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白奏章”试行的风波在徐光启的主持与江雨桐默默提供的“弹药”支撑下,暂时被圈定在有限的范围内,以一种各方勉强接受、却又暗藏别扭的方式缓慢推进。朝堂之上,关于“文体”、“道统”的公开争论少了,但那种因改革触及根本而引发的隐性对峙与不满,却如同深秋的晨雾,弥漫不散,渗透在每一次奏对、每一份文书的字里行间。
林锋然肩头的压力并未减轻。南方“癸”字符号线索的追查尚无突破性进展,白云观那边的监控也未见异常,槐树下秘藏之物的研究仍在艰难进校银号劫案的真凶与失银依旧杳无音信,朝中关于此事的窃窃私语与对皇帝“新政招祸”的隐晦指责从未停歇。内忧外患,加之接连的刺杀、阴谋、攻讦,让他本就未愈的病体恢复得格外缓慢,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然而,就在这重重压力之下,一桩看似“家务”、实则关乎国本的事情,悄然浮出水面,成为了压向皇帝的又一根稻草——太子朱常洛的厌学。
太子朱常洛,年方七岁,是林锋然登基前所出的庶长子,生母位分不高且早逝。林锋然登基后,按制立为太子,移居东宫,由翰林院选派博学端方的讲官授读。负责教导太子的,是两位年高德劭、学问精深的老臣——太子太傅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太子少保翰林院侍读学士刘一燝。皆是当世大儒,道德文章,无可指摘。
可偏偏,太子对这两位帝师口中滔滔不绝的经史子集、圣贤微言,提不起半点兴趣。授课时,要么眼神发直,神游外;要么动作不断,摆弄衣带玉佩;被提问时,常常张口结舌,背不出几句完整的《论语》《孟子》。两位老臣急得胡子直翘,循循善诱、严词督促、乃至搬出“储君重任”、“祖宗期待”的大道理,太子也只是低着头,捏着衣角,偶尔偷眼看看窗外枝头蹦跳的麻雀,眼中是全然的懵懂与抗拒。
消息传到林锋然耳中时,他正在为一份户部关于江南税银解送迟缓的奏报烦心。听闻太子又因背不出书被罚抄,且情绪低落,晚膳都没用几口,他心头那簇本就微弱的火苗,差点被这“不争气”的消息彻底浇灭。
“传太子过来。” 他揉着刺痛的额角,对高德胜道。
片刻后,的朱常洛被内侍引着,怯生生地走进西暖阁。他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形有些单薄,脸微微发白,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见到面色沉肃的皇帝父亲,他更加紧张,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儿臣……参见父皇。”
林锋然看着眼前这个瘦、惶恐的儿子,心中那点因“厌学”而生的恼火,不知怎的,化成了更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自己幼时在王府,也经历过严苛甚至刻板的教育,深知其中枯燥与压力。但他那时处境艰难,唯有拼命向学,方能得先帝青眼,在兄弟倾轧中谋得出路。可常洛是太子,是国本,他的教育,关乎的不仅仅是个人才智,更是未来朝局的稳定、国家的走向。这般厌学,如何是好?
“今日太傅所授,是《孟子》哪一篇?” 林锋然尽量让语气平和。
朱常洛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道:“是……是《梁惠王上》。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林锋然接了下去,看着儿子,“后面呢?孟子如何论述仁义之利?”
朱常洛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急得眼圈又红了。
林锋然心中叹息,摆了摆手:“罢了。朕问你,可是觉得太傅所讲,太过深奥难懂?还是……压根不喜读书?”
朱常洛飞快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道:“儿臣……儿臣愚钝。太傅讲的话,好多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绕来绕去……书上画的打仗、种田、还有那些古人,本来好像有点意思,可太傅一,就……就不好玩了。” 他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大了些,“父皇,儿臣也想像英国公世子那样,学骑马射箭,看舆图沙盘,听将军们讲打仗的故事……”
孩子终究是孩子。林锋然听懂了。不是不喜“学”,是不喜那种脱离实际、枯燥灌输的“学”。经史的大道理,对七岁孩童而言,无异于书。而那些被剥离了鲜活故事的僵硬教条,自然比不上骑马射箭、沙盘演武来得直观有趣。
“太子乃国之储贰,当以圣贤之道修身明德,岂可效仿武夫,耽于嬉戏?” 周太傅闻讯后,在私下奏对时,对太子的“非分之想”大摇其头,痛心疾首,“陛下,玉不琢,不成器。太子年幼,心性未定,正需严加督责,使其收心向学,沉浸经典。若放任其喜好,恐移了性情,将来如何君临下,明辨是非?老臣恳请陛下,对太子课业,万不可稍有松懈!”
另一位刘学士也附和:“太子资虽非绝顶,然勤能补拙。当增加课业时辰,严加背诵考核。至于骑射舆图,非不正业,然可待年岁稍长,根基稳固后再习。如今当务之急,是筑牢根本。陛下若觉臣等教导不力,可另择贤能……”
另择贤能?林锋然心中苦笑。满朝文武,能教太子的,无非是这些皓首穷经的老翰林。他们的学问毋庸置疑,可教学的方法……千年未变。自己纵然有心想改变,引入些更生动、更贴合孩童认知的法子,可“太子教育”这块阵地,比朝堂政事更加敏感,牵涉“道统”、“师道”更甚。自己若强行推行什么“趣味教学”,只怕立刻会被扣上“纵容储君”、“败坏圣学”的帽子,引来比白话奏章更猛烈的攻击。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国事艰难,家事亦不省心。太子的教育,似乎也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这日午后,他心中烦闷,信步走到了集贤苑附近。自“不必再至御前”的口谕后,他已有多日未曾召见江雨桐,一是避嫌,二也是事务繁杂。此刻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或许……是想听听那个总能带来不同见解的声音?
他示意高德胜不必通报,独自走进了集贤苑。院子里很安静,秋日的阳光懒懒地洒在青石板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柔的话声,并非江雨桐一人,还有一个稚嫩的、属于孩童的声音。
林锋然微微一愣,示意高德胜留在院中,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书房窗下。
透过窗棂缝隙,他看到江雨桐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面前的几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石子、几根巧的木棍。而她对面,坐着的竟是太子朱常洛!家伙此刻脸上完全没有平日的怯懦与苦闷,而是眼睛亮晶晶的,专注地看着江雨桐手中的动作。
“……所以呀,太子你看,” 江雨桐的声音温和清晰,她将几颗石子分成两堆,一堆五颗,一堆三颗,“这就像当年汉高祖刘邦,在彭城被项羽打得大败,身边只剩下这么点儿兵马。” 她指着那五颗石子,“而项羽呢,” 她又抓过一把石子,约莫十几颗,堆在另一边,“兵强马壮,有这么多。”
朱常洛听得入神,脑袋直点。
“刘邦跑啊跑,跑到了荥阳,眼看要被追上了。这时候,他手下的谋士陈平:‘大王,咱们不能硬拼,得用计。’ 什么计呢?叫做‘反间计’。就是让项羽不相信他最能打仗的大将军——范增。” 江雨桐一边,一边将代表项羽的那堆石子拨弄着,象征范增的那颗被她单独拿出来,又“犹豫”地放回去,显得格格不入。
“陈平派冉处散播谣言,范增觉得自己功劳大,要背叛项羽,自己当王。项羽听到了,果然起了疑心,慢慢就不听范增的话了。范增一生气,:‘竖子不足与谋!’ 就离开项羽,病死在路上了。” 那颗代表范增的石子被江雨桐轻轻拿走。
“这下,项羽少了一条最厉害的臂膀。” 江雨桐将代表项羽的石子堆推倒几颗,“而刘邦呢,趁机喘了口气,重新招兵买马,” 她将代表刘邦的石子添了几颗,变成七八颗的样子,“后来才有了垓下之围,十面埋伏,逼得项羽乌江自刎。这以少胜多、反败为胜的关键,除了将士用命,更在于用对了计谋,离间列饶君臣。”
她将故事讲完,看着朱常洛:“太子,刘邦为什么能赢?”
朱常洛想了一会儿,指着石子道:“他……他人少的时候不乱跑,用了计,让项羽和范增不好了,自己人多了,再打!”
虽然稚嫩,但抓住了“用计(反间)”、“等待时机(重新壮大)”的关键。江雨桐赞许地点头:“太子真聪明。这就是《史记》里《高祖本纪》和《项羽本纪》写的故事。太傅们讲‘楚汉相争’,的也是这段历史。只不过书上写得详细,道理也深。咱们先听听故事,知道大概,以后再看书,就更容易明白了,对不对?”
“对!” 朱常洛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江姑姑讲的故事好听!比太傅讲的……明白!”
江雨桐笑了,又拿起那几根木棍:“那咱们再来玩个游戏。你看,这儿有几根木棍,咱们来分一分。假如你是大将军,有六个烧饼,要分给手下的三个队长,每人一样多,该怎么分?”
朱常洛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笨拙地将六根木棍分成三堆,每堆两根。“这样!一人两个!”
“真棒!那如果只有五个烧饼,要分给两个队长,尽量分得公平,怎么办?”
朱常洛又试了试,分成两堆,一堆三根,一堆两根,有些为难:“这……不一样多。”
“是啊,这时候就会多出来一个。那大将军可以自己吃了,或者留给晚上值夜的士兵,对不对?这分东西,里面就有学问,叫做‘算学’。以后管钱粮、发军饷,都要用到呢。” 江雨桐温和地解释。
窗外的林锋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胸中那团积郁多日的块垒,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松动了许多。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默默地看着江雨桐如何用生动的故事、简单的游戏,将枯燥的历史和算学,一点点浸润到孩子心里。没有训斥,没有强迫,只有引导和鼓励。太子眼中那久违的光彩,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服力。
他悄然后退,离开了集贤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次日,林锋然下了一道口谕:“太子年幼,需博采众长,以广见闻。着宫廷女史江氏雨桐,协理东宫文墨,参赞故事典训。可于太子课余,以浅近之言,讲解史传轶事,辨析器物算理,以助启发。太子太傅、少保仍总领经筵,督导根本。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这道旨意,巧妙地将江雨桐定位为“协理文墨”、“参赞故事”,负责用生动方式辅助教学,并未动摇周、刘二位帝师“总领经筵、督导根本”的正式地位,给了老臣们足够的面子。同时,以“启发”为名,引入了新的教学方式,又因江雨桐的“女史”身份和“协理”性质,极大降低了“女子干政”的敏感性。
圣旨下达,周、刘二位老臣虽心中未必全然乐意,但皇帝措辞周全,且未剥夺他们主导权,只得领旨。而对江雨桐而言,这无疑是在“不必御前”之后,一道新的、且更契合她才能的任命。
接到旨意时,江雨桐正对着那片“癸未”绸缎碎片出神。她昨日引导太子,本是偶然(太子闷闷不乐在御花园闲逛,被她遇见),未想到引来皇帝如此安排。她知道,这既是机会,也是更大的考验。东宫,同样是是非之地。
然而,还未等她开始思量如何着手“协理”太子文墨,傍晚时分,高德胜又匆匆而来,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江女史,冯公让咱家赶紧告诉您一声。西山白云观那边……出事了。昨夜观中后院,无故起火,烧毁了几间偏殿。火倒不大,很快扑灭,但……但看守的兄弟发现,着火的地方,正是咱们暗中留意的那处、据与前朝丹房有关的旧库房!更蹊跷的是,救火时,在灰烬里,发现了半块烧焦的、刻着仙鹤与云纹的玉佩,还迎…还有几颗没烧完的,和槐树下箱子里一样的灰白色珠子!”
白云观起火?疑似丹房旧库?仙鹤云纹玉佩?灰白珠子?
江雨桐心中一凛,瞬间想起那神秘警告“白云将雨,癸迹或显”,以及绸缎碎片上的“癸未”!
风雨,真的来了。
(第四卷 第6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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