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散衙略晚,冬日黑得早,街巷已灯火初上。
钟离七汀裹紧棉袍,独自一人慢悠悠往老吴驴马车方向走,刻意避开大牛那根过于显眼的尾巴,好吧,其实找借口让他去帮老吴买炭,总算得到片刻清净。
刚转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角,稍不留神,与对面匆匆行来之人几乎撞个满怀。
“哎哟。。”
钟离七汀低呼一声,稳住身形,下意识抬头,对方也及时止步,是一位身着家常深灰色锦缎长袍、外罩玄狐大氅的老者。
虽面容还算俊朗,但鬓发染霜,面容也带着岁月、思虑留下的刻痕,但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清峻气度与那份久居上位沉凝威严,却并未因衣着朴素而稍减半分。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钟离七汀脑中迅速调取记忆,立刻认出来人——萧昱,萧阁老。萧景渊——父亲,那位在沉浸式观影中经历一场彻骨情殇的男人。
“阿统,一夜白发我以前只在里看到过,现在也算见真人了。”
“汀姐,你,他要是知道苏蘅的死有蹊跷,会不会血管爆炸?跟他老娘翻脸?”
“这我哪知道?他娘还活着?”
“他娘自从看到儿子一夜白头,心态崩了,跑佛堂吃斋念佛闭关,今年66岁,算高寿吧。”
“啧。。很难会不会翻脸,这一对苦瓜,太虐。比我看《泰坦尼克号》杰克和肉丝还惨,瞬间感觉爱情是杯毒酒,谁喝谁死。”
钟离七汀瞅瞅着这条苦瓜,努力压下同情心。
两人同朝为官多年,范简品级低微又性情孤僻,萧昱则是高高在上的阁老重臣,除大朝会和极少数公务场合,几乎没什么私下交集,顶多算个认得脸点头之交。
几乎同时,萧昱也认出眼前这位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老御史范简。
眉头几不可察一动,有些意外在此僻静处相遇,但良好的涵养让他迅速恢复平静。
“范大人。”
萧昱作为年纪略一方,虽然官职比较高,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率先微微颔首,打招呼。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并不刻意却自然流露的疏淡客气。
“萧阁老,黑路滑,老朽一时不察,冲撞阁老,万望海涵。”
钟离七汀赶紧依着范简人设,拱手还礼,微微低头,眼神却忍不住飞快瞟对方一眼。
“大反派的爹老得好快。”
“汀姐,他心脉已断。”
“哈???”
“他生机断绝,再加上萧景渊即将在朝堂,他求生欲变低,看来活不久就得嘎了。”
钟离七汀心头一紧,看着这个当年为爱情跪求祖父、最终却与挚爱人永隔的萧昱。
近距离看,比中更显沧桑,眼神深处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瞳孔里蕴藏着即将枯竭——微弱生机。
“阿统,我想扫他,看看他结局。”
“叮,系统开启扫描,检测到目标人物是配角npc人物,系大反派萧景渊生父,立刻开启身临其境感受。。。”
视线一花,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自那日苏蘅在怀中气息消散,萧昱心脏便裂开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直在发脓溃烂,每时每刻。
世人只见兰陵萧氏家主行事愈发沉稳练达,权势日隆,却无人看见,每个夜幕,他独自坐在蘅芜苑早已冰凉的琴案旁,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久久不敢落下——怕惊扰尚在空气中徘徊的最后一缕魂魄。
青丝是一夜之间覆上霜雪。
但更痛的是太医切脉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大人……此乃心脉受损,郁结深重,非金石可医。”
他懂,他的心脉,早在那个盛夏,随着她最后一口呼吸,便已寸寸断裂。
如今支撑这副躯壳运转的,不过是三根名为的细弦和一根名为的执念之索。
那三根弦,是儿子们。
每当长子景行于朝堂上得到一句公允的赞赏,每当次子景明从边关寄回一封字迹日益刚毅的家书,每当幼子景渊……即便那孩子眼神疏离,偶尔投来的目光复杂如谜,但只要他们平安地存在于这世间,萧昱便能感觉到胸口那几乎停滞的钝痛,会泛起一丝微弱活着的涟漪。
他呕心沥血,在诡谲朝局中周旋,为景行铺平道路,动用积年人脉,在军中为景明暗植荫蔽,沉默看着景渊身上越来越明显,属于苏蘅的孤洁与敏感,心中既痛且忧,却只能将万千言语压成更深沉寂,更严格督导。
他把所有父亲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到极致,近乎严苛。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盏灯,油已尽,芯将枯,必须赶在风暴来临之前,为他们前路多聚拢些光。
而那一根执念之索,是苏蘅。
她的骨殖并未入萧氏祖坟,而是暂居在京郊一处清幽庵堂。
这是他当年力排众议,近乎偏执地坚持。
灵前长明灯下,放着一只素面陶罐,里面是从姑苏月河畔取来的土。
他每月必去一次,无人时,会对着陶罐低声话,的多是儿子们的近况,声音轻缓,好似她还倚在榻上静听。
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开轻响。最后,用指尖轻触冰凉的陶壁,低喃一句:
“蘅儿,再等等,我会带你回家。”
,是月河街的青石板,是爬满藤蔓的老墙,是推开窗就能见到、她描绘过无数次的石拱桥与橹声。
这个字,成他心脉间唯一的镇痛药,也是悬在残存生命尽头的微弱星光。
他变得畏寒,却又更畏盛夏,蝉声初起的某个午后,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然那熟悉的聒噪破窗而入,瞬间将他拖回那个痛彻心扉的时辰。
指节微顿,笔尖墨滴污奏章,心脏传来一阵尖锐抽搐,随即额上布满冷汗。
自那以后,每逢盛夏,若非必要,他绝不踏出放置冰鉴的内室。
那一声声蝉鸣,于他而言,不是夏日喧嚣,而是时光无情的倒计时,一遍遍提醒他失去她的年岁又增加一轮。
岁月如刀,雕刻着儿子们成长,也削薄着本就残损的生命力。
景行已能独当一面,景明在军中声望渐起,他们都成家有了子嗣。
而景渊……自从那晚书房对话后,父子间隔上一层更透明冰墙,看得见,却凉意刺骨,迫人心寒。
萧昱知道,这或许是儿子成长必经的撕裂,他默默承受那疏离带来细密疼痛,一如当年承受苏蘅沉默——叹息。
又是一个冬日,感染风寒,病势汹汹。昏沉间,太医眉头锁得极紧。
三个儿子皆侍立榻前,景渊站在稍远的地方,嘴唇抿得发白。
高热灼烧中,萧昱仿佛间又回到蘅芜苑,妻子正对他微笑,身后是姑苏的烟雨。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却只一片虚无。
病稍愈后,能明显感到那支撑他的心力又衰败一层,召来心腹老仆,避开所有人,打开一个上锁多年的紫檀匣。
里面并非奇珍异宝,只有几样旧物:
一朵风干的栀子花(她最爱簪在鬓边),数页她病中抄录的诗稿(字迹因无力而略显颤抖),还有一束用红线仔细缠好的、她与他新婚的解缨结发?。
“蘅儿……我也是你的遗物……”
枯瘦手指抚过这些旧物,眼神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与涣散。
“待我……走后,不必大肆举丧。将我的骨灰,与夫人……与蘅儿的遗骸合在一处。由景渊……或你们兄弟三人,亲自送我们回姑苏月河街老宅,就葬在后园那丛湘妃竹下……她时候,常在那里读书。”
老仆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萧昱望着窗外又一次开始飘落的雪,轻咳几声,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笑意。
“江南的冬……应当不太冷吧。她最怕冷……我总算……能去陪她了。这回,再也不分开。”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力气,却又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那之后,卸下最后一丝人间的挂碍,身体迅速枯萎下去,可眼神却时常飘得很远,像在聆听只有他能听见的——江南召唤。
最后时光里,常坐在庭院湘妃竹下,即使风雪也不例外。
“蘅儿,我又食言,都怪这具破败身体……本想亲自带你回家……看来,只能跟你一起回去,就让儿子们送我们回月河……”
斑驳竹影落在雪白的青丝、清癯的肩头,他寂然不动,好似已与这片她最爱泪痕点点竹子与那份穿越生死、耗尽他一生的思念,彻底融为一体。
直到某个清晨,老仆发现他安坐于竹下椅上,已然溘然长逝。
神情平静,手中紧握着那个装着旧物的紫檀匣,嘴角那丝等待已久、归乡般的笑意,终于永远地定格。
他终于,可以带着蘅儿,回家了。
北雁失群终南渡,残灯烬处是归路。
此身化入江南雨,来世同看月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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