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常洛的病情,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细索,每一次微弱的呻吟、每一次体温的起伏、甚至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牵动着整个紫禁城几乎凝滞的心弦。太医署倾尽全力,各种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东宫,院使亲自守在榻前,施针用药,不敢有片刻懈怠。林锋然与皇后钱氏几乎不眠不休,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尤其是皇帝,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那身玄色常服仿佛都宽大了一圈,罩在他清癯的身架上。
被软禁在集贤苑的江雨桐,同样在煎熬中度过每一刻。她听不到确切消息,只能从守卫偶尔的交谈、秦嬷嬷从门缝窥见的外面宫人匆匆神色中,捕捉片语只言。“还没醒……”“太医又换方子了……”“陛下震怒,又打发了两个太医去诏狱……”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既忧心太子的安危,那个曾用亮晶晶眼睛看着她、叫她“江姑姑”的稚子;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与太子的生死紧紧绑在了一起。若太子不测,无论真凶是谁,她这个“嫌犯”都难逃厄运,皇帝再信她也无用。
她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回忆和记录。将那日下午在东宫敞轩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反复回忆,写在纸上。从太子穿的杏黄常服袖口绣的暗纹,到伺候茶水的那个太监右手虎口有一颗黑痣,从敞轩窗外飞过的麻雀有几只,到太傅周延儒遣人来问功课时辰时那内侍话的口音……她不放过任何细节。她知道,真凶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的琐碎之郑
与此同时,冯保与高德胜的调查也在昼夜不停地进校东宫所有人员被反复筛问,饮食器皿被一一化验,江雨桐那些被证明“无毒”的物品也被再次仔细检查,试图找出那“癸水”毒物被带入的途径。那行出现在画册上的“癸水东引,祸起萧墙”隐字,成为重点追查方向。冯保调动了东厂最擅长辨识笔迹、追踪墨料来源的高手,秘密查验。
就在太子昏迷的第三日清晨,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一直昏睡、时而痛苦呓语的朱常洛,在一次施针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黑褐色淤血的痰液,随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些,额头的温度也开始下降。
“殿下!殿下醒了!” 守在一旁的皇后几乎喜极而泣。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院使转身对紧绷着脸、守在屏风外的林锋然颤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脉象虽仍弱,然毒邪已有外泄之象!吐出淤血,乃是佳兆!高热渐退,腹痛亦减!殿下……殿下已挺过最凶险的关头,性命……暂时无碍了!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清除余毒,静养复原!”
“当真?!” 林锋然一把抓住院使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老院使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连声道:“千真万确!陛下!太子洪福齐,得上苍庇佑,祖宗保佑啊!”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林锋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踉跄一步,被高德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走到榻前,看着儿子终于睁开的、虽然迷茫但已有了生气的眼睛,一直强撑着的帝王威仪几乎溃散,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儿子冰凉的脸,喉头哽咽,半晌才低哑道:“洛儿……没事了,父皇在这里。”
太子脱离危险的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让死气沉沉的宫廷恢复了一丝活气。虽然仍需静养,且身体极度虚弱,但至少,最可怕的结局避免了。压在林锋然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然而,太子的好转,并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反而让追查真凶变得更为紧迫。皇帝在确认太子情况稳定后,立刻召见了冯保。
“查得如何?” 林锋然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鳞王的冷峻。
冯保躬身,低声道:“皇爷,有眉目了。那隐字所用的墨汁,经过反复查验,并非宫中制式,亦非寻常市售。其调配颇为特殊,含有南海产的某种稀有螺黛,以及少许金粉。此种螺黛,因色泽独特且昂贵,近年来只有江南织造局进贡的少数顶级颜料中有少量,主要用于宫廷画院绘制重要图卷,或……赏赐给少数嫔妃用于眉黛。”
江南织造局!贡品!嫔妃!林锋然眼神一凛。
“继续。”
“奴婢顺此线索,秘密查了近年来此类螺黛颜料的领用记录。去岁年底,曾有一盒赏赐给……刘嫔娘娘。而刘嫔娘娘宫中一位掌管妆奁的宫女,与东宫一位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乃是同乡,平日素有来往。” 冯保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已暗中控制了那浆洗宫女,起初嘴硬,用了些手段,方才招认,太子发病前三日,刘嫔宫中的宫女曾找过她,给了她一包‘香粉’,是家乡特产,让她找机会……撒在太子殿下常用来擦手的、那些江宁进贡的软帕上,只需一点点即可。那宫女贪图利,又觉只是‘香粉’,便在太子午后游戏出汗后,递帕子时,将沾了少许粉末的帕子混在其中递了上去……”
软帕!正是江雨桐回忆起的那个细节!毒下在了帕子上!而非饮食或江雨桐的物品!那“香粉”,经查验,正是与太子呕吐物症白云观灰白珠子成分类似的毒物研磨而成,只是剂量极微,混合了其他香料掩盖气味!
“刘嫔……” 林锋然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暴涨。刘嫔是他登基后选纳的嫔妃之一,出身不高,但姿色秀丽,一度颇得宠爱,曾育有一女,早夭。近年来恩宠渐淡,但也不算完全失势。她为何要对太子下手?是嫉妒太子占尽关注?是为自己无子将来打算?还是……受人指使?
“那刘嫔宫中,可曾查出与‘癸’字符号,或南方有关联之物?” 林锋然问。
“奴婢已暗中搜查了刘嫔寝宫,并未发现明显违禁之物。但那盒御赐螺黛,已用去大半。询问刘嫔,她只是平日画眉所用,但用量显然不符。且其宫中管事太监,与南京守备太监府上的某个远亲,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联系,正在细查。另外,” 冯保顿了顿,“刘嫔的兄长,现任南京户部一名主事,官职不高,但据与南京几位喜好炼丹修道的致仕勋贵,往来甚密。”
南京!又是南京!炼丹修道!与白云观账册、槐下秘藏、乃至南方走私网络的线索,隐隐勾连了起来!刘嫔很可能只是一枚棋子,其背后,站着的是隐藏在南京、甚至更南方的“癸”字符号势力!他们利用宫廷妃嫔的手,谋害太子,既可动摇国本,制造混乱,又可嫁祸给刚刚触及他们南方利益的皇帝近臣(江雨桐参与“开海”之议的筹划,或已被人探知),一箭双雕!
“好,好得很。” 林锋然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西暖阁中显得格外瘆人,“手都伸到朕的后宫,伸到太子身上来了!冯保!”
“老奴在!”
“立刻秘密逮捕刘嫔及宫中一应涉事宫人!严加审讯,务必要她吐出幕后主使!记住,要活的,朕要口供!同时,加派精锐,秘密前往南京,给朕盯死刘嫔的兄长,以及所有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勋贵、商人!尤其是与炼丹、海外贸易、钱庄相关者!一有异动,即刻密报!”
“老奴遵旨!” 冯保凛然应命,知道这将掀起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腥风血雨。
刘嫔及其宫人很快被“净军”以雷霆手段控制,对外只称“急病移宫静养”。审讯在极端秘密和严厉的方式进校刘嫔起初抵死不认,但证据确凿,加之冯保的手段,不过一日,便精神崩溃,哭喊着招认,是她在南京的兄长,数月前托人带信入宫,许以重利,并暗示将来可保她后半生荣华,让她设法“教训”一下太子,最好能让太子“病上一场”,并提供了那包“特制香粉”,只是让人腹痛,无性命之忧。她因失子失宠,心怀怨望,又被兄长的许诺蛊惑,便铤而走险。至于“癸”字符号、南方网络,她一概不知,只知兄长信中隐约提及,此事若能成,自影南边的贵人”照拂。
果然是被缺枪使了!林锋然看着冯保呈上的口供,面沉如水。线索再次指向南京,指向那个“南边的贵人”。这“贵人”是谁?是南京的某位勋贵?还是隐藏在勋贵背后的、与“癸”字符号勾结的南方豪商、甚至海外势力?
“刘嫔兄长,控制了吗?” 他问。
“南京锦衣卫已暗中将其监视,但尚未抓捕,以免打草惊蛇。” 冯保道,“其近日与南京守备太监府上的人,及一位喜好丹鼎之术的致仕老侯爷,来往频繁。已派人混入其府中为眼线。”
“很好。继续盯紧,放长线,钓大鱼。” 林锋然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太子脱险,真凶浮出水面,江雨桐的嫌疑可以彻底洗清了。他心中那块压着的石头,又轻了一分。
“江女史那边……”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
“回皇爷,集贤苑守卫回报,江女史这几日深居简出,除了用膳歇息,便是伏案书写,似在记录什么。情绪尚算平稳。” 高德胜连忙回禀。
林锋然沉默片刻,对高德胜道:“你去一趟,将太子已无恙、真凶已查明、与她无关的消息,告诉她。让她……安心。软禁暂不解除,待此案稍定,再作安排。”
“奴婢明白。” 高德胜应声退下。
当高德胜来到集贤苑,将消息带给江雨桐时,她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太子转危为安,她一直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听到真凶是刘嫔,且背后指向南京,她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多谢高公公告知。陛下……陛下可还安好?” 她轻声问。
“皇爷心力交瘁,但太子无事,便是最大的宽慰。皇爷让女史安心,待风波稍平,自有安排。” 高德胜道。
“臣明白。请公公转告陛下,臣一切安好,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江雨桐行礼道。
高德胜离去后,江雨桐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厚厚一叠关于午后东宫之行的记录。或许,这些细节,在追查南京线索时,还能有些用处。她提笔,在末尾添上了关于刘嫔兄长、南京、以及“癸”字符号南方网络的联想与分析。
色渐晚。她推开窗,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东宫的方向,灯火依旧明亮,但已不复前几日的惶急。这场风波看似暂歇,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刚刚在南方拉开序幕。而那神秘的传递者,在这几日中,再无任何讯息。
就在她准备关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慈宁宫方向的夜空,似乎有一缕极淡的、仿佛香烟般的青气,袅袅升起,瞬间又消散在夜风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是错觉吗?还是……
她心中莫名一跳,轻轻关上了窗户。夜色,重新将一切笼罩。
(第四卷 第7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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