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的蝉翼纱,在书房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细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动,像无数微的星尘,在寂静的空气里划出无形的轨迹。
沈青崖坐在书案后,目光却未落在面前摊开的奏报上,而是有些失神地追随着一束光柱中一粒格外活跃的微尘。它忽上忽下,打着旋,毫无规律,却自有一种全然投入的、生动的轨迹。
她忽然想起幼时,也曾这样长久地看着光里的尘埃。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微不足道的存在,能被光显形,能在空中这样“活着”。嬷嬷告诉她,那是因为它们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寻常看不见,光来了,便看见了。她还,别看它们,每一粒都不相同,被风吹到哪儿,便在哪儿,没有一粒会和另一粒走一模一样的路。
那时候她觉得这很有趣,是枯燥宫廷生活中一点的、无需理解也无需算计的趣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看尘埃了?
是从开始学习“有用”的学问开始?是从明白自己不能只是“有趣”、更必须“有为”开始?还是从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宫里宫外,连呼吸都需要带上几分思量开始?
她学会了看人。不是看他们像尘埃一样“自然而然”的存在,而是看他们的身份、立场、欲望、弱点、可用之处与威胁程度。她将世界解构成一张巨大的、由利益与关系织就的网,每个人都在这网上有一个清晰或模糊的坐标。她通过分析这些坐标来理解世界,也通过调整自己与这些坐标的距离来掌控局面。
这很有效。这让她活了下来,且活得比许多人更有力量。
她以为这就是“真实”——剥离所有虚饰与伪装,直抵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利害关联。她以为成为“真人”,就是成为那个能够清醒地看清这张网、并依从自己意志在其中行动的“自我”。
她也是这样看待谢云归的。起初是觉得他有潜力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后来是警惕他成为危险的对手,再后来是识别出他与自己有某种相似的“真实”质地(尽管那真实显得激烈而扭曲),并因此选择将他纳入自己的版图。
在她心中,谢云归是特殊的,但这“特殊”经过了识别、评估与选择。如同在一堆看似相似的玉石中,发现了一块内蕴火彩的异品,于是决定收藏。
她理解他的偏执,他的算计,他的野心,他的伤痕。因为这些东西都可以在她的认知框架内被分析、被归类、被理解。
她甚至开始理解,他对自己那份近乎无理由的执着,或许源于他自身经历造成的某种心理缺失与投射。这也能被分析。
她做好了准备,与这样一个复杂、危险、但“真实”的盟友(或者,所有物)共舞,在这张网上走出更惊心动魄也更掌控自如的棋局。
可是,那幅画。
那幅来自阴山隘口、笔法粗砺、却仿佛带着边塞风沙与落日灼热的画。
还有他随信寄来的、那几粒据生命力顽强的野花种子。
这些东西,像两粒完全不符合她认知坐标的、陌生的微尘,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精心构筑的、清晰有序的世界图景。
它们不传递任何有效信息,不涉及任何利害关系,甚至不试图表达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意图。
它们只是……存在着。
像光柱里那些浮动的尘埃一样,只是“在”那里。
而那幅画所描绘的景象,那种苍凉雄浑的“感受”,更是她认知地图上的一片巨大盲区。她能定位阴山,能分析其战略价值,能理解“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典故与历史背景。但她无法“感受”到谢云归站在那里的心情,无法理解为何那样一副景象会让他“忽有所副,甚至笨拙地想要画下来,寄给她看。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根本不同。
她是那个站在地图前、用理性之光审视坐标的人。
而他,似乎是那个置身于风景之症被风吹日晒、会因一片云、一座山、一句古诗而心潮起伏的……“活人”。
一个……没有比较之心,没有抽象算计,只是全然活在每一个具体瞬间、感受每一次具体触动的……“活人”。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不是因为他的方式更高明或更正确。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活”得像他那样。
她的“真实”,是通过解构与抽离获得的。她剥离了社会角色的虚饰,却也似乎剥离了某种更原始的、与世界直接共鸣的能力。她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光可鉴饶琉璃器皿,清晰地映照出周遭的一切,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坚硬的壁障。
而谢云归的“真实”,似乎恰恰相反。他不是抽离,而是更彻底地投入。投入恨,投入爱,投入算计,投入危险,也投入那些无关功利的瞬间感动。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接与空气摩擦,发出光热,也可能灼伤自己或他人。他没有那层琉璃壁障,他的“真实”是滚烫的、直接的、带着生命本身粗粝质感的。
所以,他能被一幅景象触动,能因想起一句诗而心潮澎湃,能将自己彼时彼刻的“感受”,笨拙地付诸笔端,寄给千里之外的她——不在乎这举动是否“有用”,是否“符合身份”,是否会被理解为软弱或可笑。
他只是……想这么做。于是便做了。
就像光柱里那粒尘埃,被风带到哪儿,便在哪儿,全然没影为什么该在这里而不是那里”的思量。
这种“活着”的方式,对沈青崖来,陌生到近乎……骇然。
却也隐隐的,带着一种她无法否认的、野蛮的吸引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还是很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瞬间——看到御花园雨后初晴,一道彩虹横跨际,她会忘记所有规矩,挣脱嬷嬷的手,跑到空旷处,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心里被一种纯粹的、满溢的惊奇与欢喜填满,什么也不想。
那种状态,大概就是谢云归画那幅画时的状态吧?
只是后来,她学会了更多。学会了彩虹是阳光射入水滴经折射、反射、衍射形成的色散现象,学会了欣赏彩虹时应该保持怎样的仪态,学会了不能在人前流露过于孩子气的惊喜。她将那种原始的、直接的“感受”,封装进了知识的框架与礼仪的规范里。
她得到了清晰与掌控,却也失去了……某种东西。
谢云归似乎从未学会这种“封装”。或者,他经历了太多黑暗与创伤,反而对那种最原始的、不涉算计的“感受”,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与保护。那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的方式。
因此,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长公主的身份(那反而是阻碍),不是因为她暗中的权柄(那可能引起他的警惕),甚至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些基于危险与真实吸引产生的深刻羁绊(那或许更接近她能理解的情感模式)。
他爱她,或许仅仅是因为,在他眼中,她本身——包括她那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的嗓音,包括她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与他相似的“真实”质地,甚至包括她那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澄明如琉璃的理性之美——就是一道能让他心潮起伏的“风景”,一句能让他“忽有所副的“古诗”,一粒在光柱中浮动、吸引他目光的、独一无二的“尘埃”。
没有理由。没有算计。没有比较(比较之心是算计的变种)。
只是……“看见”了,然后心为之动。
如此而已。
这才是最纯粹的“真人”情感吗?
沈青崖茫然地望着光束中那粒依旧在欢快浮动的微尘。
她一直以为,只有像自己这样,清醒地剥离一洽理性地掌控一切,才算“真人”。
却原来,像谢云归那样,全然投入、不计得失、仅凭本心感受与行动,才是另一种更彻底、更原始的“真人”?
她不知道。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茯苓端着新煎的药进来。
沈青崖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放下吧。”
茯苓放下药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旁还未收起的那卷粗糙画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却什么也没问,悄然退下。
沈青崖端起药碗,温热的苦涩液体滑入喉间。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墙。
那里,很快将挂上那幅不属于她认知世界的画。
画中,有她永远无法完全踏入的、属于谢云归的“感受”世界。
但也有可能,那幅画,那些种子,就像此刻窗棂透入的光,将她自己世界中一些一直存在、却被她长久忽略的“微尘”——那些原始的、无关利害的、纯粹“活着”的可能性——悄然照亮。
让她看见,除了那张精密的利益关系网,除了那条通过解构与掌控抵达的“澄明”之路,或许还有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更粗糙,更危险,也更……滚烫真实。
就像谢云归。
也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还会为一道彩虹而惊喜奔跑的女孩。
药很苦。
但沈青崖的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角。
光柱中的尘埃,依旧在无声地浮沉。
而有些一直存在的东西,一旦被看见,便再也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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