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道“协理东宫文墨,参赞故事典训”的口谕,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看似封闭的宫廷体系中,激起了层层扩散的、含义复杂的涟漪。
对朝臣而言,这不过是皇帝为太子开蒙启智的寻常安排,女史辅助讲解故事,无涉经筵根本,尚在“内廷”范畴,且皇帝已充分尊重了周、刘两位帝师的权威,故并未引起太多公开非议。
然而,在知情人眼中,这却是皇帝在太子教育这个敏感领域,一次心翼翼却目标明确的“越界”,是将江雨桐这枚特殊的“棋子”,以更正当、更难以被直接驳斥的方式,重新纳入了近前的布局。
对江雨桐自己,这道旨意带来的感受更是复杂。她明白皇帝的苦心与回护——既给了她一个相对安全的施展空间,也给了太子一个可能不同的学习体验。但“东宫”二字,重若千钧。
储君身侧,从来都是各方势力目光汇聚、暗流涌动之地。她这个“协理”的身份,看似边缘,实则微妙。做好了,是分内之事;稍有差池,或太子学业未见“正途”进益,那么“引导不当”、“以奇技淫巧惑乱储君”的罪名,便会如影随形。更不必,那隐藏在深宫之中的“癸”字阴影,是否会因她更接近皇室核心而有所动作?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旨意已下,她便需全力以赴。在白云观起火、发现仙鹤玉佩与灰白珠子的消息带来的不安中,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思量如何履行这“协理”之责。
她首先去拜访了太子太傅周延儒和少保刘一燝,态度恭谨,言辞恳切,表明自己只是“奉旨从旁协助,以浅近故事、游戏启发太子兴趣,绝不敢僭越经筵正课”,并恭敬请教太子近日所学进度与二位师长的要求。
周、刘二人虽对皇帝安排“女流”参与东宫教育仍有微词,但见江雨桐礼数周全,且只是“辅助”,并非替代,脸色稍霁,略略交待了些《论语》、《学》的篇章,嘱咐“故事游戏需有益身心,不可流于荒诞”。
有了这层表面的“报备”与“认可”,江雨桐才开始她的“协理”。她没有急着立刻给太子“上课”,而是先通过高德胜,细致了解了太子的作息习惯、喜好厌恶、乃至身边侍读、伴当的大致性情。
她发现,太子身边除了严肃的讲官、刻板的太监,几乎没有一个能陪他话、游戏的同龄玩伴,也无亲近可信的年长女性(生母早逝,宫中虽有嬷嬷宫女,但多是敬畏伺候,少有温情交流)。这或许也是他郁郁寡欢、抗拒学习的原因之一——那深阔华丽的东宫,对一个七岁孩子而言,不啻于一座精致而孤独的牢笼。
第一次正式的“协理”安排在午后,太子完成上午经筵、习字后的休息时段。地点不在严肃的书房,而在东宫后苑一间临水的敞轩。江雨桐没有带厚重的典籍,只提了一个巧的竹篮。
朱常洛被内侍引来时,脸上还带着上午背诵课文的倦怠与一丝紧张。但看到敞轩中只有温和含笑的江雨桐,没有正襟危坐的太傅,也没有堆积如山的书本,他明显松了口气,好奇地看向那个竹篮。
“臣女史江氏,参见太子殿下。” 江雨桐行礼。
“江姑姑快请起。” 朱常洛记得上次有趣的故事和游戏,眼神亮了些。
“殿下,今日气好,咱们不闷在屋里。臣带了些玩意儿,殿下可想听听故事,或者……玩个游戏?” 江雨桐笑着打开竹篮,里面有几卷画着简单人物的绢布画册(她自己连夜赶绘的),一些颜色各异的陶制兵马俑(托冯保从宫外寻来的民间玩具),还有一副简易的、画着楚河汉界和城池关隘的布质棋盘,以及几枚标着“刘”、“项”、“韩”、“范”等字的棋子。
朱常洛立刻被那些巧的兵马俑和棋盘吸引了。“这是什么?”
“这是‘楚汉争雄’的棋局。” 江雨桐将棋盘铺在石桌上,摆好棋子,“上次咱们讲了刘邦用反间计,气走范增的故事。今,咱们把这故事‘演’一遍,好不好?殿下可以选,是做汉王刘邦,还是做西楚霸王项羽?”
“我……我做刘邦!” 朱常洛想起上次刘邦以弱胜强,眼睛发亮。
“好,那臣就暂代项羽。” 江雨桐将代表双方兵力的兵马俑分别摆在棋盘不同位置,开始以棋子推演,口中讲述:“看,这里是彭城,项羽大军来袭,刘邦的兵马少,被打散了,逃到这里——荥阳。”
她移动棋子,模拟战局。“项羽围住了荥阳,情况危急。这时候,刘邦的谋士陈平……” 她拿起代表陈平的棋子,走到代表刘邦的棋子旁,“大王,咱们不能硬拼,得用计,让项羽不相信他最厉害的范增大将军。”
她接着用棋子演示“谣言散布”(移动几个中立棋子靠近项羽阵营),“项羽疑心”(将代表范增的棋子从项羽身边移开一些),“范增愤而离去”(拿走范增棋子)。“项羽少了臂膀,刘邦趁机喘息,重新招兵买马……” 她给刘邦一方增添几个兵马俑,然后移动棋子,模拟后来的“垓下之围”、“十面埋伏”,最终“项羽败走乌江”。
整个过程中,她语速平缓,将历史脉络与棋子移动结合,关键处还展开那自绘的绢布画册,上面有简易的刘邦、项羽、范增等人像和场景。朱常洛看得目不转睛,不时提问:“为什么项羽那么容易就相信谣言?”“范增走了,项羽为什么不再找别的厉害将军?”“乌江在哪里?”
江雨桐一一耐心解答,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并结合棋盘上的“地势”讲解。一场棋局推演下来,太子不仅对“楚汉相争”这段历史有了更立体的认识,对“用计”、“用人”、“地势”等概念也有了模糊的印象。更难得的是,他全程投入,眼中闪着思考与兴奋的光芒,完全不见了平日的萎靡。
“江姑姑,这比光背书好玩多了!我好像……好像有点明白太傅讲的‘得人心者得下’了,刘邦会用陈平,项羽不信范增,就是‘得人’和‘失人’,对不对?” 下棋结束后,朱常洛仰着脸,有些不确定地问。
江雨桐心中欣慰,赞道:“殿下悟性真好,正是此理。太傅讲的道理深,咱们先看看故事里的人是怎么办的,慢慢就懂了。”
接着,她又用那些陶制兵马俑,玩了一个“分兵遣将”的游戏,实则暗中融入了简单的加减算学。比如:“殿下有十个兵,要派三个去守城门,两个去运粮草,还剩几个可以出击?” 朱常洛摆弄着俑,很快得出答案。江雨桐又变化条件,引入“伤兵”、“援兵”等概念,让计算稍复杂些,但始终在游戏情境中进行,太子算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是在“学算数”。
一个下午的“协理”在轻松愉快中结束。临走时,朱常洛拉着江雨桐的衣袖,眼巴巴地问:“江姑姑,明日还来吗?咱们下次讲什么?能讲霍去病打匈奴吗?我想看大将军打仗!”
“只要殿下喜欢,且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臣自然常来。” 江雨桐笑着应下,心中却想,需得将霍去病的事迹也好好准备一番,既要生动,又需符合史实,避免谬误授人以柄。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林锋然耳郑听闻太子下午学得兴致勃勃,甚至主动追问历史,他多日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由衷的、轻松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江雨桐不仅有能力,更有耐心与巧妙的方法,能触及孩子内心。他仿佛看到一株在厚重石板下艰难求生的幼苗,终于得到了一缕循循善诱的阳光雨露。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傍晚,冯保带来了西山白云观火灾现场的详细勘查结果,以及那半块仙鹤玉佩和灰白珠子的初步研牛
“皇爷,火起得蹊跷,是库房内存放的陈旧丹砂、硫磺等物受潮发热自燃所致,但看守兄弟,前几日检查时并无异状。那半块玉佩,” 冯保将一枚用丝绸托着的、焦黑残缺的羊脂玉佩呈上,“工艺极精,仙鹤与云纹的雕刻风格,与宫中旧档记载的、永王府鼎盛时期特制的一批器物标记,极为相似。这灰白珠子,太医辨认,认为似是以某种矿物混合骨粉、药材炼制而成,具体用途不明,但绝非寻常之物。另外……”
冯保压低声音:“在清理未被完全烧毁的库房角落时,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几本账册的残页,纸张特殊,防火,但边缘也被熏黑了。上面记录的,是一些银钱、货物往来,代号暗语,与槐树下那本账册风格类似,但更详尽。其中多次提到‘南珠’、‘倭铅’(指日本来的铅,可用于炼丹或铸钱)、‘癸水丹’等物,交易对象赢杭’、‘广’、‘濠镜’(澳门)等地的商号,甚至有一笔,疑似指向南京某位致誓勋贵!而其中最早的一笔记录,日期是……嘉靖癸未年!”
嘉靖癸未年!白云观!仙鹤玉佩!南方走私!癸水丹!灰白珠子!南京勋贵!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清晰了许多!白云观,这个与“癸”字符号、炼丹术密切相关的场所,其地下网络竟然在嘉靖年间(甚至更早)就已存在,且与南方海外贸易、走私、乃至南京的勋贵势力有牵连!“癸未”这个年号,与绸缎碎片上的字样对应,也与端懿太妃临终划刻的“白云”隐隐呼应!
“也就是,白云观,很可能是一个存在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的,连接宫廷(永王府)、南方走私网络、乃至可能海外势力的秘密枢纽?炼丹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敛财、走私、乃至……进行某些不可告饶勾当?” 林锋然声音发冷,眼中寒光四射。
“老奴以为,极有可能。” 冯保凝重道,“那‘癸水丹’之名,与‘癸’字符号直接相关。而南方走私的利润,或可支撑其在宫中的活动与贿赂。南京那位勋贵……需得详查。只是,这场火,未免太巧。恰在咱们加强监控不久,便‘自燃’起火,烧了库房,却又留下这些关键残页和信物……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既想销毁更多证据,又仿佛……在暗示什么,或者,在将线索进一步指向南方和南京?”
是灭口?是警告?还是内讧留下的破绽?抑或是那个神秘的传递者,又一次的“指引”?
林锋然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迷宫的中心,每一条岔路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与惊饶秘密。南方……南京……海外……这条线,远比宫廷内部的阴谋更加庞大、更加危险。
“加派人手,盯紧南京那位勋贵,但切勿打草惊蛇。南方‘癸’字符号的调查,秘密进行,重点查与海外走私、钱庄、矿料相关的网络。白云观那边,继续监视,看是否有残党或联络人出现。” 林锋然沉声下令,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与清明的人。
“江女史今日在东宫,情形如何?” 他问,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高德胜忙将下午太子如何兴致盎然、如何追问历史、如何游戏算学的情形,细细了一遍。
林锋然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浮现一丝暖意。“她总是有办法……” 他低语,随即对高德胜道,“去,请江女史来一趟。朕……有些关于太子课业的事,想问问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当江雨桐奉命来到西暖阁时,林锋然已挥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巨幅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东南沿海与南京的方向。
“臣江雨桐,参见陛下。”
林锋然转过身,看着她。灯火下,她穿着素雅的女史宫装,面容沉静,眼神清澈,仿佛这深宫中的一切阴谋与污浊,都未能侵蚀她分毫。
“平身。太子今日,多亏你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此乃臣分内之事。太子殿下资聪颖,只是需要合适的方法引导。” 江雨桐道。
林锋然点点头,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白云观那边……有发现了。与南方,与南京,甚至与海外有关。‘癸’字符号的根,比朕想的,扎得更深,更远。”
江雨桐心中一凛,抬头看他。皇帝眼中是深重的忧虑,以及一种孤身面对庞然巨物的决绝。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
“陛下……” 她轻声道,不知该如何安慰。
“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担忧。” 林锋然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是……在这宫里,朕能全然信赖、且明白朕在做什么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这句话,已近乎直白的倾诉与依赖。江雨桐心头剧震,鼻尖微酸。她知道他肩上的重担,知道他面对的凶险。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臣虽力微,然此心此身,愿为陛下前驱,分忧解难,万死不辞。”
没有华丽的誓言,却字字千钧。在这静谧的深宫之夜,两人目光交织,无声的情绪在空气中流淌,那是超越君臣的信任,是危难中相扶的默契,也是一种深埋心底、却因重重阻碍而无法言明的情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德胜惊慌的声音响起:“皇爷!皇爷!东宫那边……东宫出事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忽然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第四卷 第68章 完)
喜欢联的江山,全是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联的江山,全是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