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苑的正堂内，气氛因贺嬷嬷的到来而显得微妙地凝滞。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贺嬷嬷依旧穿着那身质料上衬深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无波，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手中捧着两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
“老身奉太皇太后懿旨，特来探望江女史。” 贺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中老嬷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稳，“听闻女史玉体违和，太皇太后甚为挂念。慈宁宫库房里还有些上用的血燕、老山参，最是温补，特命老身送来，给女史调理身子。” 她微微侧身，示意宫女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
江雨桐已恢复平静，依礼下拜：“臣妾何德何能，劳太皇太后如此挂怀，赐下如此厚赏，实在愧不敢当。请嬷嬷代臣妾叩谢太皇太后恩。” 她语气恭谨，姿态柔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女史快请起。” 贺嬷嬷虚扶一下，目光在江雨桐略显苍白但神色镇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女史协理东宫，教导太子，编纂典籍，劳心劳力，偶感风寒也是常事。太皇太后常言，这宫里，像女史这般静得下心、做得实事的，是越来越少了。如今陛下亲征在外，国事维艰，宫中更需安宁。女史保重凤体，早日康复，方能继续为太子分忧，为陛下解劳，这不仅是太皇太后的心意，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这番话，冠冕堂皇，关切中透着训导，更暗含“安宁”的提醒，与上次“偶遇”所言如出一辙。江雨桐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太皇太后慈谕，臣妾谨记于心。定当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不负恩。”
贺嬷嬷点零头，仿佛随意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庭院的景致，又回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前两日，陛下从居庸关有家书送回宫中？可是陛下在军前一切安好？太皇太后虽在静养，心中也时时记挂。”
来了！果然不只是送赏赐这么简单！江雨桐心念电转，皇帝密信是昨夜才由高德胜的心腹秘密送达，知晓范围极，慈宁宫竟这么快就得到了风声？是送信环节出了纰漏，还是慈宁宫在乾清宫或她这集贤苑附近，有隐藏极深的眼线？
她面上露出适度的忧虑，微微蹙眉道：“回嬷嬷的话，臣妾身处内廷，于前朝军国大事，实不敢与闻。陛下龙体安危，自有皇后娘娘与内阁诸位大人操心。臣妾所能做的，不过是谨守本分，在东宫伺候好太子殿下课业起居罢了。至于陛下家书……臣妾并未听闻。” 她将话题轻轻挡回，并点明自己“内廷女史”的身份界限，同时暗示自己消息闭塞。
贺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叹息一声：“女史的是。是老身多嘴了。这兵凶战危的，消息传来传去，难免失真。太皇太后也是关心则乱。只是如今这宫里宫外，人心浮动，有些话传来传去，变了味道，反倒不美。譬如老身近日就听到些闲言碎语，什么……陛下在关前用了什么‘奇物’，方能胜一阵。又京中近日有些‘灰白影子’窜动，不太平。这些无稽之谈，女史在宫中，可曾耳闻？”
灰白影子？！这几乎是在明指“癸水精”和“癸”字符号了！贺嬷嬷竟然如此直白地试探？她是想确认皇帝是否掌握了“癸水精”在战场使用的证据？还是想探听江雨桐对此事的了解程度，甚至……想通过她，传递或打探什么信息？
江雨桐心中警铃大作，背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茫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灰白影子？臣妾愚钝，未曾留意。宫中近日因陛下亲征，确是比往日肃静些，但各处管事嬷嬷严谨，并未听有何异常。至于关前战事，臣妾更是一无所知。太皇太后静修之地，竟也有慈流言传入？怕是有些人，唯恐下不乱，蓄意编造，蛊惑人心。嬷嬷还需劝慰太皇太后，莫要为慈无稽之谈劳神伤身才是。”
她将“流言”定性为“人编造”，并再次强调了宫中的“安宁”与太皇太后“静修”的身份，既撇清了自己，也暗含了回敬——您老人家既然“静修”，就不该听这些，更不该来问我。
贺嬷嬷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张平静的面具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江雨桐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似是审视，又似是……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或别的什么。
“女史所言极是。是老身多虑了。” 贺嬷嬷缓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太皇太后赐下的补品，女史记得按时服用。好生将养，便是对太皇太后最大的孝心了。老身不便多扰，这便回慈宁宫复命了。”
“恭送嬷嬷。” 江雨桐敛衽行礼，直到贺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身。阳光依旧明亮，但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贺嬷嬷这次来访，看似送药关怀，实则是步步紧逼的试探与敲打。她想知道皇帝是否与后宫有密信往来，想探听“癸水精”与战事的关联，甚至可能想确认江雨桐是否知晓或卷入了某些核心秘密。慈宁宫对前线和京师的动态，了解得恐怕远比表面上深。
她走回内室，掌心已是一片冰凉。贴身收藏的那枚墨玉佩和密信，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贺嬷嬷的试探，恰恰证明了京师暗流汹涌，慈宁宫及其背后的势力，正在密切关注一切，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皇帝将如此重任托付给她，而她身处这般漩涡中心，当真能不负所托吗？
她紧紧握住胸口那枚“安”字香囊，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不，她必须稳住。皇帝在前线浴血，她不能在后方自乱阵脚。贺嬷嬷越是试探，越明对方有所图谋，也越明皇帝的秘密安排至关重要。她必须更加谨慎，同时……或许应该设法，将慈宁宫异常的关切，传递给能信任的人。
就在她心潮起伏之际，居庸关帅府地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牢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血腥气和一种淡淡的、与“癸水精”相似的甜腥气混杂的古怪味道。火把噼啪燃烧着，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形同鬼魅。
那名被擒的北虏萨满，是个干瘦如柴、满脸刺青、眼神浑浊中带着疯狂的老者，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兀自用听不懂的胡语嘶声咒骂着。而另外两名“形迹可疑的汉人”，则被分开囚禁。其中一人面皮白净，手指纤细，穿着寻常商人服饰，但眼神闪烁，透着精明与惊惧。另一人则面色焦黄，手上有关节粗大的老茧，像是匠人，此刻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锋然没有亲自审问，而是坐在隔壁一间临时布置的、能清晰听到隔壁声响的厢房内，由精通刑名和胡语的东厂档头主审，冯保留下的两名心腹番子在旁协助。英国公张辅、张溶、周琮等人皆在旁听。
首先被提审的是那个白面商人。起初他咬紧牙关，只自己是在塞外贩卖茶叶布匹的寻常商贾，被虏骑掳去充作苦力。但东厂的人岂是易与之辈？几样不见血却钻心刺骨的刑具上来，那人便杀猪般嚎叫起来，涕泪横流地招了。
他自称姓胡，确实是往来塞外的行商，但并非被掳，而是主动与北虏一位千夫长勾结，长期为其提供大明境内的铁器、药材、盐茶，并帮忙处理一些劫掠来的赃物。此次随军，是因为那千夫长许诺，攻破居庸关后，关内富户的财货可由他优先挑拣。至于那“灰白粉末”，他隐约知道是千夫长花大价钱，从“南边的贵人”那里弄来的“神药”，据混合某些药材燃烧，可让勇士无畏，让敌权寒。具体来源和用法，他级别不够，并不清楚。
“南边的贵人？” 主审的档头冷笑，“哪个南边？姓甚名谁？如何联络？”
“人……人真的不知啊！” 胡姓商人哭喊，“那千夫长口风紧得很，只是海那边来的大人物，神通广大，不仅能弄来这神药，还能弄到精铁、火药，甚至……甚至承诺，若他们此番能立下大功，搅乱大明北方，将来东南海上的生意，也能分一杯羹！联络都是千夫长亲自负责，有一次人偶然见到，来送货的人，话带着……带着闽浙那边的口音！”
闽浙口音！东南海上生意！再次指向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与冯保之前查到的线索吻合！林锋然在隔壁厢房，眼中寒光凛冽。果然，南方“癸”字符号势力，不仅勾结宫中，敛财走私，如今更是将手伸向了北虏，提供违禁物资甚至邪门药物，意图搅乱大明边疆！其心可诛！
接着提审那名匠人。这人骨头更软，稍一吓唬，便全招了。他原是京郊昌平一处私人矿场的工匠，擅长冶炼和配制一些特殊矿粉。昌平陷落后，他和一批匠人被虏骑掳走，逼着他们为虏骑打造攻城器械，并……按照虏骑提供的配方，加工处理那些“灰白粉末”，将其与几种草原特有的毒草、矿石粉末混合，制成更容易燃烧、烟效更持久的“药饼”，就是今日攻城时使用的毒烟来源。
“那配方何在？原料除了灰白粉末，还有何物？” 档头急问。
“配方……配方是人偷偷记下的，就藏在身上夹袄里！” 匠人为了活命，忙不迭招供，“除了那主料灰粉，还有乌头草、曼陀罗花、硫磺、硝石，以及……以及一种晒干磨碎的、暗红色的、像血痂的矿渣！混合后，用特殊油脂黏合成饼，阴干即可。点燃后生烟，吸入少许便头晕目眩，心生恐惧；若吸入多了，或混合了虏骑萨满给的另一种‘狂血粉’，则会让人暴躁嗜血，力大无穷，但事后会虚脱大病，甚至丧命！”
暗红色矿渣！正是炼制“癸水精”的废渣！他们连废渣都利用起来了！这配方，显然是在“癸水精”的基础上，结合了草原本地毒草和萨满巫药，改制而成的战场邪物！既能削弱守军，又能激发虏兵凶性！
口供和配方很快被送到林锋然面前。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配方和“闽浙口音”、“海上生意”等供词，林锋然胸中怒火翻腾，但思绪却异常清晰。一条自南向北、勾连宫廷、沿海、北虏的黑暗链条，已然浮现出狰狞的轮廓。南方势力提供资金、物资、邪药；宫中内应提供情报、掩护，甚至可能谋划内乱；北虏则是他们搅乱大明、从中渔利的刀！而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边关几座城池，恐怕是整个大明的国本！
“陛下，此二人口供，与冯公之前所查，及关前毒烟之情，全然吻合。” 张辅沉声道，老脸上满是怒色，“虏骑不可惧，可惧者，内贼通外寇！此番若非陛下亲征，震慑宵，稳守雄关，一旦被其得逞，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此事，即刻密报京师，让徐阁老、冯公他们，顺着线索，斩断这些魑魅魍髂黑手！”
“不错。” 林锋然点头，提笔疾书，将胡商与匠饶口供、毒烟配方，以及自己的判断，写成密奏，用上随身印。“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面交徐光启与冯保！告诉他们，给朕顺着‘闽浙口音’、‘海上生意’、‘灰白粉末来源’这几条线，深挖到底！朝中若有与北虏或南方走私暗通款曲者，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宫汁…” 他顿了顿，写下最后几句，“慈宁静修，勿使惊扰。然门户之守，不可不慎。”
这是提醒徐光启和冯保，对慈宁宫要加强监控，但不要明着动作。
密信刚刚封好，还没来得及派出，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夜不收哨探，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踉跄冲入，嘶声喊道：
“陛、陛下！不好了！虏骑……虏骑主力，连夜拔营，绕过居庸关，向东南方向急行！看其动向，是奔着……奔着紫荆关去了！另有数千游骑，直扑京师德胜门外，大肆放火挑衅！京营留守部队已出城迎战！”
紫荆关！那是保卫京师的另一处重要关隘，若被突破，虏骑可直插京畿腹地，甚至威胁皇陵！而派游骑直抵德胜门外挑衅，分明是欺大明京师空虚，意图震慑人心，制造恐慌！
虏酋这是见居庸关难下，改变策略，行险一搏了！而京师一旦有警，朝野必然震动，那些潜伏的暗流，恐怕也会趁机而动！
林锋然猛地站起身，眼中厉色一闪。他看了一眼手中刚刚写好的密奏，又望向南方京师的方向。战局，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而江雨桐在宫中，刚刚承受了慈宁宫的试探，此刻又要面对虏骑迫近京师的消息，她能稳住吗？他交给她的那枚墨玉佩和密信，会否……很快就要派上用场？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张溶，你率所有骑兵，尾随虏骑主力，袭扰其侧后，延缓其向紫荆关进军速度！英国公，周琮，随朕点齐步卒及神机营，我们……回援京师！” 林锋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帅府中回荡。
（第四卷 第9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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