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的夜,来得早,也来得沉。白日里厮杀呐喊的喧嚣散去,只余下城墙下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伤兵营断续的呻吟、以及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和刁斗的敲击,混合着呜咽的北风,在雄关上下回荡,更显肃杀与苍凉。
关城帅府内,灯火通明。这里原是守将周琮的居所,如今临时充作皇帝行在。正堂已被辟为军议之所,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正中,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林锋然已卸去沉重铠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比那身铁甲更显沉甸。
堂下,英国公张辅、神机营提督张溶、以及刚刚喘匀了气的周琮等主要将领肃立。文官这边,只有随军的兵部侍郎及几位参赞军机的翰林侍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茶汤味和未散尽的硝烟气。
“……据夜不收最新回报,虏酋巴图孟克主力仍驻于关前十里外的‘黑松洼’,营寨连绵,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其分出的偏师约三四千人,确实在向东南方向,即清河、沙河一线移动,游骑已与我京郊巡防兵马有规模接触。另外,虏营中确实在赶制云梯、撞车等物,虽粗糙,但数量不少。” 周琮指着地图,声音沙哑地禀报。
“蓟镇援军到哪里了?” 林锋然问。
“回陛下,蓟镇副将派人急报,他们沿途遭遇虏骑游骑数次袭扰,行进受阻,最快明晚可抵关下。” 兵部侍郎答道。
“太慢了。” 张辅皱眉,“虏骑分兵南掠,意在牵制京畿,使我不能全力支援居庸关,同时劫掠资财,以战养战。陛下,我军新至,虽胜一阵,然虏骑主力未损,关前对峙,恐成消耗。臣以为,当一面巩固关防,一面派精骑出关,与张溶所部配合,袭扰虏营,使其不能安心打造器械,亦不敢肆意分兵。待蓟镇援军至,我军兵力占优,再寻机与虏决战。”
“英国公所言是老成之策。” 林锋然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地图上昌平和清河、沙河的位置,“然虏骑收集那‘灰白粉末’,所图为何?昌平已陷,其掳掠工匠、收集此物,绝不仅是用来攻城那么简单。” 他想起西山“癸水精”的诡异用途,想起宫中那晚的毒烟,心中警兆更甚。“周琮,你久镇北疆,可曾听闻北虏有用此类粉末作战的先例?或与萨满、邪术有关?”
周琮沉吟道:“陛下,北虏笃信萨满,军中常有随军巫师,跳神祈禳,乃至用些古怪药物激发凶性,臣时有耳闻。但这灰白粉末……臣倒想起一桩旧闻。多年前,有一被逐出部落的老萨满,曾流窜至边关附近,据擅用一种‘魔鬼的骨粉’混合毒草,燃烧后产生毒烟,可令吸入者产生恐怖幻象,自相残杀。后被我边军剿灭,其法不传。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魔鬼的骨粉?致幻毒烟?这与“癸水迷魂烟”的效果何其相似!林锋然与张辅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看来,“癸”字符号与北虏之间,即便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也极可能存在某种邪术或药物的交易与共享!北虏得到“癸水精”,若用于战场,无论是制造毒烟扰乱军心,还是用于其他邪恶用途,都将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
“此事必须严加防范。” 林锋然沉声道,“传令各营,尤其是神机营,严格管控火药及一切引火之物,谨防敌军用毒烟火攻。夜间值守,需加倍警惕,注意风向。多备湿布巾,遇可疑烟雾,即刻掩住口鼻。周琮,你立刻挑选熟悉虏情、通晓几句胡语的老卒,混出关去,设法接近虏营,探查其如何使用那粉末,最好能弄到样本!”
“末将领旨!” 周琮抱拳。
“至于朝汁…” 林锋然顿了顿。高德胜密信中关于慈宁宫贺嬷嬷与都察院刘御史之妻的接触,以及刘御史在朝中非议亲征的举动,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贺嬷嬷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刘御史是清流言官,这两者勾连,其意不言自明——是要在朝中制造舆论,动摇他亲征的合法性,甚至可能在他离京期间,于后方生事!而冯保追查南方线索指向南京守备太监和沿海大商,明“癸”字符号的财力网络依然存在,并能影响朝堂。
他必须对后方做出更周密、甚至更隐秘的安排。有些事,不能完全依赖明面上的内阁和留守机构。
“英国公,张溶,周琮,你们留下。其余人,先退下吧。按方才所议,各自去准备。” 林锋然挥退了其他将领和文官。
堂内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人。林锋然走到案后,提笔疾书。片刻,他写就两份文书,用了随身印,却未用子玺。
“英国公,” 他将第一份文书递给张辅,“朕离京时,已明令徐先生总领政务,太子监国。然京畿安危,关乎根本。此乃朕之手谕,若朕在前方……若军情有重大不利,或京师有变,你可凭此谕,会同五军都督府留守勋贵及京营可靠将领,必要时……可接管九门及京营防务,一切以保全太子、稳定京师为第一要务!徐先生处,朕另有密信交代。”
这是给了张辅在极端情况下的临机专断之权,甚至可能越过留守内阁。张辅神色凛然,双手接过,沉声道:“老臣……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
“张溶,” 林锋然将第二份文书给他,“你部骑兵,机动灵便。朕予你密令,不仅要袭扰虏营,更要留意昌平方向及虏骑南掠偏师的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特殊人物或物品,在虏骑与我大明境内之间流动。若有发现,不必请示,可相机处置,但务求隐秘,留有活口或证据。”
“末将领命!” 张溶郑重接过。
“周琮,居庸关,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关城不能有失。”
“陛下放心!末将在,关在!关失,末将必以身殉之!” 周琮斩钉截铁。
交代完最紧要的军务,林锋然屏退了张辅等人,只留下高德胜在门外守候。他独自在堂中踱步片刻,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胧黯淡的月亮。良久,他回到案前,取出一个空白信封,又提笔,却久久未落。
他在思考,那个最隐秘、也最关键的安排。谁能在他远离京师、音讯难通,甚至前线可能出现极端情况时,成为连接前方与后方、尤其是太子的一个隐秘而可靠的桥梁?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足够智慧冷静,身份不能太显眼以免被重点监控,却又必须能在关键时刻接触到核心。
徐光启固然忠贞老成,但目标太大,必处于各方视线焦点之下。冯保忠心能干,然其东厂身份敏感,且需全力追查“癸”字符号,不宜分心。高德胜贴心,却局限宫内,难以通联外朝。皇后……虽为太子生母,然性情稍软,且身处后宫,易受掣肘。
一个身影,自然而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沉静,聪慧,坚韧,对他与太子抱有真挚的情感,身份是女史,相对边缘,却又因编纂“格物”和教导太子,拥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和接近东宫的便利。更重要的是,她经历过阴谋,懂得审慎,且在关键时刻,屡次展现出超越常饶洞察与勇气。
江雨桐。
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写下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措辞含蓄,但意思明确。写罢,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并未署名。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那个紫檀木盒,取出江雨桐誊抄的地理文稿,从最底层拿出一枚巧的、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墨玉佩。玉佩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光滑,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极其细微的、仿佛然纹理形成的“枢”字痕迹。这是早年王府旧物,知道的人极少,且难以仿制。
他将密信与墨玉佩一起,放入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素面锦囊郑然后,他另取一张笺,写下几行字,放入另一个稍的锦囊。
“高德胜。”
“奴婢在。” 高德胜应声而入。
“朕有一封家书,需即刻送往京师,交予江女史手中,必须她亲自开启。你选一绝对可靠之人,持朕令牌,连夜出发,务必亲手送达,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告诉送信人,若江女史问起,便……是陛下嘱她,按家中旧例,整理‘格物’书稿中关于‘山川险要’的附录。” 林锋然将那个装有密信和玉佩的锦囊,以及那张笺,递给高德胜。
“奴婢明白!” 高德胜双手接过,触手感觉锦囊内坚硬之物,心知此事非同可,不敢多问,连忙出去安排。
林锋然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南方京师的方向,目光深邃。雨桐,朕将后方最隐秘的一道锁钥交予你手。望你……善用。也望朕,不会有需要动用它的那一。
而在素面锦囊之内,那张单独的笺上,写的是:
“若闻关前‘月晦’、‘星陨’之讯,或京师赢癸水泛滥’、‘阴云蔽日’之变,可持佩示太子及徐公。朕意尽在其郑珍重。”
“月晦”、“星陨”喻指皇帝可能遭遇的重大不测;“癸水泛滥”、“阴云蔽日”则指“癸”字符号势力在京城发动大规模阴谋或叛乱。这枚墨玉佩和那封真正的密信,便是他在万不得已时,留给太子、徐光启,乃至整个后方的一道密诏和信物。而江雨桐,便是这道密诏的守护者与传递者。
此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集贤苑内。江雨桐倚在窗前,同样望着北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未能送出的“安”字香囊。窗台之上,一枚带着夜露的鹅卵石,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下面压着的素白纸笺上,墨迹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模糊:
“北风已起,癸水将合。雀鸟南顾,巢卵堪忧。锦鳞潜渊,或有暗流。慎之,慎之……” 最后几字,几乎难以辨认,仿佛书写者心力交瘁。
北风(虏骑)、癸水(阴谋)将合?雀鸟(皇帝)南顾(关注南方),巢卵(京师、太子)堪忧?锦鳞(指代身份高贵者)潜渊(隐藏),或有暗流?这警告,比以往更加急迫,指向也更加明确!北方战事与“癸”字符号的阴谋正在交织,而京师的危机,或许并非来自北方,而是来自内部潜藏的“暗流”!
江雨桐捏紧纸笺,望向北方沉沉夜空,又望向慈宁宫那一片深沉的黑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这深秋的夜露,寒彻骨髓。
皇帝的密使,正带着沉重的托付,在夜色中向南疾驰。而神秘的警告,再次不期而至。居庸关的烽火与紫禁城的暗影,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同向着不可知的深渊滑去。
(第四卷 第9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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