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带来的关于“癸水精”、月圆之期、西山的消息,如同在西暖阁紧闭的门窗内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块,瞬间将空气灼烧得滚烫而凝重。林锋然听完冯保的详细禀报,以及江雨桐对灰白粉末特性与之前种种线索关联的分析,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从容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以及被巨大阴谋阴影笼罩的、压抑的暴怒。
“好,好一个‘宫里贵人’!好一个‘月圆之期’!” 林锋然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气,“这是算准了时辰,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那魑魅魍魉之举!冯保!”
“老奴在!”
“那处货栈,给朕围了!但先不要闯进去,暗中控制所有出入通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给朕查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癸水精’,有无暗道,与外界如何联络!尤其是与宫症与西山白云观的关联,一丝一毫也不许放过!” 林锋然眼中寒光如电,“记住,要活的!尤其是主事的和那些炼药的老师傅!朕要口供!”
“是!老奴亲自去办!” 冯保知道事关重大,毫不迟疑。
“慢着!” 林锋然叫住他,“行动要快,更要隐秘。朕不要打草惊蛇,惊动了那位‘宫里贵人’和西山的同党!调动你最可靠的人手,用夜不收(东厂精锐)的名义,以查缉私铸为借口靠近,一俟控制,立即封锁消息!”
“老奴明白!” 冯保匆匆离去,脚步迅疾无声。
殿内只剩下林锋然与江雨桐。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两人心头。灯花“噼啪”爆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月圆……还有四日。” 林锋然走到窗前,望着际那轮已然趋近圆满、清辉渐盛的月亮,声音低沉,“他们如此急切地赶制‘癸水精’,定有大用。毒害太子?行刺朕?还是……在宫中行某种邪法仪式?”
“陛下,” 江雨桐上前一步,强自镇定心神,梳理思绪,“依臣之见,若是单纯下毒或行刺,无需限定‘月圆’,也无需如此大量赶制此物。此物炼制不易,需特殊矿石药材,且南方不远千里运料入京,在隐秘处炼制,所耗甚巨。其所图,恐怕非一时一人之生死。结合之前‘癸’字符号与炼丹邪术、乃至与南方豪商、海外贸易的牵连,此物或有两种可能用途。”
“下去。” 林锋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其一,用作控制他饶毒药或瘾药。” 江雨桐分析道,“此物既能致人急病(如太子),少量长期使用,或许可令人依赖、心智昏聩,便于操控。南方势力若想长期渗透、掌控某些关键人物(包括宫中),此物或为利器。月圆之期,或许是给某个重要人物‘进献’或‘施用’的最后时限。”
“其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此物或许本身,就是他们某种邪术仪式或炼丹方剂的核心材料。白云观屡现‘癸’字符号,与炼丹密切相关。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亦是某些邪道认为的‘行法’吉时。他们赶在月圆前备齐大量‘癸水精’,很可能要在西山白云观,或宫中某处隐秘之地,进行一场大规模的、需要此物为引或为祭的邪法!其目的,或许是求长生,或许是行诅咒,也或许是……进行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危害更大的勾当!”
这两个推测,无论哪一个,都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后者,联想到“癸”字符号的神秘诡异,更添几分未知的恐怖。
林锋然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编纂‘格物溯源’,可曾见古籍中有关于此类‘灰白矿石’、‘骨粉’、或‘癸水’、‘丹精’的记载?尤其是与冶炼、丹药相关,但效用诡谲的?”
江雨桐心中一动,立刻道:“臣近日整理‘匠作’卷‘冶炼’篇与太医院提供的部分丹方杂录,确见过数条记载,语焉不详,但可参详。有古方记载‘以白云石合铅汞,佐以鹤顶、砒霜等物,用秘法煅烧,可得‘白煞’,性酷烈,微量可蚀金铁,入体则溃烂’。又载‘西南有矿,色灰白,质轻脆,燃之有异香,可入药,亦能制幻药,称‘忘忧石’。还有前朝笔记提及,海外番商曾带来一种‘骨玉’,乃以特殊人骨混合矿物烧制,研磨成粉,可作画符朱砂,亦可……作蛊。”
白云石、铅汞、鹤顶(砒霜)、异香、幻药、骨玉、作蛊……这些零碎的描述,与“癸水精”的特性(灰白、需高温炼制、可能含毒、有异香、与邪术相关)隐隐契合。尤其是“白云石”,再次指向西山白云观!
“看来,这‘癸水精’并非无根之木,其来历可溯。” 林锋然眼中闪过思索,“冯保若能擒获炼药之人,或可逼问出具体配方与用途。但眼下,时间紧迫。西山白云观那边,必须立刻加强监控,并设法查探,月圆之夜,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陛下,白云观已被监控多时,一直未见大异动。若他们真要在观内行法,必在极隐秘处,或已有防备。强行搜查,恐反中其计。” 江雨桐提醒道。
“朕知道。所以不能明查,只能暗探。” 林锋然走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白云观是皇家道观,寻常人难以接近核心。需得一个既有理由进入、又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或许,可以借‘格物溯源’编纂之名?你们不是在整理文、地理、乃至丹炉冶炼之事吗?白云观既是前朝炼丹之所,或存有古旧丹炉、金石样本,以‘稽考古制、增补见闻’为由,派编纂官入观查阅遗迹、请教道人,倒也得过去。”
这倒是个可行的借口!江雨桐立刻领会:“陛下圣明。臣可亲自前往,或派那位对金石冶炼最有研究的工部编修,以搜集‘匠作’卷资料为名,申请入观。只是,需得有宫中或道录司的正式文书,方不突兀。”
“此事朕让高德胜去办,给你弄一份勘合文书。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去。不必深入险地,重点观察观中是否有异常人员聚集、特殊物资搬运、或隐秘场所的动静。尤其留意是否有与‘癸’字、仙鹤、鼎炉相关的标记,以及……是否有近期大量购入木炭、矿石、或封存特殊气味的房间。” 林锋然叮嘱道,“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让冯保挑两个身手好、机灵的内侍扮作随从,贴身保护。切记,安全第一,稍有不对,立刻撤回!”
“臣遵旨。” 江雨桐郑重应下。她知道此行或有风险,但若能探得关键线索,阻止月圆之祸,再险也值得。
从西暖阁出来,夜色已深。江雨桐没有回集贤苑,而是径直去了稽古阁。明日要去白云观,她需要做些准备,也要与那位工部编修(姓鲁,名广仁)沟通一下,统一辞。
鲁广仁是个四十出头、面容黝黑、手指粗糙的汉子,虽顶着吏员身份,言谈举止仍带着匠饶朴实与对技术的执着。听闻可能要去白云观考察古丹炉遗迹,他眼中立刻冒出光来,连声道:“白云观的前朝丹房,在咱们匠作行里可是有名号的!听当年用的‘白云石’和特制‘回风炉’,颇有独到之处!若是能亲眼看看,哪怕只剩遗迹,对咱们写‘冶炼’篇也大有裨益!女史放心,下官知道轻重,绝不多言不该言的,只看炉子、石头!”
江雨桐稍微放心,与他商定了明日勘查的重点和辞,又连夜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白云观建筑布局和历史沿革的零星记载,尤其是关于其丹房位置的描述,默默记在心里。
然而,就在她于灯下翻阅一卷前朝关于西山寺观杂记的残本时,目光忽然被一段简短的记载吸引住了:
“白云观后山,有洞曰‘忘机’,深邃迂回,传闻为前代羽士修炼秘所,内有石室、丹井。嘉靖间,有游方道士居之,炼‘癸水丹’,言可通幽冥。后道士暴卒,洞遂荒废,人莫敢近。”
忘机洞?前代羽士修炼秘所?嘉靖年间游方道士炼“癸水丹”?这记载虽简略,且带有志怪色彩,却与“癸”字符号、白云观、炼丹、乃至“癸水丹”之名,惊蓉吻合!这“忘机洞”,是否就是“癸”字符号在白云观真正的核心秘窟?月圆之夜的行法,是否就在那洞中?
她心中急跳,连忙提笔将这段记载抄录下来。这或许是个极为关键的线索!但“洞遂荒废,人莫敢近”,也明其位置隐秘,且可能被有意掩盖或把守。
她将抄录的纸笺心收好,准备明日见机行事。无论如何,必须找到这个“忘机洞”的蛛丝马迹。
就在她准备歇息,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之行时,稽古阁虚掩的门外,又是极轻微地“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搁在了门槛外的石阶上。
江雨桐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轻轻走到门后,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她慢慢拉开一条门缝,低头看去——
门槛外,静静地躺着一枚崭新的鹅卵石,下面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与之前不同,这次纸笺是卷成细筒,用一根深蓝色的丝线系着。
又是他(她)!在这个关键时刻!江雨桐迅速拾起,关好门,回到灯下,解开丝线,展开纸笺。
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凝重:
“忘机非忘,癸水将盈。月圆之夜,洞开鬼门。丹井血祭,秽乱乾坤。”
下面还有一行更、几乎难以辨认的字,仿佛书写时极为艰难:
“彼饵已成,慎近丹气。护……” 最后一个字,似乎是一个“君”字,却只写了一半,墨迹拖出一道长长的、无力的痕迹,仿佛书写者突然力竭或被打断。
忘机洞!癸水!月圆!洞开鬼门!丹井血祭!这神秘的传递者,竟然也指向了“忘机洞”!而且明确指出月圆之夜将在那里进邪血祭”,是“秽乱乾坤”的极大邪恶!“彼饵已成”——是指“癸水精”已经炼制完成?“慎近丹气”——是警告靠近那“癸水精”或炼丹之处有危险?最后那未写完的“护君”,是想“护君”还是“护太子”?亦或是“护己”?
这警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具体,也更骇人!血祭……他们要用人命来祭祀?祭谁?为何?
江雨桐握着纸笺的手,微微颤抖。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那未写完的“护”字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她将纸笺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只留下那根深蓝色的丝线,在她掌心缠绕,冰凉如蛇。
窗外,月色愈发明亮,清辉如霜,静静地铺洒在紫禁城连绵的殿宇之上,也照向西山那处名为“忘机”的、可能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幽深洞窟。
(第四卷 第7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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