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夜,紫禁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前的死寂笼罩。白日里的市井谣言、朝堂攻讦,仿佛都被这浓稠的夜色吸收、沉淀,酝酿着更深的不安。西暖阁的灯火亮至子夜,林锋然与冯保、高德胜仍在推敲着明日(月圆之夜)针对白云观“忘机洞”的布置。从东厂、锦衣卫、“净军”中精选的数百好手已然秘密集结,化整为零,借着暮色悄然出城,在冯保心腹的带领下,分作数股,隐伏在西山各处要道、山坳,尤其是白云观周围。他们的任务是:严密监控所有出入白云观的可疑人物,尤其是携带特殊物品或形迹诡秘者;一旦确认“血祭”或其他邪恶勾当正在进行,立即发出信号,内外合围,务求一网打尽,擒获主谋,截获“癸水精”与祭祀证据。同时,宫中侍卫也悄然加强,东宫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可靠人手护得铁桶一般。
“皇爷,都安排妥当了。西山那边,咱们的人已就位,扮作樵夫、香客、行商,撒开了网。宫里,太子殿下身边加了双岗,皇后娘娘和几位主位娘娘宫中,也都安排了暗哨。慈宁宫……” 冯保顿了顿,“按您的吩咐,只在外围加了暗桩,没有惊动里面。货栈擒获的那两个方士,熬了一夜刑,其中一个终于吐口了。”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
“那方士招认,他们炼制的‘癸水精’,确是以南方特有的‘忘忧石’(即那灰白矿石)为主料,辅以多种剧毒矿物和致幻药材,用秘传丹法反复煅烧、淬炼而成。此物有剧毒,微量可致人腹痛昏迷,量大立保但更诡异的是,若以特定配方混合人血(尤其是童男童女之血)及几种稀有药材,在月圆极阴之时,于特殊法阵中焚烧,可产生奇异烟雾,吸入者会产生强烈幻觉,精神涣散,久而心神受制,易于操控。他们称之为‘癸水迷魂烟’!此次赶制的‘癸水精’,正是为了月圆之夜,在白云观‘忘机洞’中,挟开鬼门,通幽冥’之大祭,需以大量此烟为引,辅以……活人血祭,目标似乎是……似乎是咒杀特定之人,或进行某种‘换命’‘夺运’的邪术!” 冯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至于咒杀何人,夺何人之运,那方士级别不够,只隐约听主事提过‘龙气有损,当以稚子纯阳补之’,‘移花接木,偷换日’等语。”
龙气有损?稚子纯阳?移花接木?偷换日?这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锋然的心脏!目标直指皇室,直指他和太子!所谓的“开鬼门”、“通幽冥”,竟是如此恶毒恐怖的咒杀邪术!用太子(稚子纯阳)的血与运,来补所谓的“龙气有损”?还是想用邪术直接谋害他这皇帝?
“好!好一个‘偷换日’!” 林锋然怒极,反而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下翻涌的,是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朕倒要看看,明日月圆,是谁的血,染红那‘忘机洞’!冯保,告诉西山的人,一旦洞中血祭开始,不必等待,立刻强攻!凡有抵抗,格杀勿论!首要目标,擒拿主祭者与所有方士,务必留活口!尤其是可能出现的‘宫里贵人’!”
“老奴明白!” 冯保凛然应命。
“陛下,” 高德胜在一旁忧心忡忡,“明日朝会……”
“照常。” 林锋然打断他,目光幽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如泰山。不能让他们察觉朕已布下罗地网。”
商议至深夜,冯保与高德胜方退下安排最后细节。林锋然毫无睡意,独自站在巨幅地图前,目光从西山的标记,缓缓移到九边,又落回京师,仿佛在审视自己脚下这座看似坚固、实则暗流汹涌的帝国江山。登基以来,内忧外患,阴谋不断,他几乎从未有过一刻真正的松懈。明日,或许将是一场决战,一场在月光与血光中,与阴影的决战。
然而,老似乎觉得给他的考验还不够多。就在寅时三刻,色将明未明,最为黑暗困倦之时,一阵急促如爆豆、凄厉如夜枭啼哭的马蹄声与铜铃声,由远及近,以撕破夜幕的狂暴姿态,从正阳门方向一路毫无阻滞地狂奔而来,直冲皇宫!紧接着,是宫门被重重撞响的轰鸣,和守门军校变流的、带着无尽惊惶的嘶吼:
“八百里加急!宣府镇、大同镇八百里加急军报!鞑靼犯边,破关而入,兵锋直指大同!”
“急报!辽东镇八百里加急!女真诸部异动,有与鞑靼呼应之势!”
“急报!延绥镇急报!河套鞑靼亦有集结!”
三道来自不同方向、却几乎同时抵达的边关告急文书,如同三道撕裂苍穹的雷霆,狠狠劈在了紫禁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也将刚刚部署完毕、准备应对月圆之谋的西暖阁,震得地动山摇!
林锋然握着刚刚送到的、还带着驿马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加急文书,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飞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鞑靼新任大汗孛儿只斤·巴图孟克(王子)亲率数万铁骑,趁秋高马肥,突破边墙,宣府镇守将战死,大同镇外围堡寨连陷,军民死伤惨重,虏骑已深入境内百余里,烧杀抢掠,烽火连!辽东、延绥的急报也证实了大规模异动,整个北疆,瞬间告急!
内忧未平,外患骤至!而且是数路并举,规模空前!这绝非寻常寇边,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大举入侵!恰在月圆阴谋的关键时刻,恰在朝廷因“癸”字符号、南方走私、朝堂党争而暗流汹涌之际!
是巧合?还是……内外勾结?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入林锋然脑海,让他通体冰凉。南方“癸”字符号势力、宫中阴谋集团、北疆鞑虏……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利用朝廷内外交困、注意力被吸引到内部阴谋和南方走私之时,发动大规模入侵?甚至,“癸”字符号月圆之夜的邪术,是否也与这场入侵有关联?诅咒皇帝与太子,扰乱国运,配合外敌?
“敲景阳钟!即刻召集群臣,午门议事!” 林锋然猛地将急报拍在案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工部主官,即刻入宫!内阁诸臣,速至文华殿!”
“铛——铛——铛——” 低沉而急促的景阳钟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在紫禁城上空隆隆回荡,惊醒了无数尚在睡梦中的朝臣。这是只有在最紧急的军国大事时才会敲响的钟声。一时间,各府邸灯火匆忙亮起,车马慌乱备就,无数或惊疑、或惶恐、或凝重的面孔,向着皇城方向汇聚。
色微明,奉门(午门)城楼之下,已乌压压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秋日晨风凛冽,吹得众人袍袖飞扬,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三道八百里加急,也看到了皇帝那异常阴沉、仿佛压抑着风暴的脸色。
林锋然没有升坐御门,而是直接站在城门楼前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让任何人出列陈奏,而是直接让兵部尚书出班,当众宣读了那三份急报的内容。
“……虏酋巴图孟克,悍然兴兵,破我边墙,屠我军民,掠我财货,烽烟遍地,百姓倒悬!辽东、延绥,亦现敌踪,北疆震动,社稷危殆!” 兵部尚书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颤抖,带着悲愤与惊惶。
急报宣读完毕,城楼下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紧接着,“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百官瞬间炸开了锅!惊骇、愤怒、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爆发。
“陛下!鞑虏猖獗,辱我朝,当立即发大兵征讨,以彰威!” 英国公张辅率先出列,须发戟张,声如洪钟。他是武将之首,主战立场鲜明。
“陛下!万万不可!” 礼部尚书立刻反驳,脸色发白,“北虏势大,骤起边衅,我朝连年灾,国库不裕,军备未整,仓促应战,胜算几何?不若遣使诘问,晓以利害,或可令其退兵。纵要战,也当先固守要害,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方是稳妥!”
“稳妥?等到虏骑杀到京师城下,再谈稳妥吗?” 另一位都督佥事怒道,“鞑子打的就是我们畏战求和的主意!此刻若不迎头痛击,挫其锐气,九边将士寒心,北疆百姓遭殃,国威何在?!”
“迎头痛击?拿什么击?京营精锐半数调去东南防备倭寇,九边各镇欠饷已久,器械不全,如何与虏酋数万铁骑野战?” 户部右侍郎急声道,“当务之急,是速调钱粮,补充边镇,令其坚守,同时急令蓟镇、宣大周边卫所驰援,稳住阵脚,再议进退!贸然浪战,万一有失……”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虏骑在我境内烧杀,而我朝只能龟缩城内,徒呼奈何?” 年轻的御史愤然出列,“祖宗江山,岂容胡骑践踏!陛下,臣请斩主和怯战者,以励军心!”
“黄口儿,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岂不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轻启战端,若蹈前车之覆,谁人能当?!” 一位白发苍苍的都察院老左都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嘶哑,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御阶上的皇帝,似有无尽忧惧,却又不得不言,“陛下,老臣斗胆……土木之变,殷鉴不远!英宗皇帝当年,亦是锐意亲征,然……”
“住口!” 英国公厉声喝断,额上青筋暴起,“左都御史!你岂敢在此时,妄言不祥,乱我军心!”
土木之变!这四个字,如同一个禁忌的诅咒,被老左都御史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瞬间,整个城楼上下,一片死寂。所有嘈杂的争论仿佛被瞬间冻结。无数道目光,或惊恐、或愤怒、或复杂地看向那位老臣,又偷偷瞥向御阶之上。
林锋然的脸色,在听到“土木之变”四字时,瞬间变得苍白,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血红。他扶着丹陛栏改手指,骨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英宗被俘,京师险些沦陷,大明国运几乎中断……这是刻在所有朱明皇族和朝臣骨子里的奇耻大辱和深重恐惧!而这位老臣,在此刻提及,其意不言自明——是隐晦地警告皇帝,不要重蹈英宗轻敌冒进、致使国本动摇的覆辙!更是刺痛了林锋然内心深处,那因“癸”字符号诅咒、因太子安危、因皇位合法性而始终存在的、最深的不安与隐痛!
老左都御史也知道自己失言,脸色惨白,噗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臣……老臣失言!老臣绝非有意……老臣只是忧心国事,恐陛下……恐朝廷有失啊!” 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是真切的恐惧与担忧,却选错了最刺痛君心的方式。
死寂在蔓延。晨光渐亮,照在皇帝毫无血色的脸上,照在百官惶恐不安的神情上,也照在远方隐约传来的、象征边关烽火的急促钟鼓余音上。内忧,外患,朝争,祖咒,边警……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把御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彻底淹没。
(第四卷 第8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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