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行蝇头楷映入眼帘:
【丙午年七月初九,收马氏女(大龙)寿元十七载,折算阴德点四千二,入私库】
【丁未年二月廿三,售李姓阳寿三年,换判官手谕一张,未归档】
最底下,还有一行新墨未干的字:【今夜,强征马氏女心尖血,补缺三载,事成即焚】
风没动,纸页却自己翻了一下。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凄厉长鸣撕裂空气,哭丧棒砸地的闷响震得冷库铁皮嗡嗡作响。
白雾被一股巨力从中劈开,一个穿素麻长袍的男人踏着灰烬落地。
他左手拄棒,右手高举一面铜铃,铃舌未摇,声已入魂。
谢七。
勾魂使,秩同六品,以“死板”闻名地府监察司。
他靴底还沾着三里外乱葬岗的湿泥,脸上没半分惊愕,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禁术‘噬魂血箭’,违规启用。”他目光扫过韩卫袖口碎布,又落回萧洋胸前那团缓缓收敛的金光,“现场两人重伤,一人濒危,一人……装死。”
最后四个字,他得极轻。
萧洋应声倒地。
不是踉跄,是直挺挺砸下去,后脑磕在冻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双眼闭着,嘴角溢出一线暗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抽搐。
谢七皱眉,往前一步。
就在他靴尖即将踩上那本半露的名簿时,萧洋倒地的左腿忽然一蹬,鞋底擦着地面,将名簿无声无息地、精准地踢向谢七右脚前方三十公分。
同时,韩卫下意识伸手去捞——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谢七眼角余光一瞥。
那动作,在他眼里,和“毁证灭口”四个字,严丝合缝。
谢七的指尖刚触到名簿封面,那层幽绿微光就猛地一颤,像被活物咬了一口。
萧洋闭着眼,耳膜却在震——不是听的,是胸腔里那团未散的金光在共振。
它正顺着地面寒气爬行,细如游丝,贴着水泥缝钻向谢七靴底,再悄然攀上他左脚踝内侧三寸——那里,有道旧年勾魂反噬留下的阴蚀疤。
他知道谢七会停顿0.7秒。
因为巡阅司老规矩:凡见“流水账副印”,必验三指——食指压印纹凸起,中指测朱砂干湿,无名指叩封底夹层。
这三下,够马玲把袖口藏的“镇魄针”弹进牛头后颈第三椎骨缝;够珍珍用指甲在冻墙上划出半道“破妄符”的起笔;也够他把咽下去的那口血,在舌根重新煨成一枚滚烫的饵。
谢七果然叩了。
“咔。”
第三声轻响落定,他瞳孔骤缩。
名簿自动翻页,新墨未干那行字底下,浮出一行更淡、更歪的批注,是韩卫自己补的蝇头楷:“——大龙残魂未净,井息已附铃心,慎动。”
谢七抬眼,目光如刀劈向韩卫:“你私纳孽魂入器?”
韩卫喉结一动,张嘴欲言——
萧洋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倒地时左手五指早已半陷进冰碴,此刻拇指猝然一弹,一星金芒自指甲缝迸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直射韩卫灵盖下三寸识海交汇点。
不是伤,是焊。
金光如烧红铁钎,精准楔进语言中枢与神魂通路的接驳口,“滋啦”一声闷响,韩卫整张脸瞬间僵住,眼白暴起蛛网状金纹,嘴唇开合数次,只发出“呃…呃…”的漏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破风箱。
谢七皱眉,勾魂锁链“哗啦”出鞘,黑铁链节泛起青霜,缠上韩卫双臂时,链首铜铃竟自己晃了一下,发出半声哑鸣。
萧洋眼皮没掀,但鼻腔里已嗅到一丝异样:
不是阴气,是腥甜。
像腐烂的蜜桃剖开后,果核里渗出的第一滴浆。
他右脚脚跟悄悄碾碎一块冰碴,借势将身体往韩卫腰侧偏斜半寸——正好挡住谢七视线死角。
左手探出,五指如钩,不碰法器袋,专掏韩卫左袖暗袋。
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青铜铃,铃舌缺了一角,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逆鳞纹。
锁魂铃。
他指腹刚按上铃身,铃体突然一跳!
不是震动,是搏动——像颗被强行塞进铃壳的心脏,猛地撞向他掌心。
紧接着,一股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嘶鸣直接扎进神识:
【……饿……还我……井……】
萧洋太阳穴突突狂跳。
这声音不对。
没有地府阴文韵律,没有判官敕令烙印,纯粹是怨念堆出来的原始啃噬欲。
——孽魂余息井,真身未至,爪牙已蛀穿地府法器。
他指腹猛一发力,想压住铃身搏动。
可就在力道灌入的刹那,铃面“啪”地绽开第一道血纹。
细,长,蜿蜒如蜈蚣爬过铜胎,裂口深处,渗出粘稠暗红,不是血,是凝固的绝望。
谢七锁链上的青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锁魂铃裂开第三道血纹时,萧洋听见了马玲的呼吸一滞。
不是疼,是灵台被撞了一下——像有人用生锈的铁钩,猛地捅进她识海最深处,搅动那点刚稳住的阳火。
他没看她,但左手已从韩卫袖袋里抽出半截青铜铃身,指尖一挑,震碎残余铃舌,露出内里一枚核桃大、通体暗紫的铃心。
它还在跳,一下,两下,带着井底淤泥翻涌的节奏,黏腻、迟缓、充满消化未尽的怨气。
“别硬压。”萧洋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话是对马玲的,也是对自己的。
他右手五指张开,金光自掌心炸开,不是护体,是熔——高温凝成一线,精准切开铃心表层那层逆鳞纹封印。
一股腥甜黑雾“噗”地喷出,直扑马玲面门。
她没躲。
眼睫一颤,唇线绷直,任那黑雾钻入鼻息。
下一瞬,她左腕内侧浮起三道青筋,如活蛇暴起,皮肤下泛起蛛网状金纹——和韩卫脸上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更冷、更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
萧洋手腕翻转,将尚在搏动的铃心按向她心口。
“镇着它。”他,“不是吞,是钉。”
金光裹着铃心,没入皮肉的刹那,马玲瞳孔骤缩,指甲瞬间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却没发出一点声。
她牙关咬得太紧,下颌骨微微发白,可眼神清亮得吓人——像冰层底下奔涌的暗流,压着火,也压着命。
谢七的勾魂锁链,彻底黑透了。
青霜化墨,链节寸寸皲裂,铜铃哑鸣不止。
他右脚后撤半步,靴底寒气炸开一圈霜环,左手勾魂棒重重顿地,震得冷库顶棚簌簌掉灰。
“断链。”
两个字出口,他右手猛地一扯——
“铮!”
半截锁链应声崩断,黑气如毒蛇反噬,顺着断口倒卷上他臂,瞬间蚀穿三层阴司制式护甲,露出底下焦黑皮肉。
谢七脸色一白,却没哼一声。
他抬眼,目光扫过萧洋按在马玲心口的手,又掠过牛头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的怂样,最后停在半空知—
那里,空气正无声扭曲。
像烧红的铁板烤着水汽,泛起波纹。
一个虚影,缓缓凝实。
朱砂印,九叠篆,方寸之间压着整座泰山的势。
判官大印。
不是投影,是神念具象,是地府五品实权官职的意志烙印,隔着三重阴司结界,强行破界而至。
虚影落地无声,却让整个冷库的温度骤降三十度。
水泥地面“咔嚓”裂开蛛网,冻霜逆着墙根往上爬,三米之内,连阴气都凝滞不动。
印下,浮现一张脸。
陆明。
眉目温润,嘴角含笑,袍袖垂落,指尖还捏着半卷《阴律补遗》——可那书页翻动的弧度,是假的。
风没动,页没翻,是神念在演。
“违规滞留生魂,擅毁法器,劫夺阴司名簿,私纳孽息……”他开口,声如古钟,每个字都砸在耳膜上,“依《地府巡阅司暂行条例》第七章第十九条,即刻格杀。”
谢七单膝跪地,勾魂棒拄地,垂首不语。
不是服从,是避让。
他知道这印一落,现场所有痕迹——名簿、铃心、韩卫身上残留的孽气、甚至牛头脑子里那点零碎记忆——都会被“合规清除”。
洗牌。
不是审判,是灭口。
萧洋笑了。
他慢慢直起身,把马玲往珍珍怀里一推:“扶稳。”
珍珍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她看着萧洋后颈那道金色裂痕正缓缓渗血,又瞥见马玲心口衣襟下透出的紫芒与金纹交织,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萧洋没看她。
他弯腰,一把揪住牛头后颈,像拎一只灌满水的麻袋,直接甩到自己面前。
牛头涕泪横流,魂火摇曳,眼看就要散。
萧洋左手掐住他下巴,拇指粗暴抹开他糊住眼睛的鼻涕,逼他睁眼。
“禁井捷径。”萧洋盯着他瞳孔,“开。”
牛头摇头,嘴被金光封着,只能“呜呜”乱剑
萧洋没废话。
他右手并指,在自己左腕内侧狠狠一划——金血迸出,不是滴落,是悬停,如一颗微型太阳,在牛头眼前缓缓旋转。
那血里,有阎王令的纹,有井底淤泥的腥,更有刚刚被铃心反哺的一丝……井息。
牛头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味道。
守井千年,他闻过一万次。
“开。”萧洋声音低下去,却像刀锋刮过骨头,“不然,我把你塞进铃心里,陪它一起跳。”
牛头浑身一颤,魂火“噗”地矮了半截。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灰气,不是话,是吹。
灰气落地,凝成一道三寸高的窄门,门框歪斜,门内漆黑,不见底,只有一股陈年铁锈混着腐桃浆的味儿,丝丝缕缕,往外钻。
萧洋一脚踹在牛头屁股上,把他踢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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