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色微明，薄雾如纱，笼罩着西山的层峦叠翠。江雨桐与工部编修鲁广仁，带着两名冯保精心挑选、扮作寻常随从的“净军”好手，手持道录司开具的“稽考古制、采风问俗”勘合文书，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车，悄然出了西直门，向着西山白云观方向驶去。
车行在山道上，颇为颠簸。鲁广仁是个实诚人，昨晚兴奋得几乎没睡，此刻在车上还抱着一卷自己绘制的、关于历代高炉形制的草图，不时对照窗外山势，嘟囔着“这西山石质，倒是适合开凿窑洞”。江雨桐则沉默不语，掌心微微出汗，既为即将面临的探查感到紧张，更因怀中那份神秘警告和关于“忘机洞”、“血祭”的骇人字句而心神不宁。她反复回忆着昨晚抄录的那段关于“忘机洞”的记载，以及神秘纸笺上的每一个字，试图从中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
“女史，您那白云观的古丹炉，会不会用的是‘回风叠焰’的法子？” 鲁广仁忽然问道，打断了她的沉思，“下官在工部旧档里见过一眼，前朝有些道士炼丹，炉子构造奇特，能叫火焰在里面回旋好几道，温度极高，寻常矿石都能烧化了。要是能亲眼瞧瞧结构，哪怕只剩个基座，对咱们写‘火候’、‘炉制’这两节，也是大的助益！”
江雨桐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道：“鲁师傅的是。咱们今日去，便是要仔细瞧瞧那些遗迹。观中若有懂行的道长，也不妨请教一二。只是需记得，咱们是编纂‘格物’书，只为求知，莫要涉及丹方药性那些玄虚之事，以免招惹是非。”
“下官省得，省得。” 鲁广仁连连点头，“咱们就看炉子，看石头，别的不同。”
话间，白云观已遥遥在望。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台地上，背倚险峰，面对幽谷，朱墙青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气象颇为清幽。然而，在江雨桐眼中，这清幽之下，却仿佛潜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递上勘合文书，早有知客道士迎出。听闻是奉旨编纂典籍的官员前来考察古制，那道士不敢怠慢，连忙通报了观主。观主是一位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道长，自称道号“玄静”。他验看了文书，态度还算客气，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两位大人为修书而来，探访古迹，本是雅事。只是敝观乃清修之地，许多地方年久失修，恐有危险。且有些殿宇，涉及道门秘传，不便外人擅入。不知两位大人，具体想看些什么？” 玄静观主缓缓道，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界限。
江雨桐上前一步，依着事先准备好的辞，温言道：“观主有礼。我等奉旨编纂‘格物溯源’，旨在考究历代器物营造、金石冶炼之实。久闻贵观前朝曾设丹房，于炉火之术别有心得，故特来请教。只求一观丹炉遗迹、所用矿石样本，若有相关古籍记载或图样，借阅一二，则感激不尽。绝不敢窥探贵教秘法，更不敢打扰清修。”
她语气恳切，理由正当，又抬出“奉旨”和“格物”的名头。玄静观主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也罢。敝观后山，确有前代丹房遗址，只是荒废已久，炉鼎早已不存，只剩些残基碎石。至于矿石样本，库房中或有一些前代遗留，可容一观。两位请随贫道来。”
他并未带领他们进入香火鼎盛的前殿，而是从侧门绕过，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碎石径，向后山走去。路径越走越僻静，古木参，藤萝缠绕，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只落下斑驳破碎的光点，显得阴森幽邃。那两名扮作随从的“净军”高手，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已将江雨桐隐隐护在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出现一片断壁残垣，掩映在更茂密的树丛之后。几堵残存的石墙，爬满青苔，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当和烧得黢黑的砖石。一处较为平整的地基上，依稀可辨圆形和方形的凹槽痕迹，似乎正是当年安放丹炉的位置。
“便是此处了。” 玄静观主驻足道，语气平淡，“据嘉靖年间，观中前辈曾于此炼制金丹，后因故废止，便再未启用。两位请看便是，只是莫要走远，这后山深处，颇有几处险地。”
鲁广仁早已按捺不住，几步上前，蹲在那丹炉地基旁，用手比划、丈量，又捡起几块颜色特异的碎砖和炉渣，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口中不时发出“啧”、“咦”的声音。江雨桐也装作好奇，四下打量，实则目光如电，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忘机洞”或近期活动相关的痕迹。
她注意到，这片废墟虽然荒凉，但荒草有被近期踩踏的痕迹，并非完全无人涉足。有几处地面的浮土，颜色也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被翻动过又草草掩盖。空气中，除了草木腐叶的气味，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混合着奇异腥香的味道，与冯保描述的货栈气味、以及她记忆中灰白珠子的味道，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但这味道太淡，被山风一吹，几乎难以捕捉。
“观主，” 江雨桐状似无意地问，“这丹房废弃多年，想必再无人使用了吧？看着倒是清净。”
玄静观主捻须道：“不错。簇阴湿，蛇虫滋生，寻常弟子也不愿来此。”
“哦？” 江雨桐指着地上几处略显新鲜的踩踏痕迹，“那这些痕迹是……？”
玄静观主面色不变，淡然道：“或许是山中野物，亦或是前些时日，有樵夫误入。贫道亦未深究。”
解释得合情合理，但江雨桐心中的疑窦却更深了。她走到鲁广仁身边，听他低声兴奋地：“女史您看，这炉基的砌法，还有这耐火砖的材质，果然有些门道！这砖里掺了东西，比寻常的耐烧！还有这炉渣……” 他捡起一块黑中泛着暗红、质地轻脆的渣块，“这颜色……像是炼过含铅、含汞的东西，还有硫磺！乖乖，这可不是炼普通丹药的方子，倒有些像……像古书上的‘炼金’或者‘制毒’的配伍！”
炼金？制毒？江雨桐心中一凛，接过那块炉渣，果然入手颇轻，断面在透过树叶的微光下，隐约有暗红反光。这很可能就是炼制“癸水精”的废渣！与冯保描述的暗红色废渣，与短工所言“暗红色像血痂”，完全吻合！这丹房遗址，近期很可能被重新启用过，至少处理过相关物料！
她将炉渣心用帕子包好，藏入袖郑又看似随意地在废墟边缘走动，目光扫过那些残墙断壁。忽然，在一处背阴的石墙底部，她看到几块石头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片深蓝色的、质地细密的绸缎碎片！颜色与她手中那根神秘丝线，一模一样！
她心头狂跳，强作镇定，慢慢踱过去，假意弯腰系鞋带，飞快地将那片绸缎碎片拾起，攥入手心。入手微潮，颜色鲜亮，绝非经年旧物！
“观主，” 她直起身，仿佛刚刚发现什么，指着不远处更茂密幽暗的树林深处，“那边林木似乎更为幽深，可还有别的古迹？或是……山洞之类的？”
玄静观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片陡峭的山崖，藤蔓密布，看不清虚实。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戒备，摇头道：“那里是峭壁，并无路径，也无洞府。山势险峻，两位大人还是不要涉险为好。矿石样本在库房，这便请回吧。”
语气依旧平和，但那份送客的意思已十分明显。江雨桐知道不能再探，以免引起对方警觉，便从善如流：“也好，有劳观主引路去看矿石样本。”
回到前院，在一处偏僻的库房中，玄静观主命道童搬出几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里面装着些颜色各异的石块，有灰白、赤红、黛黑、鹅黄诸色。鲁广仁如获至宝，一一辨识，口中念念有词：“白云石、丹砂、曾青、石胆……嗯，都是炼丹常用的矿物。品相倒还过得去。”
江雨桐对矿石不甚精通，但仔细观察那些灰白色的石头，其质地颜色，与短工描述的、货栈炼“癸水精”所用的“灰白色石头”，以及槐树下箱子里的灰白珠子，颇为相似。她趁鲁广仁与观主讨论矿石特性时，悄悄用指甲在一块灰白石头的边缘，用力掐下一点粉末，用另一张帕子心包好。
离开白云观时，日已近午。玄静观主亲自送至山门，态度无可指摘，但江雨桐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目光下隐藏的审视，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马车驶出山道，消失在拐弯处。
回程的马车上，鲁广仁兀自沉浸在发现“古法”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他的观察。江雨桐却无心细听，她摊开掌心，看着那片深蓝色绸缎碎片，又摸了摸袖中暗藏的炉渣和石粉，心潮起伏。
颜色鲜亮的深蓝绸缎碎片，出现在荒废丹房遗址，与神秘警告的丝线同色，这绝非巧合。这证明近期确实有人（很可能穿着与宫廷有关的深蓝色衣物）到过那里。炉渣和石粉，则直接指向“癸水精”的炼制。玄静观主对后山深处的讳莫如深，也印证了“忘机洞”存在的可能性。
“癸水精”的炼制网络，从南方矿石来源，到京师秘密货栈的粗炼，再到白云观这处可能进行精炼或最后处理的丹房遗址（甚至可能就是“忘机洞”入口附近），已然清晰。而“宫里贵人”的催促，月圆之期的限定，都明最后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郑
她必须立刻回宫，将这些发现禀报皇帝。时间，真的不多了。
然而，当马车驶近城门时，却被一队顺府的差役拦下，是前方有官眷车驾经过，需暂避。江雨桐心中焦急，却也只得等候。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行颇为华丽的马车仪仗正缓缓驶过，看规制，竟是亲王级别。当中一辆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是谁，但车旁随从的服色……
江雨桐瞳孔骤然收缩！那些随从的衣袍颜色，赫然也是深蓝色！与宫中某些特定场合、特定身份之人所用的规制颜色，极为相似！而这车驾的方向，似乎是朝着……城外某处皇家别苑？
她心中那个不祥的猜测，愈发清晰——那位“宫里贵人”，恐怕不仅仅是指后宫嫔妃，其身份地位，可能远超想象！而这场即将在月圆之夜发动的阴谋，所图谋的，或许也远远不止是毒害某人，或进行一场邪法祭祀那么简单！
（第四卷 第8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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