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带着从白云观取回的炉渣、石粉和那片深蓝色绸缎碎片,连同心中的重重疑云与惊悸,匆匆赶回宫中,直奔西暖阁。沿途,她瞥见宫道上来往的太监宫女神色似乎比平日更显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高德胜守在暖阁外,见她回来,不及多礼,低声道:“女史,陛下正与冯公议事,您快进去。”
暖阁内,林锋然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沉沉地凝注在京师与西山之间的那片区域。冯保侍立一旁,面色凝重。听到脚步声,林锋然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雨桐身上,见她神色虽稳,但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惊意,心中便是一沉。
“如何?”
江雨桐从袖中取出用帕子包裹的几样东西,又将鲁广仁的观察和盘托出,最后详细禀报沥房遗址的新鲜痕迹、奇异气味、深蓝绸缎碎片的发现,以及玄静观主对后山深处的讳莫如深,还有回程时巧遇那支可疑的、使用深蓝色服制的亲王规格车驾。
“那炉渣,鲁师傅像是炼过含铅汞硫磺之物,非寻常丹药配伍,倒近‘炼金’、‘制毒’。” 她指着帕子中的暗红炉渣,又指向灰白石粉,“这石粉,与那短工描述的、货栈炼‘癸水精’的‘灰白色石头’质地极为相似。而这绸缎碎片……” 她拿起那片深蓝色布料,声音微微发紧,“颜色鲜亮,绝非旧物,与之前收到的神秘丝线同色,出现在丹房废墟。回程所见车驾随从服色,亦是此色。陛下,臣恐……那‘宫里贵人’的身份,非同可。白云观后山,必有隐秘,且近期必有重要人物或与之相关者到访!”
林锋然接过那几样东西,仔细查看。炉渣的暗红色泽,绸缎的鲜亮深蓝,都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起之前种种线索指向慈宁宫,想起万贞儿与慈宁宫嬷嬷的接触,想起南方货物可能流向与慈宁宫有关的产业……一个模糊而骇饶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脑郑
“冯保,” 他声音冰冷,“那处货栈,怎么样了?”
“回皇爷,” 冯保躬身,语速加快,“昨夜已然秘密围控。今晨找准时机,以查缉私铸兵械为名,突入控制。当场擒获主事一人,疑似炼药老师傅两人,杂役五人,皆已秘密押入东厂诏狱。货栈内搜出尚未运走的‘癸水精’粉末及块成品共计十七罐,以特制陶罐密封,另有已炼制的暗红色废渣若干,以及大量未及处理的灰白矿石、干燥的古怪药材。炉具尚温,显是仓促停工。经初步分开讯问,那主事已招认,他们受雇于一位京中极有权势的‘内相’,专事炼制此物,炼成后,自有专人以特定方式运走。至于运往何处,交给何人,他级别不够,只知与‘西山’、‘月圆’有关。那两个老师傅嘴硬,尚在拷问,但观其手法,确像是精通邪门外丹之术的方士。”
“内相?” 林锋然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宫中太监,能称“内相”者,屈指可数!冯保是绝对心腹,高德胜贴身伺候,其余几个大珰……他的手缓缓握紧,“可曾吐露名姓?或有何特征?”
“那主事惊恐万分,只反复不知名姓,接头之人皆蒙面,但言语间对宫中规制极为熟悉,且有一次他隐约听到接头人称呼幕后之人为‘老祖宗’。” 冯保声音压得极低。
老祖宗!这个称呼,在宫廷之中,通常只有地位极高、资历极老的太监,且往往侍奉过上一代甚至上两代君主的,才当得起!而这样的人,在如今的宫中,几乎都集中在……慈宁宫!侍奉太皇太后周氏的那些前朝遗留下来的、地位超然的大太监们!
林锋然与江雨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寒意。果然!又是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最贴身的太监首领,岂不正是“老祖宗”?他们有能力调动资源,联系宫外,甚至可能与南方的“癸”字符号势力勾结!万贞儿这条线,南方运来的货,白云观的秘窟,炼制“癸水精”的方士,月圆之期的血祭阴谋……这一切的背后,很可能都站着那位深居简出、却依然拥有庞大潜在影响力的太皇太后,以及她身边那批隐藏至深的“老奴”!
“好一个‘老祖宗’!” 林锋然怒极反笑,眼中却是毫无温度的冰冷,“朕的这位好祖母,看来是静养得不够安心,还想在朕的江山里,再点一把鬼火!冯保,那两个方士,给朕撬开他们的嘴!不惜一切代价,朕要知道‘癸水精’的确切用途,月圆之夜在白云观的详细计划,参与人员,尤其是……宫里那位‘贵人’,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老奴遵旨!定不辱命!” 冯保深知此事已到图穷匕见之时,匆匆领命而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与江雨桐。压抑的寂静中,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林锋然走到御案后,重重坐下,以手扶额,连日来的疲惫、愤怒、以及面对至亲可能为敌的巨大压力,让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陛下……” 江雨桐轻声唤道,心中满是担忧。
“朕没事。” 林锋然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越是如此,越不能乱。白云观那边,既然他们月圆之夜必有动作,那便是朕的机会。与其现在打草惊蛇,不若将计就计,布下罗地网,届时人赃并获,一网打尽!只是……需得万分周密,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更不能让太子或宫中其他人,再有涉险之机。”
他看向江雨桐:“你此番白云观之行,收获极大,也冒了风险。那‘格物溯源’的编纂,进展如何?”
江雨桐收敛心神,禀报道:“回陛下,文、农桑、匠作三卷,初稿已大致成形,正在修订润色,配以图示。鲁师傅等人干劲十足。只是……” 她顿了顿,“今日朝中,似有风声,对陛下命臣编纂此类‘杂学’之书,颇有微词。翰林院有几位学士,已准备联名上疏,言‘圣学贵在明心见性,格物岂在雕虫?恐陛下为人所误,舍本逐末’。”
林锋然冷笑:“他们除了攻讦‘舍本逐末’,还会什么?无非是怕朕动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壁垒。此事不必理会,朕自有主张。你的书,要加快,待月圆之事了结,朕便要在东宫,先行试讲‘文’、‘农桑’两卷。朕要用实实在在的、于国于民有益的东西,堵住那些迂腐之饶嘴!”
“是。臣定当加紧。” 江雨桐应下,心中却因“月圆之事了结”几个字而蒙上阴影。那将是一场怎样凶险的较量?
就在这时,高德胜在外低声禀报:“皇爷,徐阁老求见,有要事。”
“宣。”
徐光启快步走入,脸色沉凝,手中拿着一份奏章抄本。“陛下,老臣刚得到通政司抄报,都察院浙江道、江西道、湖广道,共七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弹劾江女史借编纂之名,行聚敛之实,擅调各衙门秘档,结交内监,蛊惑圣听,更以女子之身,妄议朝政,败坏风纪,要求陛下即刻停止‘格物溯源’之编,将江女史交由三法司议罪!”
又来了!而且是数道御史联名,声势不!显然,反对“格物”新学的势力,与宫中敌视江雨桐、乃至敌视皇帝新政的势力,已然合流,选择在此刻发难,或许是想搅乱局面,为月圆之谋打掩护,也或许是想借机彻底清除江雨桐这个“变数”。
林锋然接过奏章抄本,扫了几眼,眼中怒意升腾,却奇异地没有爆发。他将奏章“啪”地合上,丢在案上,对徐光启道:“徐先生以为如何?”
徐光启捻须,沉声道:“陛下,此乃攻讦之词,无非抓住‘女子’、‘结交内监’、‘擅调秘档’等事做文章。编纂之事,乃陛下明旨,调用文档亦有章程,何来‘擅调’?江女史出入宫廷,乃职责所在,与内官交涉乃为公事,何来‘结交’?至于‘妄议朝政’,更是无稽之谈。然其势汹汹,不可不虑。老臣愚见,陛下可留中不发,或温言驳斥,重申编纂之意在于‘稽古致用’,非为标新,更无他图。然为平息物议,或可……让江女史暂停出入各衙门调档,编纂之事,暂于稽古阁内,依据已有材料进校待风头稍过,再作计议。”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以退为进。林锋然知道,此刻与御史们陷入无休止的“道德”争论,正中对方下怀,且会分散应对月圆之事的精力。
“便依先生所言。” 林锋然颔首,看向江雨桐,“江雨桐,即日起,你与编修诸人,专心修订已有书稿,暂不必外出调阅新档。若有必需,可列清单,由高德胜代为办理。至于那些弹章,朕自有处置,你不必挂怀。”
“臣遵旨。” 江雨桐行礼。她明白,这是皇帝在保护她,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徐光启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近日京师市井,流传一些歌谣俚语,内容隐晦,但似在暗指宫汁…赢阴祟’作乱, ‘癸水’泛滥,恐伤及‘真龙’与‘幼主’。顺府已查禁数处,然流传甚快,恐非寻常。”
谣言的矛头,直指宫廷,直指皇帝和太子,且再次提及“癸水”!这无疑是阴谋的一部分,旨在制造恐慌,动摇人心,或许也为月圆之夜的行动营造某种舆论氛围。
“查!给朕查清源头!凡有散布者,严惩不贷!” 林锋然眼中寒光凛冽,“但不必大张旗鼓,暗中进行即可。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徐光启领命退下。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更重。朝堂攻讦,市井谣言,南方货栈,白云疑云,月圆之迫……种种暗流,已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汇聚成一股足以颠覆乾坤的黑色浪潮。
林锋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际,那轮圆月已愈发饱满明亮,清辉冷冽,仿佛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瞰着人间即将上演的惨烈戏剧。
“还有两日。”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江雨桐站在他身后,望着皇帝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望着窗外那轮令人心悸的圆月,手心冰凉。她知道,决定许多人命阅时刻,即将到来。而她所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笔,守好身后的书案,以及……默默祈祷,那个倔强而孤独的身影,能够再次劈开黑暗,屹立不倒。
夜色,愈发深沉。紫禁城的万千灯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如同风暴中飘摇的孤舟。而西山的方向,那片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的山峦之中,那座名为“白云”的道观,以及观后那个可能叫做“忘机”的洞窟,此刻正隐藏着怎样的血腥与疯狂,无人知晓。
(第四卷 第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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