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昱执意要娶那个姑苏门户——苏蘅进门,萧老夫人心里便时刻梗着一根刺。
兰陵萧氏百年清贵,长子嫡孙的婚事何等紧要,竟被一寒门女子绊住脚?
纵然才情品貌不俗,可在老夫人看来,不过是儿子年少时一场痴梦,登不得大雅之堂。
奈何儿子以命相胁,老太爷又定下那等严苛条件,她这做母亲的除零头,还能如何?
苏蘅进门,谨慎微,安静如影。
老夫人挑不出错,可苏氏浑身清冷,与京中贵妇圈格格不入,还有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却让老夫人愈发不满。
尤其是子嗣,长子景孝次子景明出生时,苏蘅都去掉半条命,产后缠绵病榻,调养经年。
看着儿子为儿媳求医问药,甚至惊动宫闱,延请御医,那份焦心与疼惜,几乎全写脸上,老夫人心中腻烦。
她萧家嫡子长孙,怎能系于这样一个药罐子之身?
好不容易,御医调理四年多,苏蘅脸上渐有血色,能偶尔走出蘅芜苑,在花园里略坐。
萧昱明显松口气,对妻子越发呵护备至。
更让老夫人暗恼的是,儿子竟直言,有两儿子足矣。
老太爷那边开枝散叶训诫,也只日后让景孝景明多生便是。
这怎么行?!
老夫人心中不满达到顶点,开始频繁往儿子房中塞人,挑的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康健的侍女或远亲,姿容不差,却都被萧昱原封不动地送回,态度客气冰冷。
儿子儿媳依旧恩爱,但据她安插眼线回报,夫妻同房次数极少,一月就一两次,且夫人每次事后都会服用特制、据极温和的避子汤药。
这专情变成扎向老夫人心头一根毒荆棘。
她看着苏蘅那张苍白脸,再看看儿子眼中柔光,一个念头在担忧和某种混杂着嫉妒不满中滋生、疯长:
若再有一个孩子呢?或许儿子就会有腻烦之心,亦能让苏蘅彻底,即尽到为萧家绵延子嗣本分,又一举三得。
至于风险……御医不是调养得不错吗?
暗中买通蘅芜苑一名负责煎药粗使婆子,寻机会,将避子汤换成寻常补药。
动作隐秘,连苏蘅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极其细微的变化。
直到苏蘅再度被诊出有孕,阖府皆惊。
萧昱先是愕然,随即是铺盖地的恐惧,苏蘅自己也茫然无措,抚着腹,眼中闪烁母性柔软和深深忧虑之情。
御医仔细诊脉后,摇头叹息:
“夫茸子太虚,此胎若强留,生产时必是鬼门关,但若强行落胎,对母体损伤恐怕更大,甚至有立时殒命之虞。”
萧昱脸色惨白如纸,立刻彻查萧府,上下翻一个遍,觉得是谁将脏手伸进他内院,害了他蘅儿。
动静之大,惊动首辅,老者强行压下此事,让他不要再,既然怀孕那就生。
苏蘅也舍不得腹中骨肉,拉着萧昱的手,泪眼婆娑却坚定:
“昱郎,留下他吧!这是我们的孩子。”
萧昱看她温柔双眸,所有愤怒、恐惧化作无力绞痛,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身躯替她阻挡一切风雨。
将蘅芜院里里外外大换血,防守得一丝不漏。
怀胎十月,如同将苏蘅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
萧昱几乎散尽家财,搜罗下奇药,寸步不离。
然而,萧景渊的出生,几乎吸干苏蘅最后一点元气,她产后血崩,几乎没能醒来,虽经全力抢救保住性命,却从此一病不起,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此后八年,苏蘅身体时好时差。
萧昱每日都在跟死神争夺妻子性命,他变得阴郁而沉默,除去处理公务和教导儿子,所有时间都留在蘅芜苑。
老夫人去看过几次,儿媳躺在病榻上,瘦得脱形,只有那双眼睛,看向儿子和孩子们时,还有一点微弱光芒。
儿子守在床边,握着妻子手,背影是她从未见过的佝偻与苍凉。
心中开始泛起一丝不安,那点为萧家好的理直气壮,在苏蘅日渐衰败面前,摇摇欲坠。
她开始频繁地念经拜佛,好像在祈求什么,又似在逃避什么。
那碗由她间接导致一仟—补药,成为心底不敢触碰的尖刺。
苏蘅去世那日,老夫人正在佛堂。
听闻噩耗,手中佛珠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她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竟然……真的走了?
随即,更大恐慌攫住她——昱儿会如何?
当她看到一夜白头、灵魂都被抽走的儿子时,那恐慌变成灭顶惊骇与悔恨。
萧昱被人搀扶着走过她面前,眼神空茫地看她一眼,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有一片万念俱灰的死寂。
“母亲……她走了。”
就是这没有指控的平淡,这认命般绝望,彻底击垮老夫人。
儿子根本不知道那避子汤有异。
将所有痛苦都扛在肩上,独自咀嚼着丧妻之痛、未尽保护的愧疚。
可她知道,那幕后源头,正是自己。
看到幼孙景渊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过早地蒙上与年龄不符沉寂与疏离,那里面是否藏着一份对祖母模糊的隔阂?她不敢深想。
萧昱没有追问怀孕蹊跷,所有心神已随苏蘅而去。
这份不知情,反而成为对老夫人最残忍惩罚。
连祈求儿子原谅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儿子根本不知道需要原谅什么。
所有悔恨、恐惧、自我谴责,都只能闷在自己心里,发酵溃烂。
次日,老夫人散尽身边旧仆,以年事已高,欲求心境安宁为由,自请入府中最偏僻一处佛堂清修。
褪去绫罗绸盯珠钗翠环,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灰布衣,亲手锁上院门。
“不必常来请安,衣食简素即可。我在此……为蘅儿诵经,为我儿祈福。”
她对闻讯而来的儿子萧昱这样,声音干涩,不敢直视那双空洞眼睛。
萧昱只是疲惫点头,并未多言。这份默然接受,更让老夫人痛彻心扉。
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老夫人日日跪在蒲团上,手持粗糙木念珠,一遍遍念诵经文。
檀香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心头阴霾。
灯花跳跃间,总会浮现苏蘅产后虚弱却依旧沉静如雪的脸,浮现儿子一夜白头模样。
那碗她默许而存在的,化作无形枷锁,将其牢牢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吃斋念佛,与其是赎罪,不如是一种自我放逐。
佛堂里,她在为念往生咒,为儿子祈福,为孙儿们祈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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