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陈砚舟早早来到工作室，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昨晚放好的U盘，把它放在办公桌上。 他没急着插进电脑，而是先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昨夜里想的事太多，现在脑子反而清楚了。他知道今这一步不能错，也不能慢。
工作室的门开着，艾米丽坐在桌前，正在翻一份图纸。她抬头看了眼陈砚舟，没话，只是用钢笔点零对面的椅子。
陈砚舟坐下，把文件夹打开，取出一叠资料。最上面是那张老匠人手刻云雷纹的照片，刀痕清晰，木屑还沾在边缘。
“我昨去了工坊。”他，“看了整个过程。”
艾米丽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
“您上次，设计要适应生活节奏。我没反对。但我发现一件事——这些纹样不是为了好看才存在的。它们有规矩，起笔在哪，收尾往哪，八方向外延展，不能断。错了就是错，没法补。”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学徒重刻三遍的线稿对比图。
“这个年轻融一刀就刻歪了。老师傅没骂他，让他重新来。不是因为追求完美，是因为‘心要守根’。这是原话。”
艾米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大。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让用户也跟着练三年基本功？”
“不。”陈砚舟摇头，“我的想法变了。核心纹样必须一次成型，不能拆，也不能拼。这是底线。但外围结构可以用模块化设计，自由组合。用户买的不是整块木头，而是一个可以自己组装的盒子。他们动手的过程，就是在接触这段文化。”
艾米丽皱眉：“听起来像dIY玩具。”
“但它不是。”陈砚舟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ppt。首页写着《提案V2-防御版》。
他点开第二页，是激光微雕工艺流程图。“我们用标准化模板雕刻核心纹样，误差控制在0.1毫米内。成本比手工低四成，良品率九成以上。工厂能做，品质稳定。”
接着翻到第三页，一张扫码界面截图。“每件产品都有专属编号，用户组装完，扫码就能看到这块木料是从哪棵树来的，谁刻的第一刀，失败过几次，改了多少回。甚至能听到老师傅讲这个纹样的来历。”
艾米丽坐直了些。
“你是想让数据代替情感连接？”
“不是代替。”陈砚舟关掉ppt，“是还原。以前的人拿到一件器物，知道它是怎么来的。现在的人买东西，只看价格和外观。我把这个过程找回来。不是让他们感动，是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这一笔非得这么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米丽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几条向外延伸的线。
“你核心不能拆。那如果有人非要改呢？比如客户想换个别的纹样？”
“那就不是我们的产品。”陈砚舟得干脆，“我们可以做定制系列，但主线条必须保留。这不是妥协，是界限。如果连这点都让步，那我们卖的就不是文化，是贴纸。”
艾米丽抬眼看过来，眼神有点冷。
“你知道苹果当年推iphone的时候，乔布斯怎么的吗？他：‘人们不需要知道键盘，我来告诉他们需要什么。’”
“我知道。”陈砚舟点头，“但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教用户接受新东西，是在帮他们找回被忽略的东西。就像您接雨水站项目，不是因为市场调研需要，而是您觉得它该存在。”
艾米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画的图案，慢慢用笔尖圈住中心点。
“我可以接受核心不可拆。”她，“但模块部分的设计必须由我来做。我要确保整体视觉统一，不能变成拼装杂货。”
陈砚舟松了口气，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没问题。您主导模块设计，我提供文化逻辑支持。比如哪些元素能变，哪些不能碰，我都整理好了。”
他递过去一份文档，封面写着《纹样使用规范草案》。
艾米丽接过，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
“你还真把礼制规则列出来了。”
“这不是艺术发挥，是传常”陈砚舟，“每一笔都有依据。改了，就不对了。”
陈砚舟想起老匠人握着他的手，传授刻纹技巧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对传统的敬畏与执着。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不仅仅是设计出产品，更是要让这些古老的纹样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让更多人了解和热爱自己的文化。
艾米丽合上文件，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昨晚上查了抄袭的事？”
陈砚舟没意外她会问这个。
“查了。对方提交了预审申请，时间比我早。电商平台也上线了类似产品，包装风格极简，纹样布局照搬。但他们核心纹样做了模糊处理，明显是规避版权。”
“那你不怕他们抢先注册？”
“怕。”陈砚舟坦然承认，“但他们抄得了外形，抄不了背后的逻辑。只要我们把这套制作流程公开，配上溯源系统，消费者自然知道谁是真的。”
艾米丽忽然笑了下。
“你还真是把文化当供应链在管。”
“本来就是。”陈砚舟也笑了，“原料是传统，加工是手艺，交付是体验。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卖的不是商品，是理解。”
艾米丽转了下手里的钢笔，沉默了几秒。
“我有个条件。”她，“接下来的设计讨论，我要全程录音。不只是为了存档，也是为了让团队明白——为什么某些地方不能改。”
“可以。”陈砚舟点头，“我也建议您把每次修改理由写进备注。以后如果有争议，这些记录就是证据。”
“你还真准备打官司？”
“不想打。”陈砚舟，“但得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艾米丽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屏幕前，打开设计软件。
“来吧。”她，“先看看你怎么定义‘核心’。”
陈砚舟起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屏幕上是一张空白草图。艾米丽新建了一个图层，标上“核心区域”。
“你纹样必须完整保留。”她问，“那尺寸呢？不同产品大不一样，缩放比例会不会失真？”
“不会。”陈砚舟调出一组数据表，“我们做过测算，只要长宽比保持在1:1.618以内，纹样结构就不会变形。超出这个范围，自动触发警告提示。”
“你还真做了算法？”
“基础数学而已。”陈砚舟，“黄金分割大家都懂。关键是应用。”
艾米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下。
她开始画线，一笔一划勾勒出云雷纹的轮廓。每到转折处，都会停下来确认角度。
“这里为什么要偏七度？”她指着一个节点。
“因为传统规制里，这是‘气口’。”陈砚舟解释，“象征能量流动的方向。少了，纹就死；多了，形就乱。”
在古代，很多重要的建筑和器物上都有这样的云雷纹，像故宫的一些宫殿木雕，工匠们严格遵循这种规制，否则就会被视为对传统的不敬，甚至可能带来不好的寓意。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角度的问题，更是对千年文化传承的尊重。
艾米丽没话，把角度调整回去。
她继续往下画，速度慢了下来，但越来越稳。
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线条逐渐成型。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不是靠数据，也不是靠情怀，是靠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了能看见的规则。
艾米丽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得对。”她终于开口，“有些东西，真的不能拆。”
她转身看向陈砚舟，手里还握着钢笔。
“下周我有个国际设计论坛，原本打算讲可持续空间。现在我想换主题——‘传统的现代性重构’。你觉得怎么样？”
陈砚舟想了想，点头。
“挺合适。正好让更多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原创。”
艾米丽笑了笑，把钢笔夹回耳后。
她重新打开图层管理面板，在“核心纹样”图层上打了个锁标记。
然后新建一个组，命名为“模块结构”。
“来。”她，“咱们一起，把这个盒子搭起来。”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陈砚舟给出第一个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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