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常洛的身体,在太医精心调理和春日暖阳的抚慰下,一日日地硬朗起来。脸颊重新丰润了些,褪去了病后的蜡黄,透出孩童应有的、健康的红晕。只是经了大病,到底不比从前活蹦乱跳,性子似乎也沉静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病前更加明亮专注——尤其是在上“江姑姑”的新课时。
“协理东宫讲读,编纂新式蒙养教材”的旨意正式颁下后,江雨桐的工作便从之前的“地下”转为“半公开”。她依旧保持着谨慎,每次去东宫,必先遣人知会皇后与周太傅,呈上简单的课程概要,并严格限定在太医许可的、太子精神最佳的时段内进校内容也循序渐进,从最生动有趣的历史故事、自然观察入手,慢慢融入一些需要稍加思考的算学游戏、地理拼图。
林锋然去过几次“旁听”。他有时是处理政务间隙信步而至,有时是特意来看看太子进益。他总是站在暖亭外、廊柱后,或是隔着书房的窗棂,静静看着。看江雨桐如何用几个泥塑的人和简易的“城池”模型,演绎“曹刿论战”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看她如何带着太子在院中观察蚂蚁搬家,讲解“未雨绸缪”;看她用特制的、标有不同数字的“钱币”卡片,和太子玩“集市买卖”的游戏,不知不觉中让太子熟悉了简单的加减与物物交换概念。
太子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不再畏惧“上课”,反而充满期待。他会提前准备好问题,在游戏中输了会认真思索,赢了会眼睛发亮。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有了“为什么”的追问,和“原来如此”的恍悟瞬间。虽然周太傅检查传统经史功课(已被大幅缩减,但仍是重点)时,太子背诵起来依然谈不上流畅精深,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痛苦,偶尔还能结合江雨桐讲过的历史故事,对经义中的某些句子,提出一两句虽稚嫩却出自本心的理解,常让古板的老太傅捻着胡须,露出几分诧异又不好直言赞许的复杂神色。
这一切,林锋然看在眼里,心中那方因国事艰危、阴谋四伏而始终阴郁的角落,仿佛也照进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微光。太子的每一点进步,都让他觉得,自己顶着压力所做的尝试,或许没有错。然而,帝王的本能让他无法完全放松。他深知,东宫从来不是净土,太子的成长环境,比任何学问都更复杂,更需警惕。
这种警惕,在春深一日,他无意中目睹的一个场景后,变得具体而微妙起来。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林锋然想起一份关于河南春耕的奏报中提及的农具改良,与江雨桐前几日给太子讲的“农事”略有关联,便信步往东宫去,想看看今日的课业。走到太子寝殿外的庭院月亮门处,他停下了脚步。
庭院的海棠树下,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暖亭或书房,而是坐在一张铺了锦垫的石凳上,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他面前站着的,并非江雨桐,也不是讲官或皇后身边的嬷嬷,而是一个穿着淡青色宫女服饰、身量已显窈窕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长脸儿,眉眼细长,并非绝色,但肤色白皙,举止间透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沉稳与……一种过分的熟稔亲近。她手中拿着一只草编的、活灵活现的蚱蜢,正俯身递给太子,嘴角含笑,低声着什么。太子接过草蚱蜢,高胸把玩,甚至仰起脸,对那女子露出了一个全然的、依赖般的笑容,唤了一声:“贞儿姐姐,这个真好玩!”
那被唤作“贞儿”的宫女,闻言笑意更深,竟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了太子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花碎叶,动作轻柔。阳光透过海棠花叶,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的神态,竟有种超越主仆的、近乎母性的温柔。
林锋然心中微微一动。他认得这个宫女,名叫万贞儿,是太子幼时便拨到身边伺候的,原在皇后宫中做过几年,因细心妥帖,太子出阁读书后便随侍东宫,主要负责太子的起居照料。太子此次大病,她亦是日夜守在榻前,殷勤备至,据还因劳累过度晕厥过一次,颇得皇后嘉许。这些,他以前只当是宫人本分,未曾在意。可此刻亲眼所见,那种自然流露的亲昵,太子对她毫不设防的信赖,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异样。
倒不是怀疑什么,万贞儿照顾太子尽心,太子依赖她,本是情理之郑只是,太子对皇后乃至对他这个父皇,都未曾有过如此全然放松、近乎撒娇的神态。而这万贞儿的态度,恭敬中那份熟稔与不经意间流露的、略带主导意味的亲近,似乎也有些……过了界。宫中规矩森严,主仆分明,即便贴身宫人,亦需谨守分寸。
他没有惊动他们,悄然转身离去。心中那丝异样却未消散,反而随着思绪蔓延开来。他想起了自己幼时在王府,身边也有嬷嬷宫女,但母亲管教极严,绝不许下人过分亲近,更遑论让一个年轻宫女对年幼的皇子产生如此影响。储君身边,岂容这等可能移了性情的关系滋长?
晚膳后,他在西暖阁批阅奏章,心思却有些飘忽。高德胜伺候笔墨,见他久不动笔,低声问:“皇爷,可是累了?要不歇歇?”
林锋然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地问:“太子身边那个叫万贞儿的宫女,伺候得如何?”
高德胜一怔,忙道:“回皇爷,那万宫人自太子幼时便伺候,最是细心周到。此次太子病中,她更是衣不解带,皇后娘娘都夸赞过几次。太子……太子似乎也颇喜她伺候。”
“嗯。” 林锋然淡淡应了一声,“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今年该有十七了。原是北直隶人,家里似是寻常军户,早几年父母都没了,有个兄长在外镇当个旗,没什么联系。她是早年间选入宫的,一直在皇后娘娘宫里,后来拨给了太子。” 高德胜对宫中人事了如指掌。
十七岁,比太子大了整整十岁。无父无母,无所依仗,在宫中唯一的根基便是太子的信赖。林锋然心中那点疑虑并未打消,反而因这宫女的“单纯”背景,更觉微妙。一个无所依仗的宫女,所能仰仗的,唯有主子的恩宠。而太子年幼,这种恩宠一旦建立,极易转化为难以动摇的影响力。
“太子渐渐大了,身边伺候的人,需得更重规矩体统。” 林锋然缓缓道,“告诉皇后,留意着些,莫要让些没根基的宫人,仗着几分旧情,坏了宫里的规矩,惑了太子的心性。”
“奴婢明白,稍后便去禀告皇后娘娘。” 高德胜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这是对那万宫人生了警惕之意,忙躬身应下。
然而,事情似乎并未如皇帝希望的那样简单。几日后,林锋然再去东宫,正值江雨桐的课间休息。太子正拿着一卷画,兴致勃勃地给江雨桐看:“江姑姑你看,这是贞儿姐姐帮我画的,像不像上回咱们在《山海经》里看到的那只‘讹兽’?”
江雨桐接过一看,画工不算精致,但憨态可掬,确是用心聊。她微笑着夸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侍立在太子身后不远处的万贞儿。万贞儿垂手而立,姿态恭谨,但江雨桐敏锐地捕捉到,在太子夸耀她的画时,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的、满足的弧度,眼神飞快地扫过太子,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宠溺与欣慰。
那不是普通宫人该有的眼神。江雨桐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前两日,皇后曾似有若无地对她叹息:“太子这次病后,愈发黏着贞儿那丫头了,衣食起居,非她经手不可。本宫念她伺候有功,也不好太过苛责。只是……唉,皇上也提点过,要注意分寸。雨桐啊,你常在东宫走动,也帮本宫留心着些。”
当时她只以为是寻常的主仆过从甚密,皇后担忧规矩。但此刻亲眼所见,那万贞儿对太子的影响,似乎已不止于生活照料。她能弄来太子喜欢的画册玩物(有些并非宫制),能讲些宫外趣闻逗太子开心,甚至在太子与讲官赌气或课业不顺时,她温言软语的劝慰,比嬷嬷们的教更管用。太子对她,几乎言听计从。
这绝非好事。江雨桐深知宫廷人心之复杂。一个无依无靠却精明细致的年轻宫女,将全部身家性命和未来荣辱都系于年幼的储君一身,她所图为何?仅仅是安稳度日吗?而太子对她的过度依赖,是否会影响到他对父母、师长、乃至未来臣工的正常情感认知和权威认同?
她心中隐忧,但自己身份尴尬,不便多言。只能在那日的“新课”结束后,斟酌着对林锋然禀报太子进益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殿下近日愈发开朗,对身边事物也多有好奇。只是到底年纪,心性易受近身之人影响。臣观之,民间有谚‘三岁看老’,殿下此时身边之人,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恐比书本更直接。陛下与娘娘为殿下择选伴当、宫人,想必是极用心的。”
这番话,得极其委婉,既未点名,也未破,只是强调了“近身之人”和“潜移默化”的重要性。但林锋然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江雨桐一眼,见她目光清澈坦然,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心中便明了。她也有所察觉,且与自己担忧相同。
“朕知道了。” 林锋然颔首,没有多,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之前已提醒过皇后,看来效果不彰。这万贞儿,倒真是有几分本事,或者,是太子对她依赖已深。
他本欲直接下旨,将万贞儿调离东宫,但转念一想,如此简单粗暴,恐激起太子强烈逆反,伤了父子情分,也显得自己这皇帝对一个宫女如临大敌,不够大度。需得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既剪除这潜在威胁,又不着痕迹。
然而,未等林锋然想出“稳妥”的法子,数日后的一个傍晚,皇后钱氏却主动来到了乾清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一丝愠怒。
“陛下,” 皇后行礼后,挥退左右,才低声道,“臣妾今日不得不来禀报。臣妾命人暗中留意东宫,发现那万贞儿……越发不成体统了!她竟私自将外头市井买来的、不知干净与否的糖人、泥叫叫(一种陶制哨子玩具)等物,带入宫中给太子把玩!太子午膳不肯好好用,她便偷偷将自己份例里的酥酪点心留给太子,还哄着太子莫要让嬷嬷知晓!这且罢了,最可气的是,今日太子因背诵不出书,被周师傅罚抄,心中不痛快,那万贞儿竟在旁低声劝慰,什么‘殿下是千金之体,将来下都是您的,何必与那些老学究置气,累坏了身子’!这……这简直是挑唆太子怠慢师道,离间家亲情!”
皇后的声音因气愤而微微发颤:“臣妾已将那万贞儿叫来训斥了一番,罚了月例,命她闭门思过。可太子闻讯,竟……竟哭着来求情,‘贞儿姐姐都是为我好’,是‘周师傅太凶’!陛下,这宫女的心术,已然影响到太子的心性是非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林锋然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私带外物、纵容饮食、挑唆师长……这已不仅仅是“过从甚密”,而是实实在在地在扭曲太子的认知和行为!这万贞儿,胆子太大了!或者,她已自觉地位稳固,开始试探底线,施加更深远的影响了!
“皇后处置得是。” 林锋然声音冰冷,“然惩大诫,恐难根治。太子对她依赖已深,强行驱离,反生祸端。此事,朕来办。”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万贞儿,留不得了。必须尽快,且要做得干净利落,让太子无从置喙,甚至……察觉不到真正的原因。
就在他思忖如何着手之际,冯保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色是罕见的凝重,手中捧着一份薄薄的、火漆密封的密函。
“皇爷,南京六百里加急,密报。” 冯保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关于刘嫔兄长,及……可能与朝中某些人,暗通款曲的线索。还有,南京锦衣卫在查抄一家与‘癸’字符号有关的地下钱庄时,发现了些东西,似乎……指向了宫郑”
林锋然瞳孔骤然收缩。南方线索未断,竟又牵扯回宫中?他接过密函,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字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冰冷的了然。
他缓缓放下密函,看向皇后,又看向冯保,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宫宇之上,声音仿佛淬了冰:
“看来,这宫里宫外,朕要清理的……不止是一个不知分寸的宫女了。”
(第四卷 第7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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