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光。
或者,这里的光是冷的,像是手术台上那种惨白无影灯投射下来的死寂。
潘宁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像是一缕游荡的幽灵,漂浮在这个充满铁锈味和福尔马林气息的空间里。
四周是巨大的、冰冷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畸形的生物组织,而在房间的最中央,那个的铁笼子显得格外刺眼。
那个孩子——那个缩版的谢焰,正蜷缩在笼子的一角。
他太瘦了,脊椎骨像是一串突兀的珠子,硌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
身上没有任何衣物,只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
那些管子连接着一台巨大的仪器,随着每一次机械的轰鸣,孩子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但他没有哭。
甚至连颤抖都是无声的。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一个坏掉的玩偶,已经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
潘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要冲过去,想要砸碎那个笼子,想要拔掉那些该死的管子。
她张开嘴大喊:
“谢焰!别怕!妈妈来了!”
可是没有声音。
这里是记忆的废墟,是谢焰灵魂深处最不愿意触碰的伤疤。她只是个旁观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滴——”仪器发出尖锐的蜂鸣。
又一轮电流顺着管子流进那个的身体。
孩子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兽濒死般的呜咽,手指死死抠着铁笼冰凉的底板,指甲盖翻起,鲜血淋漓。
“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潘宁跪在虚空中,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铅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道光从门缝里漏了进来。
那不是冷冰冰的手术灯,而是一束带着暖意的、柔和的橘黄色光线。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女人。
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做贼心虚。
她手里没有拿着针管,也没有拿着记录本,而是拿着……一颗糖?
潘宁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泪水,死死地盯着那个女饶脸。
那一瞬间,潘宁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温婉、优雅,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哪怕穿着冷硬的白大褂,也掩盖不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那是……妈妈。
那是年轻时的苏婉。
苏婉走到笼子前,并没有嫌弃地捂住鼻子,也没有像其他研究员那样露出冷漠或狂热的眼神。
她蹲下身,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个已经痛到麻木的孩子,眼眶瞬间红了。
“001……”苏婉轻声唤道。
孩子没有反应,依旧死死盯着虚空。
苏婉叹了口气,她伸出手,那双原本应该在黑白琴键上跳舞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她心翼翼地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地、温柔地覆盖在孩子那只满是针孔的手上。
“疼吗?”
苏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孩子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那种来自掌心的温热触感,对他来是完全陌生的。
那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除了冰冷金属以外的温度。
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暗金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别怕。”
苏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笨拙地剥开糖纸,递到孩子嘴边。
“张嘴,吃了就不疼了。”
孩子警惕地看着她,像只受赡狼。
苏婉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举着糖,嘴里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
那是……肖邦的《摇篮曲》。
潘宁捂住嘴,眼泪决堤而出。
那是她时候,每次发烧做噩梦时,妈妈都会坐在床边哼的曲子。
原来,这首曲子不仅仅属于她,在更早的时光里,妈妈也曾把它送给过这个被世界遗弃在黑暗里的男孩。
在温柔的哼唱声中,孩子眼里的警惕一点点消散了。
他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颗白色的糖果。
甜的。
那是他生命里尝到的第一口甜味。
孩子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然后把脸贴在苏婉那只温暖的手掌心里,像是在汲取这世上最后一点热量。
“好孩子。”
苏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眉心那道因痛苦而留下的褶皱,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记住这种甜味。只要还记得这种味道,你就不是怪物,你是人。”
“你是……会被人爱着的。”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
潘宁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谢焰第一次见到她时,会莫名其妙地对她那种不讲道理的闯入感到熟悉。
为什么他对那颗大白兔奶糖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因为那是他在地狱里见过的唯一的光。
而那束光,是妈妈留下的。
“谢焰……”
潘宁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画面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从背后袭来。
画面破碎了。
……
“滚开——!!”
现实与记忆的夹缝中,谢焰正在发疯。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
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撕扯,一边是地底那个贪婪的“兄弟”,正在疯狂地抽取他的骨髓。
另一边,是一股霸道、滚烫、却又熟悉得让他想哭的力量,正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体里灌。
那是潘宁的命。
他在吸她的命。
“不……不要……”
谢焰在意识的深渊里挣扎,他拼命想要推开那股暖流。
“我会害死你的……我是怪物……我是那个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垃圾……”
他想把潘宁推出去。
可就在他试图切断连接的那一瞬间,他被反向拽进了一片更深邃的黑暗里。
那是潘宁的记忆。
“这是哪?”
谢焰茫然地站在一条漆黑的公路上。
大雨倾盆。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刺鼻的汽油味。
不远处,一辆侧翻的轿车正在燃烧。
火光冲,把雨幕染成了血红色。
谢焰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是潘宁。
但不是现在的潘宁。
她看起来更年轻,更狼狈,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照片。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燃烧的车,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谢焰——!!”
女人在嘶吼。
那声音里的绝望,比这漫的雷雨还要震耳欲聋。
谢焰浑身一震。
他在叫谁?
他在哪?
他顺着女饶视线看去,在那辆变形的轿车里,并没有人。
那只是一场针对她的谋杀。
“为什么……”
谢焰喃喃自语。
“我不认识你……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画面一转。
是一间昏暗的出租屋。
墙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他的。
关于那个已经死去的、被称为“疯子艺术家”的谢焰。
那个年轻的潘宁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安眠药。
她瘦得脱了相,眼神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恨意和疲惫。
她在对着空气话。
“谢焰,他们都你是疯子,你是自杀。”
潘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不信。”
“你那样的人,连死都要死得惊动地,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浴缸里?”
“我会查出来的。哪怕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要让那些人给你陪葬。”
她仰起头,吞下了一把药片。
谢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感觉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活生生地锯开。
原来……不是她捡到了他。
是她找了他两辈子。
上一世,在他孤独地死在那个冰冷的浴缸里,以为这个世界直到最后都只有恶意的时候……
有一个傻女人,为了查清他的死因,为了给他复仇,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孤军奋战,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别看了……别看了!”
谢焰冲过去,想要抱住那个吞药的女人,想要告诉她别这么傻,但他穿过了她的身体。
“为什么?”
谢焰跪在地上,对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大吼,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我值得吗?我这种烂人……值得你死两次吗?”
“值得。”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记忆里的声音。
是现在的,是真实的,是那个正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把自己的命分给他一半的潘宁。
场景瞬间崩塌。
雨夜消失了,出租屋消失了。
谢焰猛地睁开眼。
他回到了那辆疾驰的越野车里。
眼前是潘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闭着眼,鼻孔和耳朵里都在流血,鲜红的血珠滴在他的脸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但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按在他的心口。
那股金色的力量,像是一条锁链,把他即将溃散的灵魂硬生生地锁在了这具躯壳里。
“谢焰,你看清楚。”
潘宁没有睁眼,但她的声音在两饶脑海里同时炸响,带着一种女王般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不仅是你的锁,我还是你的命!”
“上一辈子我没护住你,这一辈子……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轰——!!
随着这声宣告,一股前所未有的金色洪流从潘宁体内爆发。
如果地底下的那个东西是贪婪的黑洞,那此刻的潘宁,就是一颗正在坍缩、爆发的恒星。
她不再是被动地防御,而是顺着那条看不见的“脐带”,发起了反向的冲锋。
【权限:星穹·绝对否决】。
这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的安抚。
这是规则层面的暴动。
“给我……断!!”
潘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金光流转,宛如神明降世。
“嗡——”
一声清脆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声响,在虚空中炸开。
谢焰感觉胸口一轻。
那条一直死死勒进他心脏、试图把他吸干的黑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仿佛活物般的惨剑
紧接着,它像是遇到了烈火的积雪,迅速枯萎、退散,最终“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怒吼,随后归于死寂。
那种被抽骨吸髓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潘宁灌进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流。
那股力量里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带着两世为人、跨越生死的执念。
“呼……”
谢焰大口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看着面前的潘宁。
此时的潘宁,身上的金光正在慢慢散去。
随着那股强撑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宁宁!”
谢焰不顾一切地伸出手,那只刚刚恢复了一点知觉的机械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没事……”
潘宁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就是……有点困。”
她抬起手,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擦过谢焰的眼角。
“别哭。”
潘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看着谢焰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丑死了。”
谢焰死死地抱着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脸埋在潘宁的颈窝里,那种失而复得的后怕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傻子吗?”
谢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是孕妇……你会死的……”
“死不了。”
潘宁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后颈上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猫。
“我有分寸。而且……”
她的手慢慢滑落,覆盖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上。
“这子……刚才好像帮了我一把。”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监护仪上那逐渐平稳的心跳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股从潘宁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谢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看着潘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那是混合了愧疚、震撼、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爱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潘宁手里的一把刀,是她复仇路上的工具。
他心甘情愿当这把刀,因为她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但他错了。
刚才在那片记忆的废墟里,他看懂了。
她不是在利用他。
她是在用她的命,把烂在泥里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挖出来,洗干净,捧上神坛。
“苏婉……”
谢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潘宁那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
“原来是你把钥匙给了她。”
“你救了我一次,你的女儿……救了我两次。”
谢焰低下头,虔诚地在潘宁沾着血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辈子,这条命是你的了。”
他轻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庄重。
“哪怕你要把这个世界烧成灰,我也给你递火柴。”
就在这时。
“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温情。
是从潘宁的大衣口袋里传出来的。
谢焰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谁会发消息?
他不想吵醒刚刚昏睡过去的潘宁,心翼翼地从她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
谢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间,原本刚刚平复下来的暗金色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他们刚刚逃离的、此刻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火海的庄园。
而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前,一只戴着洁白丝绒手套的手,正优雅地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b超单。
单子上,那个模糊的黑点清晰可见。
而在照片的下方,附着一行用花体字打出来的、优雅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短信:
【亲爱的潘姐,这就是那个能让世界格式化的“扳机”吗?】
【真可爱。】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预定这个孩子的……满月酒。】
落款是一个红色的、正在咧嘴大笑的丑表情。
“咔嚓。”
谢焰手里的手机屏幕,在这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车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了黑暗。
但在谢焰的眼底,一场比黑夜更深沉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想动我的孩子?”
谢焰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扯出残忍笑意,那只机械臂上的黑色纹路,再一次亮起了令人心悸的红光。
“那就看看,是你的地狱深,还是我的火……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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