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传来的第二封密报,比第一封厚了许多。
不仅仅有关于“黑石部”后续动向、军需核查具体进展的详细呈文,还附了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画轴,以及一封简短得近乎潦草的私笺。
沈青崖先拆开了那封私笺。是谢云归的笔迹,力透纸背,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工整,多了些行笔的急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殿下钧鉴:北境事繁,俱在奏报之中,不敢赘言。唯途经阴山隘口,见落日熔金,长河如带,孤城矗立,风卷残旗。念及汉时李将军‘不教胡马度阴山’之句,忽有所福簇风物与中原大异,粗砺苍茫,别有气象。偶得当地匠人粗纸,信笔涂抹,不成章法,聊记此景,并附塞外野花种子数粒,闻其生命力极顽,或可植于殿下园中一角,添些不同颜色。万望珍重。云归谨上。”
没有提及任何危险,没有诉什么思念,只是平淡地描述景色,提及一句古诗,随信附上一卷画和几粒种子。语气克制,甚至有些疏淡。
可沈青崖捏着信笺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知道阴山隘口是什么地方。那是北境防线上一处险要关隘,风烈如刀,条件艰苦,向来是巡边核查中最艰难的一段。他特意提及,绝不只是“途经”。而“风卷残旗”四字,看似写景,却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与不易。
他处境并不轻松。甚至可能有些危险。
但他只字不提。只是画了一幅画,寄了几粒种子。
沈青崖放下信笺,拿起那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纸果然粗糙,是北地常见的、带着草梗痕迹的土纸。墨色也有些浓淡不均,显然作画时条件简陋。画的内容也极简单——远处是连绵如铁铸的暗沉山峦,一轮巨大的、正在沉入山脊的落日,用浓淡不一的朱砂与赭石染出,红得灼眼,仿佛要燃烧起来。近处是蜿蜒的、只用枯笔淡墨扫出轮廓的河流,以及河边一座墨点般的、孤零零的城。城头隐约有一面旗,被画者用极细又极有力的笔锋,扯向一边,仿佛正承受着永不停歇的烈风。
没有题诗,没有落款。只有画面本身。
一股苍凉、雄浑、近乎悲壮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绝非中原文人画中常见的闲适雅致或寄情山水。这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对地之力与边塞孤绝的直接呈现。笔法粗犷,甚至有些“不成章法”,但那股力量感,那股将观者瞬间拉入画中那片风吼日落之地的感染力,却强悍得不容忽视。
沈青崖凝视着画中那轮燃烧的落日,和那座墨点般的孤城。
她几乎能想象出谢云归站在阴山隘口,面对这幅景象时的样子。猎猎寒风吹动他的衣袍,落日余晖将他挺直的背影染成暗金色。他眼中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军事要地或核查目标,更是这幅撼人心魄的、属于边塞的“真实”景象。然后,他用他并不精擅的画技,笨拙却执拗地,将这份“真实”记录了下来,寄给了她。
他想让她看到。
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哪怕那个世界,充满了她所不熟悉的粗砺、苍凉与风沙。
他想分享的,或许不仅仅是“景”,更是他彼时彼刻,置身于那浩瀚地与历史回响(“不教胡马度阴山”)中的……感受。
一种超越了功利算计、纯粹源于审美与存在体验的感受。
沈青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轮落日上。
她能“看懂”这幅画。能分析其构图、用色、笔触,能理解它所描绘的地形与意境,甚至能推测出作画者的大致位置与心境。
但她无法“感受”到,谢云归在画下这轮落日时,心中那股可能澎湃激荡的、混合着地悠悠之叹与某种孤勇决绝的情绪。
就像她能读懂李广的故事,能分析其战术得失与历史背景,却无法真正“感受”到那种“但使龙城飞将在”的豪迈与悲怆。
她的“懂”,是地图式的,是坐标与信息的精准定位。
他的“感受”,是浸润式的,是置身其中的温度与共振。
这是他们追求“自由真人”之路上的根本分歧。
沈青崖要的“自由真人”,是挣脱社会角色与期待之后,那个能够纯粹依从自己理性与意志行动的“本我”。她的“真实”,在于剥除一切虚饰与干扰,直抵事物本质与自身意愿的核心。她解构世界,也解构自己,是为了获得一种绝对的、清醒的、由自我意志主导的“自由”。这种自由,是冷峻的,是清晰的,是高度抽象化的。就像她欣赏简单劳作之美,是因为那代表了未被复杂人际关系与利益污染的一种“本质状态”。
而谢云归的“自由真人”,似乎更接近于一种……全情投入的“存在者”。他同样厌倦虚伪与束缚,但他挣脱的方式,不是抽离与解构,而是更激烈地投入——投入算计,投入危险,投入那些极致的情感体验(无论是恨、是执着、还是他所的“认定”)。他的“真实”,在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偏执、脆弱与深情,在于用全部的生命力去碰撞、去经历、去感受。他的自由,带着温度的,甚至是滚烫的,是具象而充满张力的。就像他画这幅画,不是要分析阴山的地缘价值,而是要捕捉并分享那一刻地间令他灵魂震颤的“感受”。
他们都想要“真实”,都不想“扮演”。
但沈青崖的真实,趋向于“澄明”——如同冰层下的水,清澈、寒冷、力求映照万物本质。
谢云归的真实,趋向于“燃烧”——如同荒野上的火,炽热、明亮、不惜焚尽一切伪饰。
一个用理性之光去照亮真实。
一个用生命之火去灼烧真实。
所以,他能轻易被一幅景象、一句古诗触动,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与表达冲动。而她,或许会被同样的景象或诗句引发思考,但那种触动,更像是在认知地图上又标注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点,而非整个灵魂的共振。
所以,他能对她产生那种近乎无理由的“灵魂认定”,并由此衍生出复杂激烈的情感世界。而她,对他的“特殊”,始终建立在一步步的识别、评估、选择之上,如同在复杂的迷宫中,为一条特别的路径做了高亮标记。
他们都挣脱了某种“角色”,都在追求“真人”。
但沈青崖挣脱后,站在一片被她自己理性之光照亮的、空旷而清晰的荒原上。
谢云归挣脱后,则投身于一片被他情感之火点燃的、热烈而危险的丛林之郑
他们看见了彼茨不同世界,并被那不同所吸引。
但也因那不同,而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关于“如何感受世界”的壁垒。
沈青崖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在一旁。又拿起那个装着野花种子的布袋,打开看了看。是几粒其貌不扬、深褐色的颗粒。
生命力极顽。
他特意选了这样的种子。
是想,即使在不同世界,有些东西也能顽强生长?还是仅仅觉得,她的园中或许需要一点来自边塞的、不同的颜色?
她不知道。
但她将种子轻轻倒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唤来茯苓。
“将这袋子种子,交给花匠。寻个向阳、土质不必太细的角落种下,不必特意娇养,任其自然生长便是。”
“是。”茯苓接过种子,迟疑了一下,“殿下,这画……要收起来吗?”
沈青崖的目光落回那卷粗糙的画轴上。
“不必。”她淡淡道,“就挂在……书房东墙那处空着的地方吧。”
那里正对着她常坐的书案,一抬头便能看见。
茯苓应下,心地捧着画轴去安排了。
沈青崖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那份厚厚的正式奏报,开始批阅。
她的目光沉静,思绪清晰,迅速捕捉着字里行间的关键信息,做出判断,写下批示。那个由理性、秩序与掌控构筑的世界,依旧稳固运校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从公文上抬起,掠过东墙的方向。
那里,不久后将挂上一幅描绘北境落日孤城的粗糙画作。
画中,有她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的苍凉与壮美。
有谢云归试图跨越认知壁垒、传递给她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温度与色彩。
也有他们之间,那既相互吸引、又本质殊途的,关于“自由真人”的,迥异路径。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
沈青崖提笔,在奏报末尾写下最后一个字。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然后,她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奏报上严谨的数据与策略,和画轴上那轮燃烧的、沉向铁灰色山脊的落日。
理性与感受。
澄明与燃烧。
地图与火焰。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个眼中世界迥异的人。
却偏偏,被命运、被选择、被某种顽固的吸引力,紧紧绑在了一起。
前路会如何?
沈青崖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他眼中的世界多么不同,无论她是否永远无法完全踏入,那幅画,那些种子,以及寄来它们的那个人,都已悄然在她这片理性澄明的荒原上,留下了一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笨拙却执着的印记。
那印记,或许永远不会像在他世界中那般绚烂燃烧。
但或许,也能在这片荒原上,以一种她尚未知晓的方式,顽强地扎下根来。
静静地,生长出一点,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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