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常洛突发急症,腹痛如绞,呕吐不止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瞬间将紫禁城看似平静的夜幕彻底撕裂。东宫灯火通明,人仰马翻,太医署所有当值及不当值的院使、院泞御医,被火速传召,提着药箱,面色惶惶地奔向那座象征着国本未来的宫苑。帝后闻讯,更是惊骇欲绝。皇后钱氏几乎瘫软,被宫人搀扶着赶往东宫。而本在西暖阁与江雨桐话的林锋然,听闻高德胜急报的刹那,只觉脑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灵,方才谈及南方线索的沉重,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更近在咫尺的恐惧彻底淹没。
“摆驾东宫!” 他声音嘶哑,甚至来不及交代江雨桐一句,便疾步向外冲去,身形因焦急与虚弱而微微踉跄。高德胜与冯保连忙跟上。
江雨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心神俱裂。太子……那个下午还眼睛亮晶晶听她讲故事、摆弄棋子的身影,那个对她流露出依赖与欢喜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她不敢深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全身。她下意识地想跟去,但脚步刚动,又硬生生止住。她是外臣,是女史,未经传召,岂可擅入东宫,尤其是太子病重这等敏感时刻?
她只能僵立在原地,听着远处东宫方向传来的隐约嘈杂,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廊下,掌心一片冰凉。秋夜的寒气仿佛透过衣衫,直透骨髓。
东宫寝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朱常洛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蜷缩成一团,脸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眉头痛苦地紧皱着,不时发出细弱的呻吟,身体因剧烈的腹痛而阵阵痉挛。呕吐物已被宫人迅速清理,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酸腐气味。数位太医轮流上前诊脉,查看舌苔、眼睑,低声急促地交换着意见,个个脸色凝重。
皇后钱氏坐在榻边,握着儿子冰冷的手,泪如雨下,却又不敢放声,只低声啜泣着呼唤:“洛儿……洛儿你睁开眼看看母后……太医!太医!太子究竟怎么了?!”
林锋然大步闯入殿中,所有宫人太医慌忙跪地。他看也不看,径直平榻前,看到儿子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强自镇定,厉声问道:“太子是何病症?因何而起?可能医治?!”
太医院院使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皇后娘娘!太子脉象紊乱急数,腹中绞痛,呕吐不止,此乃……此乃急腹之症,来势汹汹!观其面色、舌苔,兼有轻微发热,似有中毒之兆!然具体是何毒物,侵入途径为何,臣等……还需详查太子今日饮食、接触之物,并观其后效,方能断言!”
中毒?!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皇后钱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林锋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爆出骇饶杀意与恐慌。太子中毒!在宫廷大内,在东宫之中!
“查!给朕彻查!今日太子入口的所有饮食、药物、乃至接触的器皿、玩物,全部封存查验!东宫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嬷嬷,全部隔离讯问!太医署所有人,给朕用尽全力救治太子!太子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林锋然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嘶哑变形,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太医们连滚爬爬地去商议方剂、施针急救。冯保与高德胜立刻领命,带人封锁东宫,控制人员,查验物品。
混乱中,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太子殿下今日午后,还好好的,在敞轩和江女史玩耍听课来着……”
声音虽低,但在死寂压抑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不少饶目光,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林锋然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话之人(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又倏地收回。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被拨动,发出尖锐的嗡鸣。江雨桐……午后……敞轩……游戏……
不,不可能!他瞬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联想。她怎么会?她为什么要?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疯狂滋长,尤其是在这种人人自危、急于寻找替罪羊的时刻。他想起朝臣对她“干预东宫”的攻讦,想起那些“女子近身,恐有不妥”的流言……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恐慌与一种被背叛般的刺痛,攫住了他的心脏。
“陛下,” 冯保匆匆返回,低声道,“已封存了太子今日所有饮食残余,包括午膳、点心、茶水,以及……午后在敞轩时,所用的茶具、果品。伺候的宫人已控制。另外,江女史午后带入东宫的竹篮及其中物件,也已找到,是否……一并查验?”
林锋然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冰冷与决绝,但那冰冷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痛苦波澜。“查!一视同仁,所有物品,仔细查验!尤其是……那些棋子、玩具、画册!”
“老奴遵命!” 冯保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连江雨桐也纳入了嫌疑范围,至少是程序上的审查。他不敢多言,立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太子中毒,性命垂危,江女史午后曾与太子密切接触,其所携玩物正在被查验……种种信息碎片组合在一起,在惊惶的宫廷中,迅速发酵出最险恶的猜测。尽管皇帝尚未有任何表态,但那种无声的审视与疏离,已如同无形的冰墙,将集贤苑隔绝开来。
江雨桐在集贤苑中坐立不安。她听到了风声,知道了太子的病情被疑为中毒,也知道了自己午后带入东宫的物品被查验。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她明白了那瞬间不祥预感的来源——这不是意外,是阴谋!是针对太子的毒手,而自己,这个刚刚被皇帝特许“协理”东宫、与太子亲近的女史,成了最现成的、也最“合理”的嫌疑人!
对方的手段,竟如此毒辣精准!一石二鸟,既谋害国本,动摇帝心,又能将她这个可能窥破秘密、又得皇帝信重的“变数”彻底铲除!难怪那神秘的传递者曾警示“彼恐卿近,窥破玄机”!
“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秦嬷嬷吓得魂不附体,老泪纵横,“他们……他们这是要把脏水往您身上泼啊!那些石子、棋子、画册,都是干干净净的,可……可万一他们栽赃……”
“嬷嬷,清者自清。” 江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她知道,此刻恐慌无用。她必须思考,对方是如何下毒的?毒下在何处?为何偏偏在她“协理”之后发作?太子接触过的东西,除了她的,还有东宫本身的饮食器具……对方是买通了东宫的人,还是利用了其他途径?
她努力回忆下午的每一个细节。太子用过东宫准备的茶水、吃过几块御膳房送来的桂花糕(她也尝了一块,无事)。玩过棋子、摆弄过兵马俑、看过画册……那些东西,都是她亲自检查或经手,来自不同渠道(棋子是内府库旧物,兵马俑是冯保从宫外寻的民间玩具,画册是她亲手所绘),短时间内同时做手脚且精准只毒太子,难度极大。除非……毒不在物,而在人?或者,毒发需要时间或诱因?
她想起太子腹痛呕吐前的症状……忽然,一个细节闪过脑海——下午游戏中途,太子曾跑跳出汗,一个太监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当时她并未在意,因为伺候的宫容帕子毛巾是常事。那帕子……可有问题?还有太子后来喝的那半盏微凉的茶水……
但这些都是猜测,无凭无据。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查验结果,并祈祷太子平安。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年。东宫那边不断有消息零星传来,太子病情反复,太医用了药,呕吐稍止,但依旧腹痛昏迷,并未脱离危险。皇帝与皇后守在东宫,寸步不离。宫廷上下,笼罩在一片恐怖的寂静与压抑之郑
直到后半夜,冯保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再次来到集贤苑,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凝重。他身后跟着两名太医和两名捧着托盘的太监。
“江女史。” 冯保的声音干涩,“陛下口谕,问女史几句话,并……查验几样东西。”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起身:“冯公请问,臣知无不言。”
“女史午后带入东宫的棋子、陶俑、画册、绢布等物,经太医及内府匠人仔细查验,” 冯保缓缓道,目光紧紧盯着江雨桐,“均未发现毒物痕迹。”
江雨桐心中一松,但看到冯保并未舒展的眉头,心又提了起来。
“然,” 冯保继续道,示意身后太医上前,“在查验太子呕吐物及血液时,发现其中混有一种极微量的、难以辨识的灰白色粉末,与之前白云观、槐树下发现的那种灰白色珠子,质地气味极为相似!太医推断,太子所中之毒,很可能便源于此物,或是其提炼物!此物毒性特异,少量可致人腹痛呕吐,神昏力弱,量大则可致命!”
灰白珠子!又是“癸”字符号的东西!江雨桐瞬间通体冰凉。果然是他们!
“陛下问,” 冯保的声音更沉,“女史可知此物?或可知,何人有可能将此物带入东宫,接近太子?”
这是怀疑她知晓内情,甚至暗示她可能与下毒者有关!江雨桐迎着冯保审视的目光,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禀陛下,臣对此物一无所知,此前仅于冯公处听闻其名。臣午后与太子殿下相处,所有物品皆经臣手或可追溯来源,绝无此物。臣亦无任何理由,更无胆量谋害储君!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既毒害太子,又欲嫁祸于臣,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
冯保看着她清澈坦荡、毫无躲闪的眼睛,心中信了七八分。他跟随皇帝多年,看人自有眼光。此女若有异心,之前何必屡次冒险助皇帝?又何必对太子那般耐心引导?
“此外,” 冯保示意太监将托盘呈上,上面放着那几卷江雨桐手绘的绢布画册,“太医查验画册时,于其中一幅绘赢项羽乌江自刎’的画页角落,发现一行用特制墨汁书写、平日隐而不见,需以火微烘方显的字。经试,其显现后,字迹为:‘癸水东引,祸起萧墙。稚子何辜,代罪羔羊。’”
癸水东引,祸起萧墙。稚子何辜,代罪羔羊。——这分明是栽赃者留下的“罪证”,指向“癸”字符号,并暗示江雨桐是“代罪羔羊”!但同时,也暴露了栽赃者的存在,以及其与“癸”字符号的关联!
“此字迹,并非女史笔迹。” 冯保补充道,语气稍缓,“且墨汁特殊,非宫中常用,写入绢布时间,估计就在这一两日内。” 这意味着,是有人趁江雨桐不备,或在她将画册带入东宫前,偷偷做了手脚!
江雨桐看着那行在灯光下渐渐暗淡的字迹,心中既怒且寒。对方果然处心积虑,连“罪证”都提前准备好了!若非太医细心,发现墨迹异常,她真是百口莫辩!
“陛下还有何谕示?” 她问,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冯保看着她,低声道:“陛下,‘朕信你。然东宫之事,需给下一个交代。你……暂留集贤苑,无旨不得出,亦不得与外人接触。待太子无恙,真凶落网,自有分晓。’”
软禁。在查明真凶、太子脱险之前,这是对她最“温和”却也最无奈的处理。既是保护,也是隔离审查。
“臣……领旨谢恩。” 江雨桐缓缓跪下。她知道,皇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太子危在旦夕,朝野瞩目,他必须做出姿态。能出“朕信你”三字,已属不易。
冯保带人离去。集贤苑的大门并未关闭,但守卫明显增加了,且全是生面孔。秦嬷嬷抱着她低声哭泣,江雨桐却异常平静。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开始将自己午后在东宫的每一个细节、所见每一个宫人相貌、太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尽可能详细地回忆记录下来。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为追查真凶,提供一切可能的线索。
窗外,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刻。东宫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压抑的哭泣与太医的低语隐约可闻。而遥远的南方,那片隐藏着“癸”字符号根须的阴影之地,似乎也在这宫廷剧变中,悄然苏醒,露出了更狰狞的轮廓。
(第四卷 第6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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