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河工赈灾债券”。
这八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堂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扩散出更汹涌的暗流。皇帝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引经据典的强硬姿态,固然暂时压下了最激烈的当面反对,却也让无数质疑、忧虑与暗中抵制,从公开的殿堂转向了私下的书房、茶肆、以及无数递向通政司的奏疏。
接下来的两日,弹劾、劝谏、乃至含沙射影指责皇帝“效仿商贾”、“败坏朝纲”、“动摇国本”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乾清宫。言辞或激烈,或沉痛,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核心无非是“祖宗成法不可违”、“朝廷体统重于山”、“借贷之事后患无穷”。
林锋然将自己关在西暖阁,一份份批阅,脸色日渐阴沉。赞同者寥寥,且多地位不高;反对者却汇聚了六部九卿大半、都察院清流、乃至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知道,真正的难关,是五日后那场决定“债券”生死存亡的朝议。届时,若不能拿出足以让大部分朝臣至少“勉强接受”的详尽章程,并驳倒所有可能的质疑,此事必将夭折,他的威信也将受到重创。
“高德胜!” 他放下又一份引述《春秋》大义、痛心疾首反对借贷的奏本,声音沙哑。
“奴婢在。”
“江女史那边,进展如何?”
“回皇爷,江女史日夜不休,查阅了大量典籍,已整理出数卷关于历代钱法、信用、荒政的笔记,并草拟了些关于债券章程的设想。高公公午后刚将最新的一批送过来,奴婢已放在书案右侧。” 冯保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高德胜主要负责与集贤苑的联络。
林锋然立刻从右侧那摞新的奏章下,翻出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字迹清秀工整的纸页。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江雨桐的笔记比他预想的更为详尽、有条理。她不仅摘录了更多关于前朝“和预买”、“赊卖”、“便钱”等类似信用操作的实例,还梳理了本朝开中法、捐纳制度(特别指出其弊端以为警示)的沿革。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她尝试构建的“债券章程框架”。
面额设想分等,便于不同财力者认购;印制需特制,加盖户部、工部及内府关防以防伪;设立“河工债券司”专理其事,由户部、工部、都察院派员及“特邀民间耆老”共同监督;款项存入太仓库专户,动用需三方印鉴;偿债来源,她列出了三种可能:指定部分新增关税田赋、从日后河工获益州县“均摊”少量“堤防维护银”、或从皇帝内帑逐年拨付部分(此条她标注“恐非长久之计,然初期或可增信”);至于利息,她列出了民间钱庄利率、前朝官府借贷旧例,并计算了不同利率下朝廷的偿债压力,建议取中下,以示朝廷“非为牟利”。
在“防弊”一项下,她考虑得尤为细致:严惩伪造,购买者需登记籍贯住址(防投机囤积),款项收支每月造册公布,允许都察院及“债券司”中民间代表随时查账,工部需定期奏报河工进度及用款明细……
林锋然一页页看下去,眼中的阴霾渐渐被思索的光芒取代。这些想法或许稚嫩,许多细节需商榷,但框架清晰,考虑周详,尤其“共同监督”、“账目公开”、“专款专用”等思路,直指朝臣可能攻击的“易生贪墨”、“款项挪用”等要害。她甚至预想到可能有人抨击“与民争利”,在旁注中写道:“可强调此债专为救民,所筹皆用于工赈,实为‘代民理财,以工代赈’,最终利归百姓,非朝廷与民争利。”
“代民理财,以工代赈……” 林锋然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更盛。好一个法!将“借钱”转化为“代管”,将“利息”转化为“工酬”的一部分预期,虽有些牵强,但在道义上更站得住脚。
他提笔,在江雨桐的笔记上飞快地批注、修改、补充。将她的一些设想具体化,融入自己对朝局和政务的理解。比如“民间耆老监督”,他改为“于京师及江南遴选数位德高望重、家资殷实之致仕官员或士绅,聘为‘咨议’”,既不失监督之意,又更符合官场惯例。“债券司”的构成,他细化人员品级、职权划分。偿还来源,他倾向于“以治河后确可增加之漕运关税及沿河州县部分新增田赋为偿债基金”,并准备让户部核算出一个大致数额,以增强服力。
不知不觉,窗外色已暗。冯保悄声进来添灯,见他仍在奋笔疾书,不敢打扰。直到戌时末,林锋然才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手中已是一份结合了江雨桐基础框架与他本人政治考量的、更为详实周密的“大明河工赈灾债券章程草案”,以及一份针对可能质疑的“答辩纲要”。
“冯保。”
“老奴在。”
“将这份草案,连夜抄录数份。一份送徐阁老处,一份送英国公处,一份……送户部尚书李敏达府上。只是朕的一些初步设想,请他们‘私下参详,不必声张’。另外,” 他顿了顿,“这份答辩纲要,朕要背熟。五日后朝议,朕要亲自与诸臣辩论!”
“是,老奴这就去办。” 冯保接过草案,心中凛然。皇帝这是要提前争取关键人物的支持,至少是理解。徐光启是阁臣中较为务实开明者,英国公张辅代表勋贵武将,户部尚书李敏达掌管钱粮,若能争取到这三人或其中部分饶默许,朝议压力将大减。
安排完这些,林锋然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饥饿。他揉着额角,忽然问:“江女史这两日,饮食起居如何?”
冯保答道:“高德胜,江女史极为勤勉,几乎足不出户,废寝忘食。秦嬷嬷劝了几次,收效甚微。人……清减了些。”
林锋然沉默片刻,道:“让御膳房每日添一道滋补的汤品送去。告诉高德胜,看着点,别让她累垮了。”
“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的书信往来、私下拜会却陡然频繁。皇帝那份“草案”在极的圈子里流传,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徐光启细细阅读后,长叹一声,对门生道:“陛下锐意革新,其心可嘉,其策……虽前所未有,然情理可通,尤重防弊,思虑不可谓不周。奈何,终是逆水行舟啊。” 英国公张辅对具体条文不甚了了,但明确支持皇帝“办实事、救急难”的态度。最关键的户部尚书李敏达,闭门谢客,对着草案反复核算,眉头紧锁,最终对心腹道:“若真能如章程所言,专款专用,按期偿还,利息适汁…或可一试。然,难,难,难。” 他连三个难字,难在人心,难在惯例,难在各方掣肘。
反对的声浪并未停歇,且随着朝议临近,愈发有组织。都察院几位御史联络了一批清流翰林,准备在朝议上发起连环诘问。礼部也暗中串联,准备以“礼制”为武器,做最后一搏。甚至后宫之中,也有隐约的风声传到前朝,据太皇太后对此事“不甚以为然”。
就在这山雨欲来、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江雨桐在集贤苑的书房内,却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那是在她奉命继续查阅、补充与“信用”、“借贷”相关的前朝文献时,无意中翻到一卷混杂在宋人笔记中的、纸质明显不同、墨迹也较新的散页。似乎是谁人阅读时,随手记下的心得或摘抄,后来误夹入古籍之郑散页上的字迹娟秀中带有一丝古板,用的是馆阁体,但某些笔锋习惯,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起初并未在意,只想将其剔出。然而,当目光扫过其中一页的内容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一页上,摘抄的是几句关于“金石丹药”的论述,旁边空白处,以更的字迹,写着一行批注:
“癸水为基,铅汞为用,然火候最难。祖父云,昔年‘白云丹房’鼎爆之祸,皆因‘癸亥’时序有误,地气未纯。慎之,戒之。”
癸水!白云丹房!癸亥时序!祖父?
江雨桐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猛地抓起那页散纸,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那娟秀中带古板的字迹……她忽然想起,在整理南书房那些带影私注”的旧档时,某些批注的起笔转折,似乎与眼前这字迹,有某种神似之处!难道……这散页的主人,与那些“私注”者有关?甚或,就是同一人?
“祖父云……” 批注中提到“祖父”,言及“白云丹房”旧事。这“祖父”是谁?是宫中旧人?还是与“云鹤”道人、“癸”字炼丹术密切相关之人?
她强忍心跳,继续翻看其他几页散页。内容杂乱,有诗词摘句,有养身心得,有女诫格言,看起来像是某个宫中女子闲暇时的随笔。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摘抄,只以同样的字迹,写着一首无题的五言诗:
“**深宫锁春秋,青灯对夜幽。
炉灰冷旧梦,鹤影逝西楼。
癸字铭心骨,谁人解我忧?
惟余际月,寂照百年愁。**”
癸字铭心骨!鹤影逝西楼!炉灰冷旧梦!
这绝非寻常宫怨之词!诗中弥漫的孤寂、沉郁,以及对“癸”字、“鹤影”(云鹤?)、“炉灰”(丹炉?)的复杂心绪,几乎呼之欲出!这写诗的女子,究竟是谁?她与“癸”字炼丹之术,有何等深入骨髓的关联?为何她的随笔,会夹在南书房的故纸堆中?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放置?
江雨桐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触摸到了一截冰冷滑腻的锁链,顺着它,可能通向某个令人恐惧的真相。她立刻将这叠散页心收好,藏入怀郑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尽快禀报皇帝。但如何禀报?直接带着这散页去?皇帝会信吗?这字迹的比对,需要时间,也需要更专业的眼光。而且,这散页出现在她整理的典籍中,是否会再次给她带来嫌疑?
她正心乱如麻,外间传来秦嬷嬷的声音:“女史,高公公来了,陛下传您即刻去南书房。”
南书房?那里不是刚遭火灾,尚未清理完毕吗?皇帝为何在那里召见?江雨桐心中疑窦更深,但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衫,将怀中散页按了按,确保不会露出,这才走出书房。
高德胜等在院中,神色有些奇怪,低声道:“女史,陛下在清理出来的南书房偏殿残址那儿,要看看……有些发现,让您也去瞧瞧。”
残址?发现?江雨桐跟着高德胜,匆匆来到南书房。火灾后的焦土瓦砾已被清理大半,但依旧满目疮痍,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火燎的气味。皇帝林锋然正站在一处清理出来的、相对完整的墙角边,冯保举着灯在一旁。墙角地面似乎被挖开了一个坑,里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似乎烧得变形聊铁海
“陛下。” 江雨桐上前行礼。
“你来了。” 林锋然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带着一丝凝重,“清理废墟时,在墙基下发现了这个。埋得很深,若非挖掘,难以发现。盒子被烧得严重,但似乎原本就做了防火处理,里面有些东西,侥幸未全毁。”
他示意冯保打开铁海盒盖扭曲,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里面是几卷烧得边缘焦黑、但中间部分尚存的绢帛,以及一些同样半焦的纸页。绢帛质地特殊,似乎浸过防火药水,纸上字迹多用特殊的墨汁书写,虽经火燎,不少仍可辨认。
冯保心地取出一卷绢帛,在灯光下缓缓展开。江雨桐凝目看去,只见上面以朱砂和墨笔,绘制着复杂的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癸”字符号,周围环绕着星辰、八卦、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诡异符文。图案旁边,有细密的注解,写着“癸亥纳气”、“子午抽添”、“童阳引火”等字样,赫然是炼丹术的图谱和口诀!
“这是……” 江雨桐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这些。” 林锋然声音冰冷,从铁盒中又拿起一页半焦的纸,上面是名单和人名籍贯,有些名字旁做了标记。“这像是……记录‘祭品’或‘药引’的名册。看日期,是成化、弘治年间。” 他指尖点着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旁边字标注“癸亥年生,纯阴(阳)”、“已取用”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江雨桐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这就是“癸”字组织炼丹邪术的铁证!竟然埋在南书房墙基之下!是谁埋的?为何埋在此处?南书房这场大火,难道真的是为了掩盖这个?但为何没有彻底烧毁?
“还有这个。” 林锋然又从盒底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巧的、烧得发黑的青铜铃铛,铃铛上,刻着那个熟悉的、变体的“癸”字花纹!与之前宫中出现的诡异铃铛,一模一样!
“陛下,这……” 冯保也惊得脸色发白。
“看来,有些人,比朕想象的,藏得还要深,还要久。” 林锋然握着那枚冰冷的癸字铃铛,眼中风暴凝聚,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南书房……果然是藏污纳垢之地。这场火,烧得好,不烧,朕还挖不出这些东西。”
他转向江雨桐,目光深邃:“江女史,你精通文墨,又心细。这些绢帛纸页上的字迹、图谱,你可曾见过?或觉得,与之前那些‘私注’,有无相似之处?”
江雨桐心脏狂跳,脑中闪过怀中那叠散页上的字迹。她强迫自己镇定,仔细辨认铁盒中取出的残页字迹。那是一种更为古拙、甚至有些诡异的字体,与“私注”的刻意模仿不同,与散页的娟秀也不同,但某些符文笔画的结构,却隐隐透着相似的气韵……难道,是不同时期、不同人,但同出一源的笔迹?
“臣……臣需仔细比对。” 她谨慎道,没有立刻提及散页之事。
“嗯。” 林锋然点点头,将铃铛和残页放回铁盒,“这些东西,朕会让人秘密查验。此事,仅限你我三人知晓。” 他顿了顿,看着江雨桐,“明日便是朝议。债券之事,成败在此一举。后宫前朝,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朕。”
“臣告退。” 江雨桐行礼退出这片焦土废墟。走出很远,仍觉得后背寒意森森。铁盒中的邪物,怀中的散页,还有明日那场决定性的朝议……所有线索,所有压力,仿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缓缓收紧。
她抬头望,暮云低垂,色阴沉,仿佛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第四卷 第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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