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 同泰寺的香烟袅袅,漫过朱红山门,门内零星有几个僧人,从门内穿过。
慧超立于山门内侧的廊下,远远望见那抹仪仗踏入寺中时,心尖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后怕瞬间攫住了他。
他如何能不怕呢?上回这位大梁子驾临,哪里是什么礼佛祈福,分明是上门“打秋风”来的。
那时萧大器直言军需匮乏,正大光明地向同泰寺索要钱粮金银,除却留足寺内众僧日常斋饭、香火开销,寺中积攒多年的金铜法器、供奉财帛,竟被他尽数搬空。
一丝余地都未曾留下,除此之外他还趁机收走了同泰寺周边大量的田亩土地以作军功奖赏为用。
这还不算完,咱们这位皇帝,还四处宣传同泰寺的风光事迹,是同泰寺与国家危难之际,慷慨解囊,为大梁尽忠。
随后后萧大器就拿着这件事,去各大寺庙如大爱敬寺、智度寺、光宅寺、……四处宣扬,身为南梁第一大寺的同泰寺都已经做了表率了,但凡有点家底寺庙的,都没能逃过这位皇帝的“毒手”。
听过和尚找皇帝化斋的,还没听过皇帝找和尚化斋的呢!
如今这位“薅寺能手”再度驾临,慧超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却更不敢有半分期待,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绷得笔直,也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帝,今是要来化点什么。
萧大器却全然没顾及慧超的心思,他踏入寺门后,目光只淡淡扫过那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
瞥见殿内端坐的鎏金佛祖塑像时,连驻足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匆匆一瞥,便径直转身,迈步走向了寺中央的开阔广场。
“陛下!”慧超见状,连忙敛了心神,快步上前几步。
他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寒露重,恳请陛下移驾禅房,容臣奉一杯清茶,稍作歇息。”
萧大器仿佛压根没听见这句殷勤的邀约,脚步未停,目光沉沉地在广场上缓缓逡巡。
他时而瞥一眼墙角堆放的木料砖瓦,时而望向廊下侍立的僧人,神色平淡,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这般模样,寺内的僧众早已见怪不怪。这位大梁子素来行事乖张,不循常理,做出些旁人难以理解的举动,早已是常态。是以众人皆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巡视完广场,萧大器又抬脚转向了同泰寺的后堂。那后院倒是开辟得极为宽敞,种着几株苍劲古松,一旁还有僧人开辟的菜畦,景致虽简,却也清净。
慧超不敢再贸然开口叨扰,只得敛衽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萧大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能做的,唯有默默随行,静待这位子的吩咐。
这般一前一后,约莫过了三炷香的光景,萧大器总算慢悠悠地走完了同泰寺的前院后院,脚步堪堪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躬身侍立的慧超身上,语气似是随口夸赞:“慧超法师,这同泰寺,果然名不虚传,地界开阔,僧众齐备,这般气象,想来定是佛祖格外垂怜之地。”
慧超闻言,心头的惴惴不安顿时消去大半,甚至生出几分侥幸,陛下今日这般夸赞,莫不是上回薅走财帛后心生愧疚,反倒真的生出了礼佛之心?
他连忙躬身拱手,满脸虔诚:“陛下谬赞,此乃佛祖庇佑,亦是大梁国运昌隆之兆。陛下能窥得佛缘,足见陛下生慧根,日后必能得佛祖眷顾。”
萧大器轻笑着道:“慧超大师倒是有心。可大师只看得见寺内香火鼎盛,却看不见边境将士的颠沛流离啊。”
慧超心头一紧,隐约察觉到不对,却只能硬着头皮垂首:“陛下所言,臣僧……”
萧大器摆手打断他的话继续道:“如今北方有伪魏与伪齐两大强敌,皆对我大梁疆土虎视眈眈,前线战事一日紧过一日,可大师可知道吗,前方将士披坚执锐奔赴沙场,身上的甲胄多是残缺不全,手中的刀枪更是钝得砍不动敌军的甲胄啊!”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慧超:“大师乃大梁第一大寺的大僧正,统领建康数百僧众,同泰寺乃至周边诸寺,皆受大梁朝廷庇佑,食大梁水土,享大梁安宁。
难道大师就忍心看着我大梁将士,穿着残破甲擘握着钝劣兵器,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以身殉国吗?”
慧超被问得哑口无言,连忙双手合十躬身:“陛下言重了。臣僧身在大梁,寺中众僧亦蒙朝廷庇护,大梁有难,我等佛门弟子岂能袖手旁观?陛下有何吩咐,臣僧定当竭力遵行,绝不推诿。”
见他松口,萧大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郑重:“朕要的,不是大师的一句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相助。
眼下尚方署人手匮乏,赶制重型军械已然分身乏术,朕想让同泰寺牵头,帮着尚方署一同锻造甲胄和刀枪。”
“什么?”
慧超浑身一震,满脸惊愕,连忙抬头辩驳:“陛下万万不可!佛门乃清净之地,专修慈悲之心,锻造甲胄刀枪这般杀戮之器,乃是亵渎佛法、违背佛心之举,臣僧万万不敢从命啊!”
萧大器不慌不忙,缓缓开口忽悠:“大师此言差矣。我大梁将士挥师御敌,乃是抵御外侮、守护疆土的正义之举。
绝非嗜杀好战。这般护国安民的大事,佛祖岂能怪罪?朕反倒觉得,佛祖非但不会怨恨诸位大师,反倒会夸赞你们深明大义。
你们锻造军械,不是助长杀戮,而是为前线将士送去庇佑,为大梁百姓守住安宁。
日后大师圆寂,凭着这份护国安民的功绩,不定能同武皇帝一般,得以陪侍佛祖左右,修成正果啊。”
一番话下来,得慧超哑口无言。他此刻总算彻底明白,这位大梁皇帝,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
今日登门夸赞也好,哭诉也罢,终究是没安好心,上回薅走金银,这会是让同泰寺的僧众当免费劳动力啊!”
慧超满心苦涩,却深知推脱不开,这位皇帝的性子,他早已领教,若是执意拒绝,恐怕日后同泰寺乃至周边诸寺,只会迎来更难堪的结局。
他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双手合十,躬身应道:“臣僧……遵旨。”
萧大器当即抚掌赞叹,满脸赞许:“好!好一个深明大义的慧超法师!有大僧正这句话,朕便放心!”
随即他对一旁的谢禧道:“谢侍中,你回去告诉门下省那边,拟一道旨意,赞扬同泰寺为国分忧之壮举,让建康周边各大寺院,皆要向同泰寺学习!”
谢禧拱手称是,随即萧大器便自顾自的离开了,只剩下,独自迷茫的大僧正慧超。
随后的几随着朝廷赞扬同泰寺的旨意下达,其他寺院眼见同泰寺又主动为国效力了,他们也不敢装聋作哑啊,纷纷被主动的请求为国分忧。
除了背地里,骂一骂同泰寺以及慧超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好做的了。
很快,那些工艺不算繁复的普通甲擘刀枪等军械的锻造工坊,多数由尚方署迁移至各寺之郑
寺中僧众不得闲置,皆要协助工匠们做些打磨、拼接之类的简易活计。此外这些迁移过来的工匠,饭食皆由各寺负责供给。
也算你们佛门弟子,为大梁将士尽一份绵薄之力,为自己积一份功德,这般布置下来。
萧大器已然算是解决了尚方署军械锻造人力匮乏的难题,更顺带省下了一笔招募新匠、筹措工匠安家置业的开销,可谓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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