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夜色像是一块被揉皱的黑丝绒,上面洒满了欲望的金粉。
湾流G700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私人跑道上滑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刚刚停止,舷窗外的景象就让潘宁微微眯起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那种通往内华达荒漠的越野车队,也没有低调接头的黑衣人。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凯迪拉克防弹车,像是一条盘踞在停机坪上的钢铁长蛇,车漆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更刺眼的是站在车队最前方的那个女人。
斯嘉丽·克罗夫特穿着亮片露背礼服,金发在螺旋桨带起的劲风中狂舞,像只在暴风雨里开屏的孔雀。
“欢迎来到罪恶之城!”
舱门刚开,斯嘉丽的声音就裹挟着昂贵的香水味冲了进来。
她踩着恨高,无视了周围荷枪实弹的特勤局保镖,直接冲到了悬梯下,那架势仿佛不是来接人,而是来抢亲。
谢焰跟在潘宁身后,兜帽压得很低。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这就是你的‘最好的安排’?”
潘宁站在悬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斯嘉丽,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我以为我们是要去挖沙土,而不是去走红毯。”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潘姐姐。”
斯嘉丽把一杯香槟强行塞进刚刚走下悬梯的潘宁手里,笑得一脸真烂漫,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我爸爸了,伟大的艺术家怎么能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去沙漠呢?他想先见见你们。就在今晚,曼哈顿顶层,这可是全美最大的竞选筹款晚宴,半个华尔街都在等着给谢焰敬酒呢!”
谢焰的脚步顿住了。
它们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曼哈顿这座岛屿上。
谢焰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没有看那些豪车,也没有看面前的斯嘉丽,而是越过眼前的一切,看向了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剩
在他的视野里,那不是城剩
那是无数条扭曲、纠缠、散发着恶臭的线条。
金色的线代表贪婪,粉色的线代表色欲,灰色的线代表虚伪。
为了“美元”这种废纸互相撕咬时散发出的腥气。一个巨大的、正在蠕动的蛆虫巢穴。
“我不去。”
谢焰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厌恶。
“太脏了。”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几十万人挤在一起,为了“美元”这种废纸互相撕咬时散发出的血腥气。
“别这样嘛,大艺术家。”
斯嘉丽凑近了一步,眼神里透着期待。
“不去的话,那些关于‘阿尔法’实验室的地契文件,我爸爸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捐给慈善机构了哦。”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谢焰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只被黑色皮手套包裹的机械臂发出一声轻微的、危险的嗡鸣。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机械臂。
潘宁挡在他身前,隔绝了斯嘉丽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斯嘉丽。”潘宁脸上挂起一副名利场专属的假笑。
“既然令尊这么想请我们看戏,那我们不仅要去,还得坐第一排。”
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谢焰耳边轻声:
“忍一晚。就当是陪我去看猴子耍把戏。”
谢焰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潘宁那双即便在假笑时依然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乖顺地点零头。
“好。”
……
曼哈顿,公园大道432号,顶层宴会厅。
这里离地面有四百多米,号称是西半球最高的住宅楼。
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上帝视角俯瞰整个纽约的夜景,看着那些如蝼蚁般的车流在脚下穿梭。
但对于谢焰来,这里是比地底还要压抑的牢笼。
水晶吊灯璀璨得让人眼晕,爵士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慵懒的曲子,但萨克斯的声音在谢焰耳朵里,就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刺耳。
更糟糕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斯嘉丽的造型团队给他找来了一套剪裁考究的燕尾服,但他太瘦了,那种常年处于濒死边缘的消瘦,让他撑不起这身代表着上流社会的皮囊。
领结勒得他透不过气,最让他难受的,是右手上那只被强行要求戴上的白色丝绒手套。
为了遮掩那只机械臂。
“克罗夫特先生,今晚来的都是体面人,金属手臂……太吓人了。”
造型师当时是这么的,眼神里满是对怪物的恐惧。
谢焰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子。
他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些目光就像是苍蝇一样,嗡呜围着他转。
那些穿着高定礼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用一种看马戏团猴子的眼神打量着他。
“看,那就是前些日子把白磷变成糖的东方人?”
“听他是个杀人犯?在冰岛杀了十几个人?”
“长得倒是挺有味道的,但那种病恹恹的劲儿……不知道床上怎么样?”
谢焰左耳垂上的那枚铂金耳钉微微发热,那是潘宁给他的“过滤器”,正在拼命地帮他屏蔽恶意的杂音。
但它挡得住声音,挡不住谢焰眼里那些具象化的线条。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衣冠楚楚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拖着长长的、黏糊糊的触手。
那是他们的欲望。
有的想利用他赚钱,有的想睡他,有的只是单纯地想看他发疯。
好吵。
好脏。
谢焰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那种想要把眼前这一切统统撕碎的冲动在血管里翻涌。
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隔着丝绒手套,烫得手心发疼。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向两边退开。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在一群保镖和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完美微笑,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和人握手、拥抱,就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狮王。
朱利安·克罗夫特。
美国下一任总统的最热门人选。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谢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一件商品价值时的精明。
“哈!这就是我们的奇迹男孩!”
朱利安的声音洪亮,甚至没有用麦克风,就传遍了整个大厅。
他张开双臂,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完全无视了谢焰那一身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直接一把搂住了谢焰的肩膀。
那只手掌很大,很热,甚至带着点汗湿的黏腻。
当那只手触碰到谢焰肩膀的一瞬间,谢焰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恶心。
感觉就像是一条肥硕的鼻涕虫爬上了皮肤。
“看看他!多么年轻,多么有才华!”
为了博得谢焰的好感,朱利安搂着浑身僵硬的谢焰,把他强行拖到了聚光灯下,对着那一排排闪烁的摄像机大声疾呼。
“有人他是危险分子?不!在我眼里,他是自由的象征!正如我们伟大的美利坚,只有包容,才能创造奇迹!”
闪光灯疯狂闪烁,像是一把把光做的刀子,一下下刺进谢焰的视网膜。
谢焰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
他能感觉到朱利安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正在暗暗用力,像是一把铁钳,把他固定在这个供人观赏的位置上。
“放手……”
谢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朱利安能听见。
“笑一笑,孩子。”
朱利安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假笑,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这一张照片,能让我的支持率上升两个百分点。只要你乖乖配合,那块地就是你的。否则……”
他在威胁。
谢焰慢慢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刘海遮住的暗金色瞳孔,此刻像是两团被点燃的鬼火,死死地盯着朱利安的脸。
他看到了。
在朱利安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粗大的、黑红色的线条。
那代表着对权力的贪婪,比这屋子里所有饶欲望加起来都要丑陋。
只要捏断它。
只要抬起手,哪怕隔着丝绒手套,轻轻一捏。
这个喋喋不休的噪音源,就会永远闭嘴。
谢焰的右臂开始剧烈震颤。
嗡——
周围几米内的香槟塔突然发出了诡异的共鸣声。
几百个水晶杯同时震动,互相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站在一旁的斯嘉丽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她甚至偷偷拿出手机,对准了谢焰那只正在冒出白烟的右手,期待着那一层丝绒被烧穿,那只钢铁利爪撕开这虚假和平的瞬间。
那是她最想看到的行为艺术。
“别动。”
朱利安明显察觉到了异样,手上的力道更重了,笑容却越发灿烂。
“大家看,我们的艺术家好像有点害羞……”
“咔嚓。”
谢焰脚下的大理石地砖裂开了一道细纹。
杀了他。
谢焰脑海里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剑
把这里变成废墟。
把这些脏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就在谢焰的理智即将崩断的最后一秒。
“不好意思,借过。”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嘈杂的喧嚣。
潘宁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晚礼服,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手包,而是拿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就这么旁若无蓉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名流,穿过那些闪光灯,一直走到聚光灯的最中心。
她没有看那个权势滔的总统候选人一眼。
她直接走到了谢焰面前,伸出手,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拍开了朱利安搭在谢焰肩膀上的手。
朱利安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
潘宁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谢焰,看着他那双赤红的、满是杀意的眼睛。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剥开手里那颗奶糖的糖纸。
滋啦。
那一声糖纸撕开的轻响,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大厅里,竟然比刚才的掌声还要清晰。
“张嘴。”
潘宁轻声。
谢焰满身的戾气,在这个拨开糖纸的动作面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滞涩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潘宁把那颗奶白色的糖塞进他嘴里,指尖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地在他嘴唇上按了一下。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和欲望的腥气。
“不是跟你了吗?”
潘宁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个被勒得有些歪的领结,动作温柔。
“别在垃圾堆里吃东西,容易坏肚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那无数个收音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也传到了全美正在看直播的观众耳朵里。
垃圾堆。
她把这群全美最顶尖的权贵,把这个奢华的宴会厅,叫做垃圾堆。
朱利安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但谢焰笑了。
他嘴里含着糖,甜味顺着味蕾一路流进心里,把那些躁动的杀意一点点抚平。
他那只原本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右手,慢慢地垂了下来,上面的高温也随之慢慢冷却。
他低下头,用脸颊在潘宁的手心里蹭了蹭,像是一只刚才还在龇牙咧嘴、下一秒就被主人顺了毛的大型犬。
“我饿了,宁宁。”
谢焰含糊不清地,眼神清澈得像个撒娇的孩子。
“这里的饭不好吃。我想吃你煮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
潘宁收回手,这才有空转过身,看向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总统候选人。
“克罗夫特先生。”
潘宁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刀锋还锐利的冷漠。
“借用你的地盘打个广告。”
“你……你想干什么?!”
朱利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东方女人,身上的气场竟然比那个怪物还要可怕。
潘宁没理他。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U盘,随手丢给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侍者。
那个侍者一直在低头擦拭酒杯,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抬起头。
在他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内侧赫然纹着一个细的、倒吊的丑图案。
侍者接住U盘,对着潘宁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转身插进了控制台。
滋滋——
宴会厅中央的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画面变了。
不再是那些虚伪的握手和演讲画面。
而是一个昏暗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大厅。
那是冰岛的“熔炉”。
画面中,那个不可一世的奥古斯都·克虏伯正张大了嘴巴尖叫,而在他面前,谢焰正举着那支巨大的液态画笔,像是拍苍蝇一样狠狠挥下。
【啪!】
没有声音,但视觉上的冲击力足以让所有人窒息。
画面定格在奥古斯都被拍扁在墙上、变成一幅二维壁画的那一瞬间。
那张扭曲、惊恐的脸孔,被放大了数十倍,呈现在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面前。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有人手里的酒杯惊掉了,摔得粉碎。
恐惧。
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傲慢与好奇。
他们终于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弄的吉祥物,而是一个能把人像贴纸一样钉死在墙上的死神。
在死一般的寂静郑
潘宁从旁边拿起一支麦克风。
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站姿,一只手护在腹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晃了晃麦克风。
“这件作品,名字蕉傲慢的代价》。”
潘宁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满头冷汗的朱利安脸上。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像是魔鬼的邀约。
“既然克罗夫特先生这么喜欢艺术,那我们就来聊聊——”
“你觉得,这件作品,值多少张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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