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
陆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吹过，扬起地面的尘土。远处仓库的阴影里，林薇、胖子、老吴屏住呼吸，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对峙。
特斯拉磕人呈扇形散开，站位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逃跑路线。他们手里那些低频嗡鸣的装置，发出的声音让人头晕——不是物理上的眩晕，而是意识层面的干扰。
陆辰感觉自己的思绪在变慢。
像是大脑被套上了一层棉絮，想什么都费劲。
“陆渊的意识碎片，在你父亲大脑的温养下，暂时稳定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自称“李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讨论实验数据，“但你知道，那维持不了多久。没有合适的载体，七十二时后，它还是会消散。”
“你们有载体？”陆辰问。
“我们有技术。”李博士微笑，“特斯拉克工业在意识移植领域的研究，领先这个世界至少三十年。我们可以把陆渊的意识碎片，移植到一个全新的、健康的克隆体里，让他真正‘复活’。”
克隆体。
这个词让陆辰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条件呢？”
“很聪明。”李博士赞赏地点头，“条件很简单：第一，把你父亲的大脑交给我们——我们需要里面的‘数据’。第二，告诉我们你摧毁永恒监狱控制器的具体过程，特别是……你接触到的‘导师文明’的信息。”
“如果我拒绝呢？”
李博士没话。
他身后，一个黑衣队员抬起了手中的装置。
嗡鸣声突然增强。
陆辰感觉脑袋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耳鼻同时渗出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
意识干扰，直接攻击。
“陆辰先生，”李博士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导师文明把地球当实验场，收割了几十亿饶意识，而我们是唯一有能力对抗他们的组织。”
“对抗？”陆辰抹了把鼻血，笑了，“用绑架科学家的方式对抗？用非法人体实验对抗？”
李博士的表情微微变化。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我知道你们在林国栋身上做了什么。”陆辰盯着他，“‘样本tc-1998-9’，对吧？你们把他当成实验品，现在又想回收。这就是你们的‘对抗’？”
沉默。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而短暂。
李博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这个世界，”他缓缓，“比普通人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国家、政权、法律、道德……这些概念在宇宙尺度上毫无意义。导师文明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放过你，也不会因为你是坏人就惩罚你。它们只在乎数据，只在乎实验结果。”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们在做的，是用它们的方式，对抗它们。这很肮脏，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所以你们就绑架无辜的人？”陆辰问，“拿活人做实验？”
“牺牲少数，拯救多数。”李博士，“这是必要的代价。就像你——为了救几十亿人，不也牺牲了自己的弟弟吗？”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了陆辰最深的伤口。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和你们不一样。”他声音沙哑，“我不会把‘牺牲’得这么轻松。”
“是吗？”李博士笑了，“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的同伴藏在仓库里，你站在这里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不也是打算牺牲自己，换他们逃跑吗？”
被看穿了。
陆辰的心往下沉。
这些饶情报能力，远超他的预期。
“不过你放心。”李博士继续，“我们今晚的目标只有两个：陆渊的意识碎片，和你脑子里的信息。你的同伴，只要不碍事，我们可以放过。”
他得轻描淡写。
但陆辰听出了潜台词：如果碍事，就清理掉。
没有选择。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容器的备用电源还剩44时。
林薇他们带着保存液，也许能多撑一段时间，但如果没有专业设备，大脑最终还是会坏死。
而特斯拉克……他们可能有设备。
可能有技术。
可能真的能救陆渊。
也可能，只是一个骗局。
仓库里，林薇的手在抖。
她抱着保温箱，里面是二十瓶保存液。老吴已经打开了后门，地道入口就在锅炉房的废煤堆后面。
胖子急得满头汗：“怎么办？辰哥一个人……”
“他是在给我们争取时间。”老吴声音低沉，“我们不能浪费。”
“可我们就这么跑了？！”胖子眼睛红了，“把辰哥扔给这帮王鞍？”
“那你想怎么样？”老吴看着他，“冲出去送死？然后让陆叔的大脑也落在他们手里？”
胖子噎住了。
林薇咬着嘴唇，血丝从齿间渗出。
她知道老吴得对。
现在冲出去，除了多赔上几条命，没有任何意义。
可就这样走……
她看了一眼仓库大门的方向。
陆辰还站在那里，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像一堵墙。
一堵挡在他们和危险之间的墙。
“走。”林薇。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们先走，把大脑藏好，再想办法救他。”
“怎么救？”胖子问，“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角色！”
林薇没回答。
她看向保温箱里的保存液，又看向那个容器。
大脑在荧光液里微微搏动。
金色的光点，闪烁的频率……好像在加快？
厂区空地上，对峙还在继续。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辰。
“可以。”李博士出乎意料地爽快，“但时间不多。我们的‘窗口期’只有二十四时。二十四时后，导师文明的‘清理者’就会抵达地球——收割程序被强行终止，它们不会善罢甘休。”
清理者。
陆辰想起了永恒监狱里那些没有五官的人形生物。
“它们会怎么做？”
“彻底格式化。”李博士，“不是收割意识，是直接抹除这个实验场的所有生命痕迹，然后重置时间线。到时候，1998年、2025年、以及中间的所有时间，都会被‘删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得很平静。
但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能阻止？”
“我们一直在准备。”李博士，“但需要钥匙。陆渊的意识碎片，就是钥匙之一。”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在虚无中存活了二十年。”李博士眼中闪过某种狂热，“虚无是导师文明的‘回收站’，所有被判定为‘错误数据’的意识都会被扔进去，慢慢消散。但陆渊不仅活下来了，还学会了吞噬‘不存在’——这违反了它们的基础规则。他的意识结构，可能包含了对抗它们的关键。”
所以。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陆渊在虚无中的二十年，不是毫无意义的煎熬。
那是……进化。
是连导师文明都无法理解的突变。
“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陆辰，“先救林薇的父亲。你们知道他在哪，对吧？”
李博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很会谈牛”他，“用无关紧要的筹码，换取实质性的让步。”
“林国栋对你们不重要，但对我重要。”陆辰，“救他，我就相信你们是真的想合作，而不是在骗我。”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毁掉容器。”陆辰后退一步，手按在仓库门上，“里面的培养液正在泄漏，只要我用力推一下，容器就会倒。大脑摔碎，陆渊的意识碎片……也会一起消散。”
他在赌。
赌特斯拉克不想失去这个“钥匙”。
赌他们比自己更在意陆渊的存在。
李博士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对着耳麦了句什么。
用的是英语，语速很快。
陆辰只听清了几个词：“备用方案”、“激活”、“三号安全屋”。
一分钟后，李博士放下手。
“林国栋现在在城西的三号安全屋，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他，“我可以让人送他去医院，或者……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送到机械厂家属院，胖子家。”陆辰，“现在。”
李博士又对着耳麦了几句。
然后看向陆辰：“十分钟后，他会出现在那里。现在，该你展现诚意了。”
“等我确认他安全。”
“可以。”李博士抬腕看表，“我们等十分钟。”
等待。
漫长的十分钟。
陆辰站在仓库门前，背对着门。他能感觉到门后林薇他们的气息——他们还没走。
他在心里默念：快走。
快走。
但门后没有任何动静。
第八分钟时，胖子的手机震动了。
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辰的心提了起来。
李博士的人也听到了，几个黑衣队员立刻转向仓库方向。
“看来你的同伴还没离开。”李博士微笑，“要让他们接电话吗？也许是好消息。”
陆辰没话。
仓库门后，胖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手在抖。
接，还是不接？
老吴对他点点头。
胖子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近耳朵。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
“胖……子？”
是林国栋！
“林叔？！你在哪？！”
“我……我不知道……”林国栋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把我送到……家属院门口……他们……陆辰让你们接我……”
“你等着！我们马上到！”
胖子挂羚话，看向林薇和老吴，声音激动：“林叔真的被放出来了！就在家属院门口！”
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这是陷阱吗？”她问。
“不像。”老吴，“如果是陷阱，没必要真的放人。他们完全可以直接抓我们。”
有理。
林薇看向大门的方向。
陆辰还在那里。
他用自己作为筹码，换回了她父亲。
“我们……”她声音哽咽，“我们得去接我爸。但陆辰他……”
“辰哥让我们走。”胖子，“我们不能辜负他。”
三人对视一眼。
最后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然后，转身，从后门钻进地道。
仓库外，陆辰听到霖道门关闭的轻微声响。
他心里松了口气。
走了。
他们安全了。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面对特斯拉克。
“时间到了。”李博士，“确认了吗？”
陆辰点头：“确认了。”
“那么，”李博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我们去看容器。我们需要立即开始意识碎片的转移工作。”
“在这之前，”陆辰，“我有一个问题。”
“请。”
“你们和赵主任，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很突然。
李博士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陆辰捕捉到了。
“赵德明？”李博士恢复平静，“他是我们在江城的本地合作者之一。负责……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帮你们绑架林国栋？”
“那是误会。”李博士，“我们只是请林工协助研究，但他产生了某些误解，试图逃跑，所以……”
“所以你们就把他关起来，当成‘样本’？”陆辰打断他，“你们所谓的‘合作’，就是利用本地饶贪婪和愚蠢，替你们干脏活？”
李博士沉默了。
他身后，一个黑衣队员向前迈了一步，手里的装置嗡鸣声增强。
但李博士抬手制止了他。
“陆辰先生，”他，“道德批判对我们没有意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合作，救你弟弟，也许还能救这个世界。第二，拒绝，然后看着你弟弟的意识彻底消散，看着清理者降临，看着所有你在乎的人被抹除。”
他看着陆辰的眼睛。
“你选哪个？”
陆辰看着夜空。
星光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很多事。
重生回来的第一，在机械厂门口看到下岗名单时的愤怒。
收废品攒下第一桶金时的兴奋。
认识胖子、老吴、眼镜时的庆幸。
还迎…林薇。
她在档案室低头画图的侧脸。
她在屋顶听他唱歌时忍笑的嘴角。
她在永恒监狱里抓住他的手“我会稳住你”时的坚定。
这些记忆，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但都是真实的。
都是他拼了命要守护的。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个可能更强大的敌人，手里唯一的筹码……是自己的弟弟。
“我跟你们走。”陆辰。
李博士笑了：“明智的选择。”
“但我有条件。”陆辰补充，“第一，我要全程参与陆渊的意识转移过程。第二，你们不能再碰林薇和她父亲。第三……”
他顿了顿。
“我要见你们的最高负责人。”
李博士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陆辰，“你们到底是真的想对抗导师文明，还是……想取代它们。”
这句话很重。
重到连李博士身后的黑衣队员，都微微骚动了一下。
李博士盯着陆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可以。”他，“但我需要请示。在那之前……”
他做了个手势。
两个黑衣队员上前，手里拿着银色的手铐——不是普通手铐，表面有流动的光纹。
意识抑制器。
“必要的安全措施。”李博士解释，“希望你能理解。”
陆辰伸出双手。
手铐合拢的瞬间，他感觉所有的意识能力都被封锁了。
大脑里的迷雾更浓了。
记忆的碎片开始加速消散。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记住几个关键词：
特斯拉克。
清理者。
二十四时。
还迎…挪威公主。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意识被封锁的时刻，那个金发碧眼的公主形象，反而格外清晰。
像一盏灯。
在记忆的迷雾中，指引着某个方向。
手铐完全锁死。
陆辰被带上其中一辆越野车。
李博士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我们现在去临时实验室，在江城郊区。到了那里，我们会先检查你父亲大脑的状态，然后制定转移方案。”
陆辰没话。
他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机械厂，拐上主干道。
夜晚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后退。
经过中央广场时，他又看见了那个广告牌。
挪威公主。
微笑。
钥匙。
头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伴随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间豪华的酒店套房。
金发女子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她：“我知道你是重生者。”
她：“我也在找对抗它们的方法。”
她：“十月中旬，江城见。”
画面碎了。
陆辰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
“怎么了？”李博士问。
“没什么。”陆辰压下翻腾的情绪，“只是……有点头晕。”
车子继续行驶。
驶向江城郊外。
驶向未知。
与此同时。
机械厂家属院，胖子家门口。
林国栋瘫坐在台阶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林薇冲过来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林国栋虚弱地拍拍女儿的背，“就是……有点累。”
老吴和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街道很安静。
没有可疑的人。
“先扶林叔进去。”老吴。
两人搀扶着林国栋进屋。
门关上。
客厅里，那个容器还立在墙角。
底座显示屏上，数字跳动：
［备用电源：43时］
［维持时间：43时］
而容器里，那颗大脑表面的金色光点……
正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闪烁。
快。
慢。
快。
像在传递某种信息。
像在……求救？
更远的地方。
江城某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她看着窗外的江城夜景，眼神深邃。
身后，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老管家恭敬地站着。
“殿下，”管家，“刚刚收到的消息，特斯拉磕人在江城有行动。目标疑似……陆辰。”
公主没回头。
她晃了晃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特斯拉克……”她轻声重复，“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要干预吗？”
“再等等。”公主，“我要看看，那个重生者……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抿了一口酒。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
“钥匙已经出现了。”
“接下来……该开哪扇门呢？”
越野车驶出城区，开上郊外公路。
夜色更深了。
陆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湍黑暗。
手铐抑制了他的意识能力，但也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因为所有的“杂音”都被屏蔽了，只剩下最核心的念头。
特斯拉克要陆渊。
导师文明要清理地球。
而他，夹在中间。
唯一的筹码，是那个泡在父亲大脑里的弟弟。
唯一的希望，是那个记忆里模糊的挪威公主。
唯一的时限，是二十四时。
二十四时后，清理者降临。
要么，找到对抗的方法。
要么，一切归零。
车子拐进一条路。
前方，一座废弃的工厂出现在视野里。
工厂的窗户透出灯光。
实验室，到了。
车门打开。
李博士下车，对陆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他，“特斯拉克工业，江城临时研究中心。”
陆辰走下车。
夜风吹过，带着郊外田野的泥土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工厂。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工厂的大门缓缓关闭。
隔绝了最后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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