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常洛的病情一日好似一日，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也能喝下些清淡的粥水了。只是经此一劫，孩子到底伤了元气，依旧需要卧床静养，精神头也短，时常会儿话便昏昏欲睡。林锋然与皇后钱氏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但那份余悸和后怕，却如影随形，尤其是皇帝，看向东宫的眼神里，除了疼爱，更添了一层深沉的警醒与锐利。
刘嫔被秘密处置，牵连的宫人也被肃清，东宫上下如同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换上了一批更为谨慎可靠的生面孔。这场风波在表面上似乎渐渐平息，宫廷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然而，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止息。冯保派往南京的密探已经开始活动，像蛛网一样，悄然伸向刘嫔兄长以及那些可能与“癸”字符号有关的勋贵、商贾。只是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行事更加隐秘，线索时断时续，调查进展缓慢。
林锋然并未急躁。他知道，对付盘根错节的南方势力，需要耐心和更确凿的证据。眼下，他更关注的是太子的康复，以及另一件被耽搁已久的事——东宫的教育。
这一日，太子精神稍好，靠在软枕上，听着皇后轻声细语地念一段《千字文》，没听几句，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皇后心疼儿子，便放下书，温言哄他休息。
林锋然处理完朝政过来探望，正看到这一幕。他挥手示意皇后不必多礼，轻轻坐在榻边，看着儿子消瘦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经此一难，他越发觉得，让太子健康、快乐地成长，拥有辨别善恶、保护自己的能力，或许比单纯背诵那些佶屈聱牙的经义更为重要。
“陛下，” 皇后钱氏低声开口，带着几分迟疑，“洛儿这次真是吓坏臣妾了。太医，他心神受损，需要好生将养，不宜劳神。那些功课……是否先放一放？”
林锋然沉默片刻，缓缓道：“功课可以缓，但‘学’不可废。不是死记硬背的‘学’，是让他明事理、开眼界、长本事的‘学’。朕以前想的，或许还是太简单了。” 他想起了江雨桐那些生动有趣的故事和游戏，也想起了太傅周延儒等老臣痛心疾首的“有违圣教”的谏言。
“陛下的意思是……” 皇后有些不解。
“朕要去看看江雨桐。” 林锋然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她也闷了这些时日了。”
集贤苑的门禁尚未解除，但皇帝亲临，自然畅通无阻。江雨桐这几日并未闲着，除了整理那日东宫的记录，便是反复琢磨那些“趣味教学”的素材，如何能更系统、更有效，又不至于太过“离经叛道”。听闻皇帝驾到，她连忙整衣出迎。
林锋然摆手免了她的礼，打量了一下书房。书案上堆着不少写满字的纸张，还有她自制的简易算筹、画着各种图案的卡片，甚至有几个用布缝制的、造型拙朴可爱的玩偶。
“这些是……？” 林锋然拿起一个身着铠甲的布偶。
“回陛下，这是臣闲暇时做的，想着若是太子殿下康复后，可以用这些布偶，配合历史故事，演一些简单的‘戏’。” 江雨桐解释道，“比如楚汉相争、三国演义。让殿下自己摆弄人物，理解局势变化，或许比单纯听讲更有趣味。”
林锋然放下布偶，又翻了翻那些画着河流、山脉、城池的卡片：“这些呢？”
“这是简易的‘舆图沙盘’想法。” 江雨桐指着卡片，“可以拼接，模拟山川地形。讲地理、讲兵法、甚至讲治水赈灾，都能更直观。只是……目前还只是设想。”
林锋然听着，目光扫过她沉静而认真的脸庞。经过这场无妄之灾，她眼中并无多少怨怼或惶恐，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更为坚定的光芒。
“太子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林锋然忽然道，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
江雨桐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明察秋毫，还臣清白，臣唯有感激。太子殿下洪福齐，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
“你倒是看得开。” 林锋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抽出嫩芽的柳条，“经此一事，朕想明白了许多。太子需要学的，不止是圣人之言，更是安身立命、洞察人心的本事。你那套‘旁门左道’，或许……正是他现在需要的‘正途’。”
江雨桐心下一动，抬眼看向皇帝的背影。
林锋然转过身，目光锐利：“朕欲在东宫试挟新学’，不废经史，但增补实学、史鉴、乃至格物致知之趣。由你主导设计课程、准备教材，太傅周先生等人从旁监督、释疑。你可愿意？”
这是要将她推到一个更为显眼、也必然引来更多争议的位置！但这也是将她之前零散的想法，正式纳入东宫教育体系的机会！
“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江雨桐先依礼谦辞，“且此举恐引朝臣非议……”
“非议？” 林锋然冷哼一声，“太子遇险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除了跪求朕严惩‘妖女’、肃清宫闱，可曾拿出半点保全国本的真知灼见？朕意已决。你只管用心去做，不必顾虑其他。若有难处，或有润难，朕自会为你做主。朕要的，是一个能明辨是非、通达事理、未来能守住这江山社稷的太子，不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圣贤胚子’！”
话已至此，江雨桐不再犹豫，郑重下拜：“臣，领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停”
“起来吧。” 林锋然虚扶一下，“你之前记录东宫细节的那份东西，冯保给朕看了。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很好。这份细心，也要用在教导太子上。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南方之事，暗潮汹涌。你虽身在宫中，但既涉入此局，也需留心。若有任何异常发现，或……再收到任何‘提醒’，可直接密报于朕或冯保。”
这是在赋予她一定的秘密奏事之权，也是将她更深地纳入了对抗那隐秘势力的战线。江雨桐心领神会：“臣明白。”
皇帝离去后不久，正式的旨意便下达了：恢复江雨桐女史之职，并特命其“协理东宫讲读，编纂新式蒙养教材，以佐太子进学”。旨意中虽未提“新学”字样，但“新式蒙养教材”一词，已足够引人遐想。同时，东宫守卫撤去，集贤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不同。
消息传出，前朝后宫自然又是一番暗涌。太傅周延儒等老臣闻讯，痛心疾首，接连上疏，言辞恳切甚至激烈，认为以女史主导东宫教习已是逾制，如今更涉“教材编纂”，恐将“奇技淫巧”、“妇人之见”惑乱储君心智，动摇国本根基。林锋然或留中不发，或温言安抚，但态度坚决，丝毫不改。
后宫之中，也是议论纷纷。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暗中嫉妒江雨桐“因祸得福”、更得圣眷的。但经刘嫔之事，人人自危，倒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只是那打量集贤苑的目光，多了许多复杂的意味。
江雨桐无暇顾及这些。她深知肩上担子之重，也明白这是陛下顶着巨大压力给她开辟的一方“试验田”，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她开始系统地规划课程：历史部分，选取关键节点和人物，编成生动故事，配以布偶、图画甚至简单的角色扮演；算学部分，设计更多贴近生活的游戏和实际问题；地理部分，从绘制简易地图、认识家乡风物开始；甚至还想引入一些简单的自然观察，比如记录节气变化、种植型植物。
她将初步设想写成条陈，呈送给皇帝和太傅周延儒。皇帝看后，朱批“甚好，可循序渐进”。周延儒那边，却是沉默了几日，方才派人送来一封长信。信中仍是老生常谈，强调圣人经典乃根本，万不可舍本逐末，但末尾却也写道：“……女史所陈诸法，若能引太子向学之心，明经义之旨，老臣亦非泥古不化之辈。然需知过犹不及，望慎之重之。” 这已是这位古板帝师最大的让步和默许了。
有了皇帝的支持和帝师有限的容忍，江雨桐开始着手准备。她向冯保求助，从内府库和宫外搜罗各种可能用到的材料、图册、甚至一些简单的器械模型。她自己也埋头绘制、编写、制作，常常忙到深夜。
期间，太子身体渐渐康复，能下床走动了。听“江姑姑”又要来给他上课，而且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游戏”，是父皇允许的“新功课”，家伙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的笑容，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这一日，春光明媚，太医太子可以适当到户外透气。江雨桐便请示了皇后，带着一套新做的、绘有各类农作物图案的卡片和几个巧的陶制农具模型，来到东宫花园的暖亭里。
“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江雨桐笑着行礼。
“江姑姑！” 太子高胸想跑过来，被嬷嬷轻轻拉住，“慢些走，殿下。”
“今日我们不讲书，来看看这些。” 江雨桐将卡片和模型摆在石桌上，“殿下可知，我们每日吃的米饭、馒头，是从何而来？”
太子眨眨眼：“御膳房做的？”
江雨桐笑了，拿起画着秧苗的卡片：“是从田地里，农人伯伯一颗种子、一颗种子种出来的。” 她开始用最浅显的语言，配合卡片和模型，讲述春种、夏耘、秋收、冬藏，讲农饶辛苦，讲粮食的珍贵。
太子听得入神，手摸着陶制的犁、耙，问道：“江姑姑，农人伯伯一直弯腰，不累吗？为什么不用牛拉犁？”
“殿下问得好。” 江雨桐又拿出画着耕牛和不同犁具的卡片，“有的地方用牛，有的地方用人，要看田地大、家里有没有牛。这就是‘农事’，里面也有很多学问呢。殿下可知‘二十四节气’？那就是告诉农人伯伯，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的老祖宗智慧。”
她没有直接灌输“悯农”的大道理，而是通过具体的物件和流程，引导孩子去观察、去思考、去联想。太子果然被吸引了，问东问西，甚至开始摆弄卡片，自己编起“农夫种田”的故事来。
暖亭外，林锋然不知何时悄然到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亭内一大一两个身影，听着儿子久违的、清脆的提问和笑声，严肃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欣慰。
就在这时，冯保脚步轻捷而又略显急促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道：“皇爷，南京密报。”
林锋然眼神一凝，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鳞王的冷峻。他最后看了一眼暖亭，转身，与冯保一同走向御书房。
阳光依旧明媚，暖亭内的教学游戏还在继续。但林锋然知道，南方的阴影，从未远离。太子的笑声是此刻的慰藉，而南京来的密报，或许将揭开更深的谜团，带来新的风暴。
（第四卷 第7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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