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的清晨,是被虏营中骤起的、不同于寻常号角的尖厉呼啸和沉闷撞击声惊醒的。色尚未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关山之上,北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隐约的硫磺、腥臊气味,席卷过伤痕累累的关墙。
林锋然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披甲登城。关楼之上,视野开阔,只见虏骑大营辕门洞开,数十架连夜赶制的粗糙云梯、撞车,在皮盾的掩护下,被黑压压的虏兵推着,如同移动的怪兽,向着关墙缓缓逼近。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攻城器械之后,还有数辆奇特的、如同巨大棺材般的板车,上面覆盖着浸湿的毛毡,被心翼翼地推着,不知内藏何物。
“陛下,虏骑要强攻了!” 周琮血灌瞳仁,嘶声吼道,“弓箭手、滚木礌石准备!火油!快!”
“不对。” 林锋然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辆覆盖湿毡的板车,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那是什么东西?弩炮!给朕瞄准那些盖着毡子的车,先射一轮火箭!”
命令迅速传下。关墙上架设的床弩和弩炮调整方向,浸了火油的箭矢在晨曦中划出赤红的轨迹,尖啸着射向那几辆怪车。然而,箭矢大多被厚实的湿毡挡住或弹开,未能引燃。只有少数几支侥幸射入缝隙,却并未引起预料中的大火,反而冒出一股股灰白色、带着甜腻腥气的浓烟!
那烟雾起初不多,但遇风即散,迅速在关前弥漫开来,与清晨的薄雾混合,一时难以分辨。但很快,靠近那烟雾的前排虏兵,似乎变得更加狂暴,吼叫声都变流,推着云梯撞车的速度骤然加快!而关墙上一些处于下风处、吸入些许烟雾的明军士兵,则出现了轻微的眩晕、咳嗽,乃至眼神涣散的迹象!
“是毒烟!闭气!湿布掩面!” 林锋然厉声喝道,自己已迅速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果然!“癸水精”被用在了这里!不是简单的致幻,似乎还能激发服用者凶性,削弱抵抗者意志!这比预想的更加歹毒!
“神机营!火炮瞄准那些烟车,给朕轰碎它们!” 英国公张辅的声音如同炸雷。
“轰轰轰!” 关墙上数门弗朗机炮和将军炮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虏军队列和那几辆怪车附近。一辆板车被直接命中,木屑混合着灰白粉末与古怪药材四散飞溅,引发了更大范围的烟雾,但也暂时阻断了后续毒烟的释放。其余炮车则重点轰击扛着云梯的虏兵密集处,每一炮下去,便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
然而,虏骑的凶悍超出预料。在毒烟(无论是主动吸入还是被动影响)和身后督战队的驱赶下,前面的虏兵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将云梯重重搭上关墙!撞车也猛烈地撞击着本就受损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杀!” 周琮双目赤红,挥刀将一个刚从云梯冒头的虏兵劈落。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沸腾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液)倾泻,关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火炮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林锋然没有退入关楼。他手握子剑,立于龙纛之下,目光冷静地扫视战场,不时发出简短的命令,调配着各段的防御力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看到皇帝与将士同立危墙,明军士气大振,纵然有毒烟干扰,伤亡惨重,却无一人后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上三竿。虏骑在关墙下留下了超过千具尸体,却未能撼动关防分毫。那几辆释放毒烟的怪车,在明军火炮的重点照顾和自身烟雾干扰下,或被击毁,或被迫后撤。毒烟虽造成了一些混乱和减员,但未能达成决定性的突破。眼看伤亡越来越大,而明军抵抗依旧顽强,虏营中再次响起了撤湍号角。残存的虏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关前一片狼藉和冲的血腥气。
“赢了!我们守住了!” 关墙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和伤兵的呻吟淹没。
林锋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紧握剑柄、已然僵硬的手。湿布下的脸颊冰冷,但铠甲内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这一战,守是守住了,但“癸水烟”的出现,预示着后续的战斗将更加诡谲难测。虏骑拥有这种邪物,哪怕不能直接破关,长期消耗下去,对守军士气和体力的削弱是巨大的。
“统计伤亡,抢修工事,救治伤员。阵亡将士,好生收敛,登记造册,战后厚恤。” 他沉声吩咐,又对周琮道,“派出去的夜不收,有消息吗?”
“尚未回报。” 周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过,方才鏖战时,末将隐约看到虏营后方有些混乱,似有股人马冲突,不知是不是张溶将军的骑兵得手了。”
正着,关下一骑飞驰而来,正是张溶派回的传令兵,满身风尘,却带着兴奋:“陛下!张将军昨夜率精骑绕道虏营侧后,成功袭破其一处偏营,烧毁粮草辎重若干,斩杀虏兵二百余,并……并趁乱擒获一名随军萨满,及两名形迹可疑、似非北虏的汉人!现已押解在回关途中!”
擒获了萨满和可疑汉人!这可能是破解“癸水烟”及虏骑与“癸”字符号关联的关键!林锋然精神一振:“好!令张溶心押解,回关后即刻送至帅府!朕要亲自审问!”
“是!”
处理完紧急军务,林锋然回到帅府,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心悸袭来,胸口隐隐作痛。他强撑着,先听取了各部汇报的详细伤亡和损耗情况(明军阵亡三百余,伤者近千,箭矢滚木消耗颇巨,火炮需冷却检修),又批阅了几份来自后方关于粮草补给行程的公文,直到午后,才勉强用了些简单的饭食。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关城上下,数万将士的眼睛都看着他。他强迫自己静坐调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关前那灰白毒烟、虏兵猩红的眼睛、以及昨夜高德胜送出的那个锦囊。
此刻,那锦囊应在路上了吧?雨桐她……收到后,会明白吗?能担得起吗?
京师,集贤苑。
江雨桐的“风寒”并未痊愈,反而因心绪不宁、担忧前线而更添了几分虚弱。但她依旧强打精神,上午去东宫看了太子。太子似乎也感应到紧张气氛,比往日乖觉,但脸上总带着一丝不安。她温言安抚,又讲了一段“格物”书中关于“勇气”的故事(改编自《史记》刺客列传),见太子情绪稍稳,才回到集贤苑。
午后,她正对着那枚窗台上新出现的、带着急促警告的鹅卵石和纸笺出神,反复琢磨“雀鸟南顾,巢卵堪忧。锦鳞潜渊,或有暗流”到底何指,秦嬷嬷悄然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姑娘,高公公身边的栗子来了,是有陛下从居庸关捎回的家书,务必亲手交给您。”
陛下家书?给她?江雨桐心中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快请。”
太监栗子年纪不大,但眼神机警,行动利落。他进来后,先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素面锦囊,双手奉上,低声道:“江女史,这是高公公交代,必须亲手送到您手中的。高公公让奴婢传话:陛下嘱您,按家中旧例,整理‘格物’书稿中关于‘山川险要’的附录。”
家中旧例?整理“山川险要”附录?这显然是掩人耳目的暗语。江雨桐压下心头狂跳,接过锦囊,入手微沉。“有劳公公。陛下……陛下在军中,可还安好?”
“回女史,奴婢只负责送信,前方军情,一概不知。” 栗子垂首道,行了礼,便迅速退了出去。
江雨桐示意秦嬷嬷出去守着门,自己走到内室,就着窗光,心地拆开锦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温润的墨玉佩,触手生凉,云纹古朴。她心中一动,翻转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果然在某个角度,看到了那个极其细微、宛若然的“枢”字痕迹。这是……王府旧物?陛下将此物给她,是何深意?
她压下疑惑,又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火漆密信。展开,信很短,字迹是皇帝亲笔,力透纸背:
“雨桐卿鉴:关山阻隔,音讯难通。此佩乃旧邸信物,见佩如晤。朕离京仓促,然社稷之重,太子之幼,未尝一刻敢忘。今付此佩于卿,非为常情。若他日,关前赢月晦’、‘星陨’之噩耗传京,或京师突发‘癸水泛滥’、‘阴云蔽日’之剧变,朝堂失措,宫阙震荡,卿可持此佩,直见太子与徐公光启,示以此书。比自知朕意。此任至重,托于卿之忠贞智略。万望珍重,以待重逢。”
信末依旧无署名,但那一笔一划,皆是她熟悉的、属于皇帝的刚劲与决绝。
江雨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这并非寻常家书,而是一道密诏,一道在皇帝可能遭遇不测、或京师发生颠覆性巨变时,启动备用权力核心、托付后事的密诏!而皇帝,将传达这密诏的信物与使命,交给了她!一个无品无级、孀居宫廷的女史!
“月晦”、“星陨”——皇帝若有不测。“癸水泛滥”、“阴云蔽日”——“癸”字符号势力在京城发动全面叛乱或阴谋。届时,她需凭这枚墨玉佩和这封密信,直面太子和内阁首辅,传达皇帝或许是最后的旨意!
这信任,重如山岳!这责任,险如深渊!
皇帝将如此关乎国本存续的隐秘钥匙交给她,不仅是对她忠诚与能力的绝对信任,更是将她置于了风暴的最中心!一旦需要动用此佩,那必是地倾覆、乾坤倒悬的至危时刻!她能否在那种情况下,安然见到太子和徐光启?又会面临多少明枪暗箭?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决绝的情感也从心底涌起。他在那般险地,在箭矢横飞的关墙之上,在谋划托之时,竟还思虑至此,将如此身后之事,托付于她!这份超越君臣、近乎生死相托的信任,让她心中那片因离别和担忧而始终冰冷的角落,轰然燃起熊熊烈焰。
她心翼翼地将密信原样折好,与墨玉佩一起,贴身收藏。那冰冷的玉佩贴在心口,仿佛与他铠甲内那枚“安”字香囊,有了某种跨越山河的共鸣。
“陛下……” 她望向北方,眼中再无彷徨,只有一片清澈的坚定,“臣,定不负所停”
然而,就在她刚刚藏好密信,平复心绪,准备去书房继续整理那些“山川险要”附录(既是掩饰,也是真的想为他做些什么)时,秦嬷嬷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姑娘,慈宁宫的贺嬷嬷来了,是奉太皇太后懿旨,来看看姑娘的病,还……还带了赏赐。”
贺嬷嬷?又来了?江雨桐心头一紧。皇帝刚刚将密信托付给她,慈宁宫的人就再次上门?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无论来意为何,此刻,她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第四卷 第9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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