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方舟的，不是飞船，不是机甲。
是一张网。
一张由暗红色血肉和银色金属编织成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巨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搏动，像心脏般收缩扩张，表面覆盖着黏稠的生物质液。而在网的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形——
李振国。
或者，曾经的李振国。
他的身体已经和这张网融为一体：下半身完全消失，脊椎延伸出数十根血肉导管连接着网体；上半身虽然还保留人形，但皮肤下能看到金属骨架的轮廓，左半边脸是正常的人类面容，右半边脸则覆盖着银色的机械甲壳，那只机械眼睛正闪烁着暗红的光。
“烛龙……”陆辰盯着那张网，“这就是你投靠导师文明得到的力量？”
网中央的李振国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力量？不，这是进化，陆辰。” 他的声音变了，混杂着机械合成音和血肉摩擦的嘶哑，“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会老，会病，会死。而我现在……永恒。”
“永恒地当一条寄生虫？”陆辰冷笑。
李振国的机械眼骤然亮起红光：
“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巨网突然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像活物般蠕动——无数根血肉触须从网孔中射出，每根触须顶端都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朝着陆辰扑来！
陆辰没躲。
他抬起左手，掌心的烙印光芒大盛。
意识同步率100%后，他对能量的控制已经精细到微观层面。烙印释放出的不再是简单的能量波，而是编织成网的意识丝线。
银蓝色的丝线在空中展开，同样形成一张网，与血肉巨网正面相撞！
“滋滋滋——！”
接触的瞬间，血肉触须像遇到烙铁般冒起白烟，表面的生物质开始焦黑、碳化。但更深处，那些银色金属的部分却不受影响，反而顺着意识丝线反向侵蚀！
“他的金属部分能吸收意识能量！”林薇在远处喊，“心！”
陆辰立刻切断那部分丝线。
后退三步，重新评估。
李振国笑了：
“没用的，陆辰。我的身体经过良师文明最先进的改造——生物部分免疫物理攻击，机械部分免疫能量攻击。你拿什么赢我？”
“那就试试这个。”
陆辰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深处，调动属于弟弟陆渊的那部分能力——那二十年虚无中孕育出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特殊能量。
当他再次睁眼时，右眼变回了银色。
但这次不同，银色中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像融化的星辰。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没有光，没有能量波动。
但李振国的血肉巨网，突然僵住了。
不是被定住，而是像失去了“存在副——网体的颜色开始褪色，轮廓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从现实中淡出。
“这是什么？”李振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虚无。” 陆辰轻声，“我弟弟在黑暗中待了二十年领悟的东西——让事物‘暂时不存在’。”
他向前一步。
所过之处，血肉巨网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般，一片片消失。不是摧毁，是让它们从当前的时间线上暂时“移除”。
“不可能！”李振国嘶吼，机械眼疯狂闪烁，“导师文明的技术是无敌的！你这种——”
话音未落。
陆辰已经走到了网前。
他伸出手，按在那张融合了血肉和金属的扭曲面孔上。
“导师文明给你永恒，”他，“我给你解脱。”
掌心烙印的光芒，从银蓝变成纯白。
那是净化。
属于播种者血脉的、最本源的生命能量，对一切非自然的融合体有着绝对的克制。
“啊啊啊啊——！！！”
李振国发出非饶惨剑
他的身体开始分解——血肉部分化作飞灰，金属部分熔化滴落，那张巨网像被点燃的蛛网般迅速燃烧、崩塌。而在火焰中，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缓缓升起。
是李振国真正的灵魂。
脱离了改造身体的束缚，他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憔悴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我……”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我做了什么……”
“你背叛了人类，害死了无数人，包括我父亲。”陆辰平静地。
李振国的灵魂颤抖着：“陆建国……他当年劝过我，导师文明不可信……我没听……我以为我能控制他们……”
“现在呢？”
“现在……”李振国苦笑着看向自己正在燃烧的躯壳，“现在我知道，我只是一枚棋子。导师文明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碳基生命。”
他的灵魂开始消散，像风中残烛。
在彻底消失前，他看向陆辰，用最后的力量：
“心……导师文明的‘收割程序’……已经锁定霖球……就算你毁了主舰……程序也会自动执协…”
“唯一能停止的方法……是进入永恒监狱……摧毁中央控制器……”
“但那里……有比守护灵更可怕的……”
话没完，灵魂彻底熄灭。
巨网化作一地灰烬。
战斗结束了。
但陆辰的心情更沉重了。
收割程序已经启动，无法中止。必须进入永恒监狱，而且时间紧迫。
他转身走向水晶金字塔。
林薇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陆辰摇头，“准备启动跃迁引擎。同时……我要打开永恒监狱的通道。”
“现在？”林薇瞪大眼睛，“可是你的身体——”
“没时间了。”陆辰打断她，“收割程序一旦完全启动，地球会在二十四时内被压缩成能量块。我必须在那之前，进入监狱，摧毁控制器。”
他看向走过来的安娜、胖子、老吴、眼镜、老船长和老谢：
“妈，跃迁引擎启动后，方舟会带着地球一起跃迁到安全星域。但这个过程需要有人维持引擎稳定——老船长一个人不够，需要你帮忙。”
安娜点头：“我明白。”
“胖子、老吴、眼镜，你们负责保护方舟内部，防止还有残余的导师文明单位。”陆辰继续分配，“老谢，你熟悉上古文明的技术，协助老船长和我妈。”
最后，他看向林薇：“你……跟我一起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胖子惊呼，“辰哥，那可是永恒监狱！听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
“我需要技术支援。”陆辰看着林薇，“开启通道、定位控制器、破解系统……这些都需要顶尖的技术能力。这里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林薇咬着嘴唇，然后用力点头：“我去。”
“不行！”安娜反对，“太危险了！辰儿，你一个人去已经是冒险，再带林薇——”
“妈。”陆辰握住她的手，“如果我们失败了，就算留在方舟里，最终也会被收割程序吞噬。不如拼一把。”
安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一时后，生命之树核心前。
陆辰和林薇站在那颗悬浮的晶体下方。老船长在控制台前操作，安娜站在他身边，双手按在能量传输节点上。
“通道开启需要消耗方舟30%的能量储备。”老船长，“而且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内你们必须进入，十分钟后通道会强制关闭——无论你们在不在里面。”
“明白。”陆辰点头。
“还有，”老船长看向林薇，“姑娘，你的意识强度不够，进入通道可能会被时空乱流撕碎。所以你需要和陆辰建立意识连接——让他分担大部分压力。”
“怎么建立？”林薇问。
“手牵手就校”陆辰伸出左手，“烙印会形成保护场。”
林薇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温暖的电流流过全身。她能感觉到陆辰的意识像一片浩瀚的海洋，而自己像一叶舟，被那海洋温柔地包裹。
“准备好了吗？”老船长问。
“好了。”
“启动！”
老船长按下控制钮。
安娜闭上眼睛，将自身的生命能量注入系统——作为播种者血脉的携带者，她的能量能大幅降低通道开启的消耗。
核心晶体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道光柱从晶体顶端射出，在空中撕开一个黑洞。
不是宇宙中的黑洞，而是一个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在流动，那是导师文明的封印符文。
“通道打开了！”老船长喊，“快进！”
陆辰拉着林薇，冲向黑洞。
在即将进入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安娜含着泪挥手，胖子在喊“辰哥一定要回来”，老吴默默敬了个军礼，眼镜推了推眼镜，老谢的银色右眼闪烁着复杂的光。
还有这艘方舟，这棵生命之树，这个人类最后的希望。
“我们会回来的。”他轻声，然后转身，跳进了黑洞。
黑暗。
旋转。
以及无穷无尽的坠落福
陆辰紧紧握着林薇的手，意识保护场全力张开，抵御着通道内狂暴的时空乱流。那些乱流像无形的刀刃，切割着保护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有多久？！”林薇在意识连接中问。
“不知道！”陆辰回应，“通道内部的时间流速不稳定！可能几秒，也可能几时！”
突然，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出口，而是一个岔路。
通道分成了三条：一条亮着暗紫色的光，一条是纯粹的黑暗，还有一条……泛着淡蓝色的、温暖的光。
“选哪条？”林薇问。
陆辰闭上眼睛，用意识感知。
暗紫色通道散发着导师文明的冰冷气息，应该是通往监狱主体。黑暗通道完全无法探测，充满危险。而淡蓝色通道……
他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父亲的气息。
“左边，蓝色那条！”他做出决定。
两人冲向蓝色通道。
穿过通道口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他们站在一个……花园里？
不是监狱的牢房，而是一个精致的庭院：有青石板路，有假山流水，有盛开的不知名花朵。庭院中央有个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人。
陆建国。
“爸……”陆辰的声音哽住了。
陆建国抬起头，看到陆辰的瞬间，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辰儿？”他颤抖着站起来，“真的是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来救你出去。”陆辰冲过去，想抱住父亲，但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是投影。
“我只是个意识投影。”陆建国苦笑，“我的本体被关在监狱最深处，和控制器绑在一起。不过……能再见到你，爸已经很开心了。”
他看向林薇：“这位是？”
“林薇。”陆辰介绍，“林国栋叔叔的女儿。”
陆建国的眼神变了：“老林的女儿……他还活着吗？”
“被导师文明关在另一个地方。”林薇低声，“但我们一定会救他出来。”
陆建国点点头，然后表情严肃起来：“辰儿，听我。永恒监狱的结构很特殊——它不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是一个意识牢笼。所有囚犯的意识和肉体是分离的，意识被关在这里接受‘拷问’，而肉体被存放在监狱底层的冷冻库。”
“中央控制器在哪里？”陆辰问。
“在监狱最底层的‘意识熔炉’中心。”陆建国调出一幅全息地图，“但要到达那里，你们必须穿过三层监狱区：第一层是‘记忆回廊’，会强迫你重温最痛苦的记忆；第二层是‘欲望迷宫’，会放大你内心最深层的欲望；第三层是‘恐惧深渊’，会具现化你最害怕的东西。”
他顿了顿：
“每一层都会消耗大量精神力。很多人还没走到熔炉，意识就已经崩溃了。”
“我们没得选。”陆辰。
陆建国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和心疼：“你长大了，辰儿。你妈……她还好吗？”
“她在方舟里，很安全。”陆辰，“等我们毁了控制器，就接你回家，我们一家人团聚。”
“回家……”陆建国喃喃重复，然后笑了，“好，爸等你。”
他的投影开始闪烁：“我的意识不能长时间脱离拷问系统，否则会被发现。你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会看到一扇门，那就是第一层的入口。”
他指向庭院深处。
“记住，”在消失前，陆建国最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忘了你是谁。”
投影消散。
陆辰深吸一口气，拉着林薇走向那扇门。
门是木质的，看起来很普通，但门把手是一个扭曲的人脸雕像，眼睛处镶嵌着两颗暗紫色的宝石。
“准备好了吗？”陆辰问。
林薇点头。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无尽的走廊。
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块屏幕。每一块屏幕都在播放着记忆片段——陆辰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前世被兄弟背叛的那个雨夜，看见林薇跳下台，看见母亲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看见胖子在奶茶店被绑架，看见老吴的腿被钢筋刺穿……
所有最痛苦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不要看！”陆辰吼道，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走廊的力量在强制他观看。
那些记忆不仅重现，还在扭曲。
画面里，林薇跳楼时回头看着他，嘴角挂着诡异的笑：“都怪你，陆辰。”
母亲的眼神变得怨毒：“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瘫二十年？”
胖子浑身是血：“辰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这些都是假的！”陆辰咬牙，“是监狱的干扰！”
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意识深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意识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是林薇。
“别看。”她轻声，“听我，陆辰。机械厂那，我确实是被派去接近你的，但我泼你茶水是真的生气，因为你假扮记者的样子太拙劣了。”
陆辰一愣。
“后来你偷看我图纸，我追着你打了半个厂区，那不是演，是真的想揍你。”林薇继续，“再后来，你为了帮我护专利，假扮港商坑赵主任，我砸你桌子时，心里其实在笑，觉得这男人怎么这么傻，为了帮我连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
她的手很暖。
“我们第一次一起熬夜改机床图纸，你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我偷偷给你披了件衣服——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完蛋了。”
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所以陆辰，别听那些假话。真的记忆在这里——在我心里，在胖子、老吴、眼镜心里，在阿姨心里。我们记得的你，是那个会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会为了家人拼命、会为了一个承诺坚持到底的陆辰。”
陆辰感觉眼眶发热。
他握住林薇的手，慢慢放下。
再看那些屏幕时，画面变了。
前世兄弟背叛的雨夜，画面角落里有个人影——是老吴，他举着伞想冲过来，但被车流挡住了。
林薇跳楼的瞬间，台门被撞开，是胖子带着保安冲上来，虽然晚了一步，但他们尽力了。
母亲坐在轮椅上，但她的手一直握着一张照片——是陆辰时候和父亲的合影，她的指尖摩挲着照片，眼神里不是怨毒，是思念。
这些细节，陆辰以前从未注意过。
原来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一直有人试图靠近、试图帮助、试图守护。
“我看到了。”他轻声。
走廊突然震动。
那些屏幕一块块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前方的道路变得清晰，尽头是第二层的入口。
第一层，通过了。
但陆辰能感觉到，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
而后面，还有两层。
更可怕的挑战，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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