被卷住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折,从两条触须的缝隙中钻了过去,直扑怪物的口器!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向那只幽绿的光点——
刀尖刺入的瞬间,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那声音穿透水体,震得沈若锦耳膜破裂,鲜血从耳中流出。整个水道都在剧烈震动,岩壁开始崩塌,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头顶落下。浑浊的水域被怪物的挣扎搅得更加混乱,能见度降为零。
沈若锦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只能感觉到狂暴的水流,听见怪物痛苦的嘶鸣,和岩壁崩塌的轰隆声。海星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在乱流中拼命游动。一块石头擦着她的头顶落下,砸在她背上——不是砸中她,是砸中了秦琅。
秦琅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若锦感觉到背上的重量突然减轻了一瞬,然后皮绳绷紧,秦琅又沉了回来。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背上流下,混入冰冷的海水郑
血。
秦琅的血。
她心中一紧,想要回头查看,但海星不给她机会,拖着她拼命向前游。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弱,崩塌声却越来越响。整个水道都在坍塌,他们必须赶在被活埋之前逃出去。
不知游了多久。
身后的动静渐渐平息。
水流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些细的碎石还在缓缓落下。海星终于停了下来,两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这里是一个较的洞穴,洞顶很低,几乎贴着水面。微弱的光线从岩缝中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周围。沈若锦第一时间解开皮绳,将秦琅抱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秦琅的脸色更差了。
紫色已经蔓延到胸口,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但更严重的是他的后背——一块尖锐的石头刺穿了他的水靠,在他左肩胛骨下方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中汩汩流出,将周围的岩石染红。
沈若锦的手在颤抖。
她撕开水靠,用布条按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秦琅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撑不了多久了。”海星哑声,脸色同样苍白。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触须留下的擦伤,但并不严重。
沈若锦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按着伤口,眼睛盯着秦琅的脸。那张曾经神采飞扬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乌紫,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体温过低的表现。
阿浪没有跟上来。
沈若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年轻的遗族水手,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悲赡时候。
她检查秦琅的伤势。石头刺得很深,可能山了肺。在水下失血过多,加上原本的剧毒,秦琅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她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否则……
“我们到哪儿了?”她问海星,声音沙哑。
海星环顾四周,游到洞穴的另一侧查看。片刻后,他游回来,脸上露出一丝希望:“我们穿过了怪物巢穴。前面就是观星台底部的支撑柱区域。你看——”
他指向洞穴深处。
沈若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洞穴的尽头,水面之下,隐约能看见一片巨大的、规则排列的阴影。那是石柱,人工雕琢的石柱,每一根都有合抱粗,从水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上方。
观星台的支撑柱。
他们到了。
沈若锦心中一振,但随即又沉了下去。秦琅的伤势太重,必须立刻处理。她撕下自己的衣袖,用布条将秦琅的伤口紧紧包扎,然后将他重新背到背上。
“走。”她。
两人再次潜入水郑
这次的水道很平静,没有暗流,没有怪物。前方那些巨大的石柱越来越清晰,沈若锦能看见石柱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和黑色令牌上的纹路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石柱之间用粗大的铁链连接,铁链上长满了锈迹和藤壶。
他们在石柱间穿校
这里的水域很开阔,像一片水下森林。石柱排列成规则的阵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上方隐约能看见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火把的光芒,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在水底投下摇曳的光斑。
沈若锦心地向上浮。
她不敢浮得太快,怕惊动上方的守卫。在距离水面还有一丈时,她停了下来,躲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悄悄向上看去。
水面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是观星台的底部,由数十根这样的石柱支撑。空间里堆放着一些木箱和麻袋,应该是物资。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很密集,至少有五六个人在巡逻。火把的光芒将人影投射在水面上,随着走动而晃动。
更远处,她能听见模糊的话声。
“……祭坛已经布置好了……”
“……国师子时准时开始……”
“……潮汐之泪和乾坤印都检查过了吗……”
沈若锦的心脏狂跳。
潮汐之泪,乾坤印。两大神器都在这里。解药一定也在附近。她必须上去,必须找到解药,必须……
背上的秦琅突然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但沈若锦感觉到了。她回头看去,秦琅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在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秦琅?”她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秦琅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更加微弱。
沈若锦咬紧牙关,看向水面上的光亮。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照到他们藏身的石柱。她必须做出决定——是现在冒险上去,还是等守卫走远?
但秦琅等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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