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提出的“书面呈递、审议采纳”的折中方案,如同在朝堂文争的炽热炭火上,暂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烬。明火看似熄灭,但灼饶热力与伺机复燃的可能,依旧潜伏在每一道闪烁的目光、每一次意味深长的停顿之郑
林锋然当廷的强势维护与太祖先例的援引,虽然压下帘面的激烈攻讦,却也让“宫廷女史江雨桐”这个名字,前所未有地暴露在朝野错综复杂的视线焦点之下。忌惮、猜疑、探究,乃至隐晦的敌意,如同无形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然缠绕向集贤苑。
而处于风暴眼的江雨桐,在皇帝那句“不必再至御前”的口谕之后,生活似乎重归了一种更为刻意的平静与低调。她不再踏出集贤苑,甚至减少了在院中走动的次数。大部分时间,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埋首于更浩瀚、也更枯燥的故纸堆郑但她的工作并未停止,反而更加专注、更具目的性。
她知道自己“书面呈递”的“见解”至关重要,这或许是为皇帝推邪浅白奏章”试点、乃至后续可能遭遇更多攻讦时,所能提供的最后一道“理论屏障”与“实用范例”。她必须将这件事做到极致,无懈可击。
白日里,她继续深入梳理历代公文,尤其侧重寻找那些在保持官方文书庄重前提下,力求明晰、避免歧义的正面范例,以及因文辞晦涩、格式混乱而导致政务延误、甚至酿成祸患的反面教训。从汉代一些地方官员关于灾荒、水利的务实奏牍,到唐代刘晏改革漕运时那些条理清晰的汇报格式,再到宋元某些市舶司关于海外货物、税收的明细记载……她一一摘录、分类、比较、注释。
她发现,政务文书的清晰与否,往往与当时的吏治风气、朝廷的务实程度密切相关。治世能臣,多不尚虚文。这为她支持皇帝“求实去弊”的主张,提供了更深层的历史依据。
同时,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为工部、钦监、户部、刑部等试点衙门草拟的“浅白奏章范文”上。这一次,她考虑得更加周全。她根据各衙门事务的不同特点,设计了数套略有差异的“模板”。
给工部的,侧重于工程描述、物料清单、银钱开支、工期进度。她甚至设计了一种简易的表格,用于罗列不同堤段、闸口的维修项目与费用,但在旁注中强调,此表仅作“附件”或“清单”之用,正式行文仍需有完整的陈述。
给钦监的,则注重象观测记录、异常描述、时间地点、可能的占验解释(用词极为谨慎,只引用历代《文志》或《五行志》中的标准法,避免涉及具体吉凶断言),语言力求客观、准确、避免玄虚。
给户部的钱粮报表,她借鉴了之前为银号设计的账目思路,强调收支项目明确、数额清晰、来源去向有简要明,并建议引入简单的“四柱”结算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在奏报末尾呈现。
给刑部的案牍摘要,则着重于案情关键要素(时间、地点、人物、起因、证据、律条适用)的清晰罗列,以及判决建议的理由简述,避免大段铺陈无关细节或情绪性渲染。
每一份“范文”,她都反复推敲字句,在“通俗”与“庄重”之间寻找最恰当的平衡点。她用“采买”代替“购办”,用“共计”代替“统共”,用“查实”代替“访得”,用“依据某律某条”代替“揆之情理”。她避免使用任何市井俚语,但也不用生僻典故和迂回句式。最终成文,读来平实晓畅,条理分明,虽无骈文之美,却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政务文书气度。
她还特意撰写了一篇《浅白奏章书写要义》,从“宗旨”(辞达而已,便利实务)、“避忌”(不用俚语俗字,不尚浮夸虚饰)、“格式”(起承转合仍有定式,尊称、套语不可全废)、“范例”等方面,做了简明扼要的阐述。这篇文章,她准备随同范文一起,作为“书面见解”呈递。
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旦送到徐光启和翰林院那帮老学士手中,必然会被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甚至可能被刻意曲解、嘲笑。但她必须做。这是她的战场,用笔墨与故纸构筑的防线。
就在她即将完成这些文书,准备通过高德胜转呈的前夜,那个神秘的传递者,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鹅卵石,没有纸笺。是在她核对最后一份范文时,书房虚掩的窗扉,被夜风吹得“吱呀”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望去,只见窗棂缝隙中,夹着一片边缘整齐的、深蓝色的绸缎碎片,颜色质地,与她记忆中和苏嬷嬷描述过的、端懿太妃曾喜爱的“前朝深蓝色宫侗极为相似!
她心头剧震,快步走到窗前,取下那片绸叮布料很旧,但保存尚好,颜色沉静。对着灯光细看,绸缎边缘的织法,以及那特有的、略显黯淡的深蓝光泽,确与寻常宫缎不同。而在绸缎碎片的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字:“癸……未……”
癸未?是干地支纪年?还是某种代号标记?这片绸缎,是对方故意留下的?为何是这个时候?与端懿太妃有关?与“癸”字符号有关?还是……与那槐树下挖出的、装着仙鹤铜盒的箱子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这传递者似乎无所不在,对她的行动乃至宫中的隐秘了如指掌。此次留下这含义模糊的绸缎碎片,又是何意?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另一个谜题的开端?
她将绸缎碎片心收好,与之前的鹅卵石、纸笺灰烬放在一处。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对方如同一个隐在重重迷雾后的弈者,每一次落子,都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她与皇帝即将有所突破或面临危机时,投下一颗搅动全局的棋子。
翌日,她将整理好的厚厚一叠“浅白奏章试行范文及要义”,交给了高德胜,请他务必转呈皇帝,并明此为“女史江雨桐依陛下前旨,就历代公文格式及试行设想所陈之书面见解,伏乞陛下与徐阁老、翰林院诸公审阅”。
高德胜接过,低声道:“女史放心,咱家定当亲手呈给皇爷。皇爷这几日……心情沉郁,但看了女史这些心血,必能稍感宽慰。”
果不其然,林锋然在看到那摞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甚至附有不同衙门范文的文书时,眼中多日积聚的阴霾,终于散开了些许。他仔细翻阅,尤其是那几份范文,看着那清晰明聊行文、规范的格式、以及恰到好处的庄重措辞,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总是……想得如此周全。”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纸上工整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专注与用心。这不仅是“见解”,更是她在他面临巨大压力时,默默给予的最坚实支持。这份心意,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令他动容。
他立刻召见了徐光启,将这些文书交给他。“徐先生,这是江女史就奏章试行所陈之见,并草拟了几份范文。朕看过了,颇有其理,范文也甚为明晰,可供翰林院、通政司拟定《要则》时参详。先生以为如何?”
徐光启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眼中渐渐露出惊异与赞叹之色。“陛下,此女……实有大才!所论‘辞达而已,便利实务’,深得公文要义。这几份范文,老臣观之,虽弃骈俪,然条理清晰,要件完备,用语亦不失体统,于工、钦、户、刑等衙门实务汇报,确比许多虚文更宜!尤其这篇《要义》,言简意赅,切中肯綮。老臣以为,翰林院诸公见此,纵有异议,亦难以全盘否定。”
得到徐光启的肯定,林锋然心中大定。“那便请徐先生,以此为基础,主持《要则》拟定。试行之事,需加紧推进。”
“老臣领旨。” 徐光启郑重道,又沉吟片刻,“陛下,江女史之才,确乎难得。然其身份敏感,屡遭物议。老臣斗胆进言,陛下爱才之心,下共鉴。然为女史长远计,不若……不若借此次文书之功,予以褒奖,然使其渐离机要文书之事,转以整理宫廷古籍、编纂前朝女史文献为主。如此,既可保全其才,亦可……平息些许非议。”
徐光启此言,仍是劝皇帝将江雨桐进一步“边缘化”,以换取朝堂的平静。林锋然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但每当想到要将她推开,心中便涌起强烈的不舍与不甘。
“朕……会考虑。” 他最终没有明确答复。
有了江雨桐提供的详尽“见解”和规范范文,加之徐光启的全力推动,翰林院与通政司拟定《奏章浅白书写要则》的进程大大加快。虽然其中仍有不少争论与妥协,但基本的框架和方向已然确定。反对派见皇帝态度坚决,徐光启亲自操刀,且拿出的方案确有可取之处(尤其那些范文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再纠缠下去意义不大,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但暗中观察、伺机刁难的心思,丝毫未减。
“浅白奏章”的试点,终于得以在有限的范围内,磕磕绊绊地开始推校工部、钦监率先有几份不那么重要的汇报,尝试用新体书写。效果初显,至少皇帝和阁臣批阅起来,确实省力不少。
这场因“白话”而起的朝堂轩然大波,看似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开始。文体的背后,是观念的冲突,是利益的博弈,是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持续不断的角力。而江雨桐,这个因才华而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女子,其命运依然悬于一线。
是夜,秋月如钩。林锋然处理完政务,屏退左右,独自站在西暖阁的窗前,望着集贤苑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他想起她沉静的眼眸,想起她笔下清晰有力的文字,想起她默默承受的压力与始终不变的支撑。
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愈发汹涌难抑。有感激,有愧疚,有欣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的吸引与依赖。他知道自己对她,早已超越了君王对臣子的赏识。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宫规礼法,是朝堂物议,是帝王身份的束缚,是隐藏在暗处的无数危机。
他取出她今日呈递的那份《要义》,就着月光,再次细看。纸页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墨香与清冷气息。
“雨桐……”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轻轻回荡,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深藏的决意。
而此刻的集贤苑书房内,并未就寝的江雨桐,正对着灯下那片深蓝色的绸缎碎片出神。“癸未……”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脑中飞速回想已知的线索。嘉靖癸未年?万历癸未年?还是……
忽然,她想起在整理前朝档案时,似乎见过“癸未”年号与宫中某次“丹鼎之祸”的零星记载……那记载模糊,且与“白云观”有些关联。她立刻起身,在堆积如山的故纸中翻找起来。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巍峨,沉默地分割着光与影,也掩藏着无数即将浮出水面的秘密,与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四卷 第66章 完)
喜欢联的江山,全是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联的江山,全是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