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秋雨暂歇,寒意却更甚,渗入骨髓。西苑废井附近,荒草萋萋,枯枝败叶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发出细碎而诡谲的哀鸣。废井西侧五丈,确有一株枝干虬结、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在清冷月光的勾勒下,张牙舞爪的枝桠如同蛰伏的巨兽。
冯保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最精干、最可靠的“净军”好手,皆着深色夜行衣,手持刀剑劲弩,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槐树周围,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寸黑暗。林锋然本欲亲至,被冯保、高德胜连同江雨桐苦劝,最终勉强同意留在西暖阁等候消息,但派了高德胜随行,务必确保江雨桐安全。
江雨桐裹着一件深灰色带兜帽的斗篷,跟在冯保身侧,手中紧握着一把短的、用于防身的银簪,掌心微微出汗。尽管有重兵护卫,但置身于这片曾发生过诡异事件、隐藏着地下密道的区域,面对那未知的、可能埋藏着秘密或杀机的三尺之土,她仍感到心跳如擂鼓,喉咙发干。
“女史,便是此处了。” 冯保压低声音,指着槐树根旁一处明显有近期翻动痕迹、泥土颜色与周围略显不同的地面。那暗红色、带异味的土壤特征,与之前两次得到的泥土样本一致。
“挖。” 冯保一声令下,两名手持短锹的“净军”上前,动作利落却轻柔地开始挖掘。泥土被一锹锹掀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也紧盯着逐渐加深的土坑。
挖了约莫两尺深时,短锹碰到了硬物,发出“铿”的一声轻响。不是石头,更像是金属或陶器。两名“净军”加快速度,心地将周围的泥土扒开,很快,一个尺许见方、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露出了轮廓。箱子不大,但颇为沉重,表面锈蚀严重,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铜锁。
“心机关。” 冯保示意众人退后,自己亲自上前,用一根细长的铁钩,仔细检查箱子四周和锁扣,确认无陷阱后,才用特制的工具,心地撬开了那把锈死的铜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冯保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箱盖。没有预想中的毒烟暗箭,只有一股陈年的土腥与霉味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和侍卫手中的防风灯凑近。箱内铺着一层防潮的油布,油布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件。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质脆黄、边角磨损的手抄册子,封面无字。
册子之下,是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鎏金铜盒,不过拳头大,做工却异常精美,盒盖上浮雕着繁复的云纹与……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鹤的形态,与苏嬷嬷所给银耳挖上的简笔鹤形,与端懿太妃手抄《心经》扉页的花押,隐隐相似!
铜盒旁,静静地躺着一枚颜色暗沉、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的,正是那个他们已十分熟悉的、扭曲的“癸”字符号!与之前见过的“癸亥”令牌形制略有不同,但核心符号一致。
令牌下,压着几页泛黄的信纸,以及一卷用红绳系着的、似乎是人发丝的东西,发色灰白相间。
最后,箱底角落,滚落着几颗灰白色、表面粗糙、似石非石、似骨非骨的珠子,散发着淡淡的、与那暗红泥土相似的古怪气味。
看到仙鹤铜盒与“癸”字令牌的瞬间,江雨桐与冯保的心都沉了下去。果然与“癸”字符号,与那神秘的“鹤影”直接相关!这处秘藏,恐怕是“癸”字符号组织中某个关键人物埋下的,或许是备份的秘密,或许是未及转移的罪证,也或许是……有意留给后来者的线索?
“全部带走,心包裹,不得触碰!” 冯保低声下令,命人用油布将箱中物品原样包好,放入带来的布袋郑他亲自检查了土坑底部及四周,确认再无他物,才让人将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撤回。回到西暖阁时,已近子时。林锋然毫无睡意,正在阁中焦灼踱步,见他们平安返回,尤其是看到江雨桐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待看到冯保呈上的那些物件,尤其是仙鹤铜盒与“癸”字令牌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风暴凝聚。
他没有立刻查看那些信纸和册子,而是先拿起了那枚“癸”字令牌,在灯下反复摩挲,感受着那冰冷邪异的纹路。“果然……又是它。如跗骨之蛆,无处不在。” 他声音冰冷,看向江雨桐,“你可知,此物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什么?”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意味着废井密道、宫之癸’字符号活动,乃至可能的外界联系,其枢纽或关键人物,曾利用那棵老槐树作为标记或联络点。此箱所藏,或许是他们需要紧急隐藏、或未来需取用的重要物品。也可能是……内部有人留下的后手或证据。”
“打开铜盒,看看册子和信。” 林锋然放下令牌。
冯保心翼翼地打开那个仙鹤铜海里面没有机关,只有几枚蜡封完好的、鸽子蛋大的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药香,与那灰白珠的气味有些类似,但更浓烈。林锋然示意冯保将其重新封好,没有贸然触碰。
那本无字册子被心翻开。里面并非空白,而是用极淡的、类似隐写药水的墨水书写,需在灯焰上略略烘烤,字迹方显。记载的是一些人名、代号、日期、以及简单的银钱数目和货物代号(如“癸水三坛”、“白云石十斤”、“南海珠一斛”等),像是一本流水账。其中几个日期,与张公公之前查到的、永王府“丹炉贡银”及宫职癸亥秘药”开支的时间有重叠。而一些人名代号旁,标注着“南”、“杭”、“广”等字样,再次指向南方!
那几页信纸,则是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密码文字书写,夹杂着一些类似卦爻的符号,完全无法辨识。但信纸的纸质和墨迹,显得比册子新一些。
那一卷灰白发丝,用红绳系着,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看来,我们找到了他们一个……账房,或者仓库。” 林锋然放下册子,眼中寒意更甚,“记录着他们的交易,他们的网络。南方……杭州、广州……‘南海珠’?这是海外来的东西。还有这药丸、这发丝、这看不懂的信……妖邪诡异,莫此为甚!”
他看向江雨桐:“你今日立了大功。此箱之物,虽未直接指明幕后主使,却将南北线索、钱财往来、邪物证据串联了起来。尤其是这指向南方的记录,与桂嬷嬷密文、与朕所疑,完全吻合!”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江雨桐谦道,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箱子里的东西越重要,明“癸”字符号势力越庞大隐秘,也意味着危险越近。“只是,此箱被埋,对方是否知晓?若知晓,是否会狗急跳墙?那传递消息指引我们前来的神秘人,又是何方神圣?是内讧者,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无人能答。林锋然命冯保将箱中所有物品严密封存,交由绝对可靠之人秘密研究,尤其是设法破译那密码信和辨识药丸、发丝、灰白珠的来历。同时,加强对白云观的监控,并加派密探,循着册子上“南”、“杭”、“广”的线索,暗中侦查。
然而,未等他们从槐下秘藏的震撼中完全缓过神,次日朝会,针对江雨桐的攻讦,以更猛烈、更直接的姿态爆发了。
这一次,不再是遮遮掩掩的暗流,而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敢言”着称的御史,在朝会上公然出列,手持奏本,声音洪亮,直指御前:
“陛下!臣要参宫廷女史江雨桐!此女以一介罪臣之后、孀居之身,蒙陛下恩,收录宫中,理当恪守妇道,勤勉本职。然其恃才傲物,窥探机要,干预外朝政务!近日朝野热议之奏章文体变革,据臣所知,此女竟妄拟范文,私设格式,淆乱朝廷文书体统!更兼其出入御前,形迹可疑,恐有窥探圣意,交通外臣之嫌!女子干政,祖宗厉禁!请陛下明察,将此女逐出宫廷,交付有司严审,以肃宫闱,以正朝纲!”
这番指控,比之前的弹劾奏章更加严厉具体,直接点出“拟范文”、“设格式”,坐实她“干预”文书变革,更暗示她“交通外臣”,已近乎指控她勾结朝臣、图谋不轨了!而且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出,显然是要将事情闹大,逼皇帝当场表态。
殿中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或惊诧,或了然,或幸灾乐祸,或担忧地投向御座。徐光启、李敏达等人眉头紧锁,英国公张辅面露怒色,却一时不知如何为江雨桐辩驳,毕竟“女子干政”是极大的罪名。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甚至比昨日朝会时更显沉凝,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已凝起万年寒冰。他等那御史完,殿中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御史参江女史‘干预政务’、‘淆乱体统’,可有实据?所谓‘拟范文’、‘设格式’,乃是朕为试行浅近奏章,命徐阁老总揽,翰林院、通政司协办之事。江女史精于典籍,熟知前朝文书体例,朕命其从旁协助,提供历代公文格式演变之参详,此乃其女史本职,何来‘干预’之?莫非朕欲知晓前朝旧事,还需避讳宫中女官?”
他目光如电,射向那王御史:“至于‘交通外臣’、‘窥探圣意’,更是无稽之谈!江女史自入宫以来,谨守本分,除整理典籍、协理文翰外,从未踏出集贤苑与指定殿阁半步,接触外臣从何谈起?王御史此言,是质疑朕宫禁不严,还是信口雌黄,构陷宫人?”
皇帝直接将江雨桐的所为定义为“本职”,并将“拟范文”归于徐光启主持的官方事务,轻轻化解了“干预”的指控,更以“宫禁”和“构陷”反将一军。那王御史脸色微变,却不肯退让,昂首道:“陛下!纵然其行为在陛下眼中乃属本职,然其内容已涉朝政!女子涉政,便是逾矩!此祖宗家法,下公论!且其身为孀居,更当避嫌,频繁面圣,已惹物议!为陛下清誉,为宫闱清白,亦当令其出宫!”
“祖宗家法?” 林锋然忽然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昨夜他们紧急整理出的、关于历代才女参与修书、顾问的记载摘要,以及太祖朱元璋任用女子处理文书的实例,“朕倒要问问,是哪条祖宗家法,言明女子不可凭借才学,为朝廷整理典籍、顾问故实?太祖高皇帝时,曾命才女校勘藏书,讲解典故,此莫非也违背了‘祖宗家法’?至于‘孀居’、‘物议’……”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那王御史,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毫不掩饰的讥讽:“江女史之父,御史江怀远,忠直蒙冤,今已昭雪!其女继承父志,通晓文墨,朕怜其孤忠,惜其才学,特赐女史之职,使其有所依归,此乃朝廷恤孤之举,何来‘避嫌’之?尔等不思为国荐才,反以迂腐之见,拘泥男女之防,攻讦孤忠之后,这便是尔等读圣贤书所学得的‘仁义’之道?便是尔等身为言官的‘风骨’?!”
这一番话,引据太祖,以“恤孤”、“惜才”为名,将江雨桐的身份拔高到“忠良之后”、“朝廷恤才”的层面,并将攻击者扣上“迂腐”、“不仁”的帽子,顿时让那王御史及身后一些蠢蠢欲动的官员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陛下!” 一直沉默的徐光启此时出列,沉声道,“王御史所言,虽有失偏颇,然其心或为维护朝廷体统。江女史才学,老臣亦有所知,于整理典籍、参详旧例,确有益处。然女子身处宫闱,涉足文书变革,确易引人议论。老臣愚见,不若让江女史将其于历代公文格式、试行设想之见解,书面呈递,由翰林院、通政司审议采纳。如此,既用其才,又可避嫌,两全其美。”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给了双方台阶。让江雨桐从“参与”转为“书面建议”,既保全了皇帝的颜面和用人之意,也部分满足了反对派“避嫌”的要求。
林锋然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他深深看了徐光启一眼,点零头:“便依徐先生所言。江女史日后可将其见解,写成条陈,通过高德胜转呈朕与徐先生,不必再至御前。然其女史之职,乃朕特设,整理典籍、协理文翰之权责不变。若再有无端攻讦、构陷宫人者,朕必严惩不贷!退朝!”
一场针对江雨桐的公开发难,再次被皇帝以强势姿态和历史依据顶了回去,并以徐光启的折中方案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皇帝对江雨桐的维护,反对派对“女子干政”的忌惮,以及“白话奏章”试行将带来的持续争议,都意味着风波远未结束。
而只有林锋然与江雨桐等少数人知道,在这场朝堂文争与攻讦的背后,那从槐树下挖出的、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仙鹤铜盒与“癸”字令牌,正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漩涡,正在缓缓逼近。
(第四卷 第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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