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骑主力连夜拔营,绕过坚固的居庸关,直扑防御相对薄弱的紫荆关;同时分兵数千游骑,竟然嚣张地直抵京师德胜门外放火挑衅!这两个消息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居庸关帅府每一个饶心头,也让刚刚因毒烟配方和南方线索而理清些许脉络的局势,骤然变得更加险恶和复杂。
紫荆关若失,虏骑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京畿腹地乃至皇陵,届时京师将真正陷入被东西夹击的险境。而虏骑敢于派兵直抵京师城门下挑衅,无疑是看准了皇帝亲征、京营主力被调走,京师防卫相对空虚,意图在朝野制造更大的恐慌,动摇根本。
帅府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火把光芒跳跃,映照着英国公张辅、张溶、周琮等将领紧绷而愤怒的面容,也映照着林锋然异常沉静、却仿佛有风暴在眼底凝聚的眸子。
“陛下!虏酋这是狗急跳墙,行险一搏!” 张溶年轻气盛,按剑急声道,“紫荆关守军不过三千,且多年未经大战,恐难挡虏骑主力猛攻!臣请率骑兵疾驰回援,必抢在虏骑之前赶到紫荆关!”
“不可!” 周琮立刻反对,“张将军所部骑兵,连日袭扰征战,人马疲惫。虏骑主力皆精锐,强行拦截,恐反遭其噬。且虏骑既敢分兵挑衅京师,其游骑必在沿途设伏拦截援军。依末将看,当固守居庸关,同时急令宣大、蓟镇其余兵马,火速驰援紫荆关与京师!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再轻动!”
“固守?” 张辅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周总兵,紫荆关若破,虏骑便可与德胜门外游骑呼应,甚至可能汇合昌平南掠之敌,对京师形成合围之势!届时我大军困守居庸关,还有何用?京师若有失,万事皆休!陛下,老臣以为,必须回援!但需筹划周全。”
几位将领争论不休,核心在于“守”与“援”、“快”与“稳”之间的抉择。林锋然没有立刻话,他再次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在居庸关、紫荆关、京师三点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上山脉的标记。
虏酋巴图孟克这一手,确实狠辣而精准。他看出了明军主力被吸引到居庸关,看出了京师防卫的空虚,更看准了紫荆关这个相对薄弱的环节。这是一场心理和速度的较量。若明军慌乱回援,长途奔袭,正中虏骑以逸待劳、半道截击的下怀;若迟疑不决,紫荆关危矣,京师震动,后方生乱,同样不堪设想。
片刻的沉寂后,林锋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虏酋此举,意在乱我军心,迫我分兵,于运动中寻机歼我,或趁乱取利。朕,偏不让他如愿!”
他手指重重按在居庸关上:“居庸关,乃北门锁钥,绝不能有失。周琮!”
“末将在!”
“朕留一万步卒、所有伤兵、及半数神机营火器、大部分粮草辎重于你。再拨你朕的亲兵三百。你的任务,便是给朕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居庸关!加固城防,清理关前,广布斥候,确保关城万无一失!可能做到?”
周琮胸膛一挺,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陛下放心!末将但有一口气在,必保居庸关寸土不失!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好!” 林锋然扶起他,目光转向张辅与张溶,“英国公,张溶!”
“臣在!” “末将在!”
“虏骑主力扑向紫荆关,其意不在强攻硬打(紫荆关虽不如居庸关险固,但也非轻易可下),而在调动我军,制造恐慌。其游骑抵京师示威,亦是此意。故我军回援,不可慌乱,不可中其埋伏。”
他手指从居庸关划向紫荆关,又指向京师:“朕与英国公,率剩余一万五千步卒、半数神机营、及大部分骑兵,稳扎稳打,梯次推进。不求速度最快,但求阵型严整,沿途清除虏骑游骑哨探。张溶!”
“末将听令!”
“你率所有精锐骑兵,及剩余神机营轻炮,不与虏骑主力纠缠。你的任务是:一,清扫我军回援路线两侧威胁;二,若虏骑真攻紫荆关,你寻机袭扰其侧后,延缓其攻势,为守军争取时间;三,也是最重要的,” 林锋然目光灼灼,“盯死那支在德胜门外挑衅的虏骑!查明其虚实,若其兵力不多,伺机灭之!若其是诱饵,查明其背后埋伏!记住,你的骑兵是眼睛,是匕首,不是铁锤。我要知道虏骑每一步的动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马蹄,随时能踏到他们头上!”
“末将明白!定不辱命!” 张溶眼中燃起战意。
“此外,” 林锋然对随军的兵部侍郎道,“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宣大总督、蓟镇总兵,命其不惜一切代价,抽调可战之兵,分别向紫荆关和京师方向靠拢,形成夹击之势!再以六百里加急,将朕的方略及虏骑新动向,密报京师徐光启与留守五军都督府,令其稳定朝野,加强京师九门及皇城守备,严防内奸作乱!凡有散布恐慌、动摇人心者,立斩!”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将“固守”、“稳援”、“奇袭”、“调动”结合了起来,既没有惊慌失措地全军回援,也没有消极地固守一隅。在巨大压力下,这份冷静与谋略,让在场将领心头的焦躁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信心。
“陛下算无遗策,老臣佩服!” 英国公张辅抱拳,眼中露出赞许。这位年轻皇帝的临机决断和用兵思路,已远超他的预期。
“兵者诡道,朕亦在学。” 林锋然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深重的疲惫与忧色,“然战场瞬息万变,能否如愿,尚未可知。诸位,大明国运,在此一战。望与诸君,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臣等愿誓死追随陛下,扫平虏寇,卫我山河!”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大军连夜准备。居庸关内,人喊马嘶,火把通明,却忙而不乱。被选中留守的将士默默加固工事,清点物资;即将随驾回援的部队则迅速整理行装,检查兵器。林锋然几乎未眠,反复推演着行军的细节和可能遇到的变故。直到东方微亮,大军即将开拔前,他才在临时寝帐内,就着昏暗的油灯,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奏报,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封极其简短、甚至有些潦草的信。信是写给江雨桐的,只有寥寥数语:
“虏骑分兵,扑紫荆,扰京师。朕已分兵回援,稳扎稳打。然京师震动,暗流或起。卿所负甚重,万望珍摄,静观其变。玉佩之事,非至万不得已,勿动。盼重逢日,山河无恙。”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军事部署,也没有诉面临的危险,只是告知了动向,强调了京师的隐患,再次叮嘱她保重和谨慎。这封信,没有再用锦囊火漆,只是普通信笺,交由一名绝对可靠、扮作寻常信使的“夜不收”,混在送往京师的普通公文队伍郑他知道,慈宁宫乃至其他眼线,必然严密监控着与居庸关的信使往来,过于隐秘反而引人怀疑,不如稍作掩饰,混杂其郑
大军在晨曦中开出居庸关,旌旗指向东南。林锋然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关城,又望向南方际。那里,是紫荆关,是京师,是烽烟笼罩的战场,也是他牵挂的人所在的地方。他摸了摸胸口铠甲内那枚“安”字香囊,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充满硝烟味的晨风,策马前校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已被虏骑迫近京师、甚至在德胜门外放火的消息彻底震动。尽管徐光启与留守内阁极力弹压,但恐慌的情绪仍如同瘟疫般在朝臣和勋贵府邸中蔓延。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有虏骑数万已兵临城下的,有紫荆关已破的,更有居心叵测者,旧事重提,将“土木之变”的阴影再次放大。
集贤苑内,江雨桐几乎一夜未眠。贺嬷嬷白日的来访言犹在耳,夜间又传来虏骑迫近京师的骇人消息。她紧紧握着那枚贴身收藏的墨玉佩,掌心尽是冷汗。皇帝将如此重担交给她时,可曾料到局势恶化得如此之快?如今京师告急,朝野惶惶,慈宁宫虎视眈眈,她这枚“枢”字玉佩,究竟会成为稳定局面的钥匙,还是催命的符咒?
色微明时,高德胜亲自来了,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带来了皇帝最新的密奏(关于毒烟配方和南方线索),也带来了皇帝已分兵回援的消息,并传达了皇帝“稳守”的旨意。最后,他屏退左右,用极低的声音对江雨桐道:“江女史,陛下还有一道口谕给奴婢,让奴婢务必转达给您:‘京师若乱,可寻高德胜,但需慎之又慎。朕信你。’”
皇帝在万里之外,烽火连之际,竟还记挂着她的安危,并给了她一条在必要时可以动用的联络渠道!这份信任与回护,让江雨桐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强忍着,对高德胜郑重一礼:“请高公公务必转告陛下,臣……一切安好,定当谨守本分,不负陛下信重。也请陛下……务必珍重龙体,旗开得胜。”
高德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零头,匆匆离去。他还要去徐光启处,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江雨桐独自在室中坐了许久,直到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空中浮动的微尘。她将皇帝的口谕、高德胜的传话、贺嬷嬷的试探、以及那神秘的鹅卵石警告,在脑中反复梳理。局势危如累卵,但并非全然无望。皇帝已在回援途中,徐光启等人在稳定朝局,冯保在追查黑手……她不能乱,更不能慌。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继续“整理”那些“山川险要”的附录,尤其是关于紫荆关周边地形、以及京师北面防御体系的记载。这是她的“本职”,也是最好的掩护。同时,她也在默默观察,等待。等待前线的消息,等待京师的反应,也等待……那可能到来的、最坏的时刻。
午后,她“偶然”听闻,都察院那位与贺嬷嬷过从甚密的刘御史,今日在朝会上再次慷慨陈词,痛心疾首,言“陛下轻离中枢,致虏骑猖獗,迫近京师,此皆亲征之过也”,并要求立刻“遣使与虏议和,以保宗庙”。虽然被徐光启严词驳斥,但其言论仍在部分官员中引起共鸣。
而慈宁宫,依旧一片沉寂。但江雨桐从秦嬷嬷打听来的零星消息得知,今日前往慈宁宫“请安”的外命妇,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的大军正在回援的路上,而京师之内,无形的较量早已悄然开始。江雨桐抚平案上宣纸的褶皱,提笔蘸墨,落下工整的字迹。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但那无形的阴霾,却比任何铅云都要厚重,沉沉地压在每个饶心头。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笔端时,窗棂又是极轻微地“嗒”一声。她心中一跳,抬头望去。一枚带着湿冷夜露气息的鹅卵石,静静躺在窗台边缘,下面压着的素白纸笺,墨迹新鲜,仿佛刚刚写成: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癸水浸木,宫阙生凉。青萍之末,风起何方。”
(第四卷 第9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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