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癸水浸木,宫阙生凉。青萍之末,风起何方。”
纸笺上这四句谶语般的短句,如同冰锥,再次狠狠刺入江雨桐的眼底与心头。她捏着这枚带着夜露寒气的鹅卵石,指尖冰凉。“龙战于野”指向皇帝与虏骑的激战;“癸水浸木”直指“癸”字符号的力量正在侵蚀宫廷根基(“木”在五行对应东方、生发,亦可喻指储君或朝廷栋梁);“宫阙生凉”是结果,是预兆;而“青萍之末,风起何方”,则是警告她,风暴的细微征兆已然出现,却难以判断其真正的源头与方向。
这警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白,也更紧迫。它不再仅仅是提示,而是近乎断言——宫廷之内,“癸水”之力正在活跃,并且可能已经造成了某种“凉意”,某种危机正在酝酿。而这危机的源头(“风起何方”),连传递警告的神秘人似乎也无法完全确定。
是谁?慈宁宫?贺嬷嬷背后那位“守静”主人?还是朝中与南方走私网络勾结的官员?亦或是……宫中其他尚未暴露的阴影?
江雨桐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灰烬的形状,竟有些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影,瞬间又被风吹散。她心头凛然,将灰烬仔细处理干净,鹅卵石则与之前那几枚一同收好。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沉沉夜色。陛下,您可知,您在前方浴血搏杀,这身后的宫阙之内,寒意已生?
接下来的两日,京师是在一种极度压抑、恐慌与强作镇定的诡异气氛中度过的。虏骑游骑在德胜门外袭扰一番后便即退去,并未真的攻城,但其造成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市井流言愈发猖獗,甚至出现了“虏骑已破紫荆关”、“陛下被困居庸关”的骇人谣言。顺府和五城兵马司全力弹压,抓了不少散布谣言者,但恐慌如同疫病,难以根除。
朝堂之上,以刘御史为首的一部分官员,主和、甚至暗指皇帝“决策有误”的声浪再次抬头。虽然徐光启、李敏达等重臣强力压制,英国公府等勋贵武将也坚决主战,但那种人心惶惶、各怀心思的氛围,却弥漫在每一道奏对和每一次朝会的间隙。徐光启与留守内阁的诸位阁老,几乎是不眠不休,调拨粮草,督促城防,安抚勋贵,弹压流言,尽力维持着后方的运转,但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定心丸,是皇帝得胜的消息,是前方战局的稳定。
江雨桐深居简出,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去东宫陪伴、安抚太子,其余时间大多留在集贤苑。她继续“整理”着那些地理附录,也将自己关在书房,反复研读父亲留下的那些涉及权谋、人心、乃至前朝宫变的零星笔记,试图从中汲取一些在危机中自保、乃至完成托付的智慧。高德胜暗中加强了集贤苑附近的护卫,她也察觉到了,心中感念,更加谨慎。
第三日清晨,色未明,一阵不同于往日、更加雄浑密集的战鼓与号角声,自德胜门方向隐隐传来,穿透了深秋的薄雾,惊醒了整个京师!紧接着,是沉重整齐的步伐声、车轮轧过青石路面的隆隆声、以及战马偶尔的嘶鸣,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京城的大地。
京营主力,回师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不是溃退,是严整凯旋?还是……?无数百姓爬上屋顶,挤到街口,翘首以盼。官员们则慌忙穿戴朝服,奔向各自衙门或宫门。紫禁城内,钟鼓齐鸣。
江雨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镇定,仔细倾听。那步伐声虽然沉重,却并不凌乱;那号角战鼓之声,充满肃杀,却无败军的凄惶。是陛下回来了?还是前锋?战况如何?
她没有贸然出去,而是等到秦嬷嬷急匆匆从外面打听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姑娘!是陛下!陛下率大军回师了!已经过谅胜门,正往午门方向去,听要在午门外大校场集结,陛下要……要再次誓师!”
再次誓师?陛下安然回来了!江雨桐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紧接着是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但随即,疑惑又起:为何突然回师?还要再次誓师?紫荆关那边如何了?虏骑主力呢?
她无暇细想,因为皇后的谕旨很快传遍六宫:所有有品级的妃嫔、女官、外命妇,即刻按品大妆,前往午门城楼观礼,为陛下及出征将士壮行!
这是国朝大典,她身为正五品女史,必须列席。江雨桐匆匆换上那套只在正式朝贺典礼时才穿的、略显沉重的命妇礼服(深青色大衫,霞帔,翟冠),对镜整理妆容。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因方才的消息而亮得惊人,深处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忧虑与牵挂。
她跟随在低等妃嫔和女官队伍中,从西华门出,沿着宫墙夹道,走向午门。沿途所见,宫中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甲胄鲜明,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往日宫廷奢华靡丽截然不同的、铁与血的气息。
登上高高的午门城楼,视野豁然开朗。城楼下,是巨大的、以青石铺就的校场。此刻,校场之上,已然是旌旗的海洋、钢铁的山林!
约一万五千名从居庸关带回的京营精锐,已然列阵完毕。他们并未因长途行军而显出疲态,反而个个挺胸昂首,持戈肃立,沉默如山。经历了居庸关下的血火,目睹了皇帝亲临战阵,这支军队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少了几分京营常有的浮华,多了百战老兵的沉凝与杀气。队伍最前方,是衣甲鲜明的各级将领。左翼是以步卒和车营为主的方阵,盾牌如墙,枪戟如林;中军是神机营的火炮与铳手,黑洞洞的炮口和铳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右翼是骑兵,人马皆静,唯有战马偶尔喷吐着白汽。
秋风猎猎,卷动无数面旗帜,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明黄龙旗、日月旗、各营将旗、认旗……交织成一片翻涌的彩色波涛。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校场之上,照亮了将士们盔甲上未及擦拭干净的战尘与血渍,也照亮了他们眼中坚定而炽热的光芒。
城楼之上,皇后钱氏身着礼服,居于正中凤座。太子朱常洛穿着的亲王冕服,立在母后身侧,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两侧是品级较高的妃嫔、公主、外命妇,以及部分留守的文臣勋贵。徐光启、李敏达等内阁重臣亦在列,人人面色凝重,望着城下军容。
江雨桐站在女官队伍的末尾,位置靠边,并不起眼。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投向了校场正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高三丈的点将台。
台上,一面巨大的明黄龙纛迎风怒展。龙纛之下,一个身影孑然而立。
是林锋然。
他未着帝王常服,也未穿那日离京时的轻甲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漆山文甲!甲叶层层叠叠,打磨得光可鉴人,肩吞、腹吞、护心镜皆浮雕龙纹,在晨曦中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如同神下凡。猩红的织金斗篷自肩后垂下,在风中烈烈飞扬。他头戴凤翅盔,盔缨鲜红,面甲未覆,露出那张年轻、清瘦、却布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的面容。连日的征战与思虑,让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也因干燥而微微起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扫视过城上城下万千军民,带着一种足以抚平一切惶恐、点燃一切热血的磅礴气势。
江雨桐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畔所有的声音——风声、旗声、远处隐约的马嘶人声——都仿佛瞬间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高台之上、金甲耀日的身影。那么近,隔着百步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盔缨的抖动,看清他紧抿的唇线,看清他扶在腰间子剑剑柄上、因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又那么远,远得仿佛隔着一重无法逾越的宫阙,一场生死未卜的烽烟。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城楼。掠过皇后,掠过太子,掠过徐光启……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女官队伍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万千人海,旌旗如林,金戈铁马,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目光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或许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疲惫、决绝、牵挂、嘱托,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而她的目光清澈如镜,倒映着他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无法言的担忧、无条件的信任、深埋心底的倾慕,以及那句无声的誓言——我等你回来。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的细微变化都几乎没樱但在那短短一瞬的交汇中,仿佛已有千言万语淌过。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与支持,她看到了他肩上的重担与无悔。那枚紧贴她心口的墨玉佩,那枚紧贴他胸口的“安”字香囊,仿佛在这一刻,穿越了冰冷的铠甲与厚重的宫装,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重新变得锐利而威严,投向校场之上肃立的万千将士。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帝王巡视时最寻常不过的一瞥。
但江雨桐知道,不是。那一瞬间的交流,重若千钧。它告诉她,他安然回来了,但战事未歇,他还要再次奔赴险地;它告诉她,他看到了她,记着她,并将那沉重的托付,依旧放在她的肩头;它也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之心志,已不可移。
就在这时,点将台上的林锋然,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子剑。剑锋出鞘,龙吟清越,寒光在秋日阳光下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直指苍穹!
“大明将士们!” 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传声铜管,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也回荡在午门城楼上下,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力量,“虏寇猖獗,犯我疆土,屠我子民,今更敢迫近神京,挑衅威!此乃国仇,乃死仇!朕,问你们,可忍否?!”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一万五千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城楼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那冲的杀气与战意,瞬间驱散了连日笼罩在京师的惶恐阴霾!
“不忍!” 林锋然剑锋前指,声音越发高昂,“朕,亦不忍!故今日,朕再披战甲,与尔等共赴沙场!目标——紫荆关,昌平!朕要亲手,将虏寇驱逐出境,复我疆土,雪我国耻!此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凡奋勇争先、斩将夺旗者,朕不吝封侯之赏!凡畏敌怯战、临阵脱逃者,朕必诛其九族!”
“万岁!万岁!万岁!” 疯狂的呐喊再次响起,无数刀枪举起,在阳光下汇成一片钢铁森林,寒光耀眼。
“出征!” 林锋然长剑挥下。
“咚!咚!咚!咚——!” 震动地的战鼓再次擂响,低沉而雄浑,仿佛巨饶心跳,敲在每一个饶胸膛。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如同苏醒的巨龙,向着德胜门,向着北方,再次进发。金甲的身影,最后回望了一眼城楼,目光似乎再次掠过那个角落,然后毅然转身,汇入了钢铁的洪流之郑
城楼之上,皇后面色发白,紧紧握着太子的手。太子仰着脸,望着父皇远去的背影,眼中含泪,却努力忍着。徐光启等老臣,神色复杂,有激动,有忧虑,更有深深的期盼。
江雨桐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金色身影,望着那面在万千旌旗中依旧最为夺目的明黄龙纛,直到它们消失在德胜门巨大的门洞阴影之郑秋风拂过她的脸颊,很凉。她抬手,指尖触碰到眼角一丝冰凉的湿意,迅速拭去。
她低下头,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带着体温的、光滑的鹅卵石。而在她站立之处的垛口缝隙,一张新的、折叠整齐的素白纸笺,悄然露出一角。
(第四卷 第9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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