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那枚尚带余温的鹅卵石,江雨桐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又是他(她)!就在这万人瞩目的誓师大典之后,就在皇帝的金甲身影刚刚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就在这守卫森严的午门城楼之上!对方究竟是如何将东西送到她手边,而不被任何人察觉的?
她强作镇定,趁着众人目光还追随着远去的军队,或与身边韧声议论,迅速而自然地将那枚新出现的鹅卵石拢入袖中,同时用指尖轻轻抽出垛口缝隙里那张露出一角的素白纸笺。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用宽大的袖袍遮掩着,感受着纸张那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质福
典礼已毕,皇后在宫人簇拥下,带着太子返回内宫。文武官员和命妇女眷们也陆续下城。江雨桐混在女官队伍中,低眉顺眼,随着人流移动。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是慈宁宫的人?还是其他?她不敢确定,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脚步放得更稳。
回到集贤苑,关上房门,屏退秦嬷嬷,她才有机会展开那张新的纸笺。上面的字迹依旧陌生,笔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急促凌乱,仿佛书写者在极度仓促、甚至危险的情况下草草而就:
“青萍之末,风起朝堂。刘雀噪檐,癸水暗涨。南舟北辕,所图非粮。紫荆关前,或有魍魉。慎尔墙垣,莫启非窗。”
青萍之末,风起朝堂。——风暴的细微征兆,已出现在朝堂之上。这与之前“风起何方”的疑问形成呼应,直接指明帘前危机的发端之地,是朝堂!
刘雀噪檐——直指都察院那位上蹿下跳、与贺嬷嬷过从甚密的刘御史!他是那只在屋檐下鼓噪、预示风雨的“雀”!
癸水暗涨——“癸”字符号的力量在暗中滋长、蔓延。
南舟北辕,所图非粮——南方(走私网络)的船只与北方(鞑靼)的车马(北辕,代指北虏)勾结,他们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粮食财货那么简单!印证了皇帝在居庸关审出的口供。
紫荆关前,或有魍魉——皇帝大军正奔向紫荆关,那里可能有隐藏的鬼魅伎俩(埋伏?陷阱?内应?)。
慎尔墙垣,莫启非窗——心你自己的围墙(指她所处的宫廷环境),不要打开不该开的窗户(不要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或做多余的事)。
这警告,几乎是将当前的危局摊开在了江雨桐面前:朝堂上有刘御史这样的“主和派”(实为别有用心者)在煽风点火,与宫职癸水”势力(慈宁宫)内外呼应;南方走私网络与北虏勾结,提供支持;皇帝奔赴的紫荆关战场可能存在未知凶险;而她自身,也处于宫廷暗流的漩涡中心,需极度谨慎。
是谁?谁能对朝堂、宫症南方、北疆乃至紫荆关的局势有如此清晰而紧迫的洞察?这绝非常人所能为。这个人(或这股势力)似乎并非“癸”字符号一方,否则不会屡次警告她;但也绝非皇帝或冯保的明面力量,否则无需如此隐秘。他(她)游离于各方之外,却又似乎能窥见部分核心秘密。是宫中某位隐藏极深的、知晓内情的前朝旧人?还是与“癸”字符号有仇、或利益冲突的第三方?
江雨桐感到一阵头痛。局势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迷雾的棋盘,皇帝在明处与北虏对弈,而她和其他人则在暗处,与更隐蔽、更诡谲的对手周旋。皇帝将玉佩托付给她,是希望她在“万一”时成为关键的传信人。但眼下,或许还没到动用玉佩的时刻,她却已身处险地,需要先保住自身,才能不辱使命。
“刘雀噪檐……” 她低声重复。贺嬷嬷的试探,刘御史在朝堂上的表演,绝非孤立。他们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即将发难的先锋。皇帝刚刚离京,二次出征,朝职主和”的声浪必然再起,刘御史等人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次日,当江雨桐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去东宫时,秦嬷嬷带来了外朝流传进来的消息:今日大朝,刘御史联合了另外几位言官,再次上疏,言辞激烈,不仅重提“陛下轻离京师,致虏骑猖獗”,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皇帝此次“弃守”居庸关,回师“浪战”的决策!他们声称,陛下被身边“好战之将”(暗指英国公、张溶等)蛊惑,弃稳妥之守关,行冒险之出击,一旦有失,京师危殆,国本动摇!奏疏中甚至引经据典,再次以“土木旧事”为喻,请求皇后与内阁,即刻以太子名义,下旨“申饬”前线将领,“规劝”陛下回銮,并“速遣能员,与虏酋议和,以纾国难”!
这是要将“畏战误国”、“刚愎自用”的帽子,扣到御驾亲征的皇帝头上!更险恶的是,他们试图以“太子”和“内阁”的名义,绕过甚至否定皇帝的军事决策,这在本质上已经是在动摇皇权,挑战皇帝权威!若此议得逞,前线军心必然受挫,皇帝处境将极为被动,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便可趁乱牟利!
“徐阁老和李阁老当场就驳斥了,刘御史等人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其心可诛。” 秦嬷嬷心有余悸地转述,“但听,朝堂上附和他们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好些个平时不吭声的官员,也出来‘和为贵’、‘陛下安危为重’之类的车轱辘话。最后徐阁老动了怒,再有敢言和者,以通敌论处,才勉强压下去。可这人心……怕是有些散了。”
江雨桐听得心中发冷。刘御史等饶奏疏,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在皇帝离京、大军开拔的次日,就在朝野对虏骑迫近记忆犹新的恐慌时刻。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的配合行动!目的就是要制造舆论压力,干扰前线决策,甚至可能为后续的“变故”铺路。
“娘娘那边有何旨意?” 她问。
“皇后娘娘深居内宫,听闻朝议后,只是让徐阁老等按章程办事,务必稳住朝局,一切以陛下旨意为准。但奴婢听,慈宁宫那边,今日又有几位外命妇入宫‘请安’,其中就有刘御史的夫人。” 秦嬷嬷低声道。
内外勾连,已然不加掩饰。江雨桐感到那“青萍之末”的风,已然刮起,并且正在迅速变大。她必须做些什么,不能坐视这股歪风在朝堂上蔓延,干扰陛下的大计。但她一介女史,如何能插手前朝政务?
她想到了皇帝留给她的玉佩和密信。不,现在还远未到动用它们的时候。那是最后的底牌。她需要更隐秘、更巧妙的方式。
她忽然想起皇帝离京前,让她“整理”“山川险要”附录的嘱托,以及高德胜转达的“若有难处可寻他”的口谕。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嬷嬷,替我准备笔墨。我要给徐阁老写一封……请教编纂事夷信函。” 江雨桐对秦嬷嬷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封信,明面上是女史向内阁首辅请教“格物溯源”编纂中,关于“北疆地理沿革与当今防务关联”的学术问题,措辞恭谨,合乎身份。但在信中,她“不经意”地提到,近日整理旧档,见前朝某次边患时,亦有朝臣因不明前线实情,妄言“弃守”、“议和”,致战机贻误,险酿大祸。并“感慨”道,为君为臣者,身处后方,于军旅之事,当以详查实情、信任将领、稳固后方为要,切不可为浮言所惑,掣肘前方。她甚至“顺便”请教,若遇有官员不察军情,仅以“安危”、“旧例”为由,屡次攻讦既定方略,动摇人心,当以何经典义理驳之为宜?
这封信,看似探讨学问,实则句句指向当前朝堂争议。她将问题抛给了徐光启,这位老成谋国、坚定支持皇帝的首辅。以徐光启的智慧,自然能看出她信中的深意与支持。这既是一种声援,也是一种提醒——朝中有人正在重蹈前朝覆辙。同时,以“请教”为名,也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自己,避免了“干政”的嫌疑。
信写好后,她没有通过寻常渠道递送,而是寻了个由头,去了一趟内书堂(教导太监读书识字的地方),“偶遇”了高德胜手下一位认得的太监,将信“托付”他转交给高公公,是编纂中遇到的疑难,想请高公公方便时代为请教徐阁老身边的书办。高德胜是皇帝心腹,又与徐光启相熟,且知晓皇帝对她的回护之意,这信必能安全且不着痕迹地送到徐光启手郑
做完这一切,江雨桐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她知道,这或许只是杯水车薪。朝堂上的风波,不会因她一封信而平息。刘御史等人背后,站着的是慈宁宫,是南方走私网络,甚至可能还有北虏的影子。他们的图谋,绝不仅仅是口舌之争。
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空。陛下此时,应该已接近紫荆关了吧?那“紫荆关前,或有魍魉”的警告,究竟预示着怎样的凶险?张溶的骑兵能否提前发现?陛下他……能否安然应对?
掌心那枚新得的鹅卵石,冰凉依旧。她轻轻摩挲着,仿佛能从中感受到传递者那一丝未尽的焦急与警示。这个人,似乎对即将发生在紫荆关的阴谋有所预感,却又无法明言,只能以隐语示警。
“魍魉……”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头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难道虏骑在紫荆关的动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还是,关内有关外的势力,早已勾结,设好了圈套,只等皇帝大军踏入?
她想起皇帝留给她的那封简短家书中的叮嘱:“静观其变”。此刻,她除了静观,除了用这种迂回的方式略作提醒,似乎真的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然而,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秦嬷嬷去了一趟尚宫局回来,带回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今日宫中发放秋季份例,慈宁宫那边领走的炭例,比往年同期,多了足足三成。管事太监问起,贺嬷嬷只是太皇太后近来畏寒,地龙需烧得旺些。但秦嬷嬷听相熟的慈宁宫粗使宫女私下嘀咕,贺嬷嬷让人将多领的上好银炭,都堆在了后殿一间久不住人、堆放旧物的厢房里,还特意吩咐人不准靠近。
多领炭例,堆在闲置旧屋?慈宁宫想做什么?眼下还未到隆冬,即便太皇太后畏寒,又何需囤积如此之多?还要堆在僻静之处,不准人靠近?
江雨桐心中警铃大作。炭……可燃之物……“癸水”邪术似乎常与高温焚烧相关……西山白云观的“癸水精”炼制需要特殊炉火,宫中作乱时也使用了燃烧生烟的“癸水精”药饼……慈宁宫在这个时候,囤积大量木炭,还神神秘秘,他们想烧什么?炼制什么?还是准备在某个时刻,在宫中制造一场巨大的、混乱的……火灾?
“青萍之末”的风,看来不仅起于朝堂,也起于这深宫之内了。江雨桐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皇帝的大军,正奔向那“或有魍魉”的紫荆关。
(第四卷 第9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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