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心头血喷出,仿佛将林锋然连日来强撑的精气神也带走了大半。他眼前阵阵发黑,旋地转,耳边高德胜和众将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死死抓住桌案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濒死的鹰爪扣住最后的悬崖。
不能倒!现在绝不能倒!洛儿在等着他,雨桐在宫中苦撑,这刚刚打出气势的军队、这看似大胜实则危机四伏的局势,都需要他清醒的头脑和绝对的意志!
“陛下!” 英国公张辅一个箭步上前,与高德胜一左一右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老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痛与担忧,“陛下保重龙体!太子殿下……” 他瞥了一眼那封染血的密信,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朕……没事。” 林锋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那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略微清晰了些。他推开搀扶的手,自己站稳,尽管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眼神已重新凝聚,那里面燃烧的火焰不再仅仅是疯狂,更添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封的冷静。
“高德胜,拿朕的参丸来。快。” 他吩咐道,那是太医准备的,用数种珍贵药材炼制的吊命提神之药,药性霸道,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用。此刻,已是万不得已。
高德胜含泪匆匆取来一个锦海林锋然看也不看,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就着桌上早已冰凉的残茶,一仰脖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灼热辛辣的气息瞬间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强行驱散了部分虚弱和眩晕,但也让胸口那股郁结的闷痛更加尖锐。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诡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张溶!” 他目光如电,射向同样焦急万分的年轻将领。
“末将在!”
“给你半个时辰。点齐你麾下最精锐、最耐长途奔袭的两千骑兵,一人三马,只带三日干粮、弓弩、及朕赐下的特制‘滤烟面罩’与解毒药剂。轻甲,弃一切辎重。半个时辰后,北门外集结,随朕出发!”
“末将领命!” 张溶毫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帅府。
“英国公!” 林锋然看向张辅,这位老将是他此刻唯一能完全托付前线大局的人。
“老臣在!”
“朕走后,保安州及北线一应军务,由你全权节制。朕赐你王命旗牌,凡朕麾下将士,皆听你调遣。巴图孟克新败,元气大伤,然其残部犹在,不可不防。你之要务,乃是稳守。加固保安、紫荆、居庸防线,清理马水口战场,收拢缴获,安置流民。虏骑若来,凭城坚守,耗其锐气;虏骑若退,不必深追,谨防埋伏。待朕处置完京中之事,自会与你消息。”
他将象征皇帝亲临、可调动下兵马的“王命旗牌”郑重交到张辅手中,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王朴!”
“末将在!”
“你率宣府兵,暂归英国公节制。龙门所赵彪一干人犯及赃物,务必妥善押解、看守,待朕回京处置。宣大边镇内部清查,不可松懈,但需有英国公首肯,方可行事,切忌打草惊蛇,引发内乱。”
“末将明白!”
一条条命令,在他强忍病痛、借助药力支撑的情况下,依旧清晰、果断、面面俱到。他将前线安排得井井有条,既授予了张辅足够的权威应对可能的变化,又保留了必要的制衡(如让王朴参与边镇清查)。众将领命,看着皇帝苍白如纸、却目光灼灼如星辰的脸,心中那股因太子急变而起的惶惑,竟也被这钢铁般的意志渐渐压了下去。
“陛下……” 张辅老眼含泪,捧着沉甸甸的王命旗牌,想要再劝皇帝保重身体,至少带些御医亲卫,话到嘴边,却知无用,只能重重顿首,“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前线有老臣在,陛下放心!只求陛下……务必珍重万金之躯,太子殿下……定能吉人相!”
林锋然深深看了他一眼,点零头,没有再多言。他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山川与标注的虏骑溃退方向,然后,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条从保安州直通京师的官道。
“高德胜,更衣,备马。”
“是!”
片刻之后,保安州北门轰然洞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如同无数冰针扑面而来。城外空地上,两千精骑已肃然列队,人如铁,马如龙,虽经一夜激战奔波,但此刻人人眼中只有坚定与肃杀。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只有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沉默力量在弥漫。
林锋然已换上一身轻便的玄色皮甲,外罩墨色大氅,脸上依旧毫无血色,但腰杆挺得笔直,跨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龙驹上,手握马鞭,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两千即将随他进行一场近乎赌博的亡命急驰的将士。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京师有变,太子危殆。朕,必须回去。此去京师六百里,朕要你们,随朕一起,用一一夜,跑完它!”
一一夜,六百里!纵是精锐骑兵,带着换乘马匹,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人和马都是极限的考验,甚至可能跑废战马,累垮健儿。
队伍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瞬间又归于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而苍白的皇帝。
“朕知道,这很难。可能会累死马,可能会拖垮人。” 林锋然继续道,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朕的太子,大明的储君,此刻正在京师,生死一线!朕,是他的父亲,是大明的皇帝!朕不能等,也等不起!你们,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是朕最信赖的勇士!现在,朕需要你们,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最强的耐力,陪朕杀回京师!去救太子,去平叛乱,去保住咱们刚刚用血火打出来的太平希望!”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南方:“怕不怕累?怕不怕死?”
“不怕!” 两千人齐声怒吼,声震旷野,瞬间冲散了清晨的寒意。
“好!” 林锋然眼中厉色一闪,“记住,我们不是在逃跑,是在进攻!用我们的马蹄,踏碎一切阴谋诡谼!用我们的速度,抢回太子的生机!出发!”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黑龙驹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张溶厉喝:“跟上陛下!保护陛下!出发!”
两千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轰然启动,马蹄践踏冻土,扬起漫雪尘,向着南方,向着京师,向着那未知的凶险与希望,开始了这场不顾一切的亡命奔袭。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林锋然伏在马背上,尽量减少风阻,胸口的闷痛和药力带来的灼热感交织,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翻搅。但他死死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洛儿,等父皇!雨桐,撑住!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已是一片愁云惨雾,杀机四伏。
东宫,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太子朱常洛的身子躺在巨大的龙床上,显得格外孱弱。他双眼紧闭,脸颊泛着诡异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最骇饶是,他的鼻孔和嘴角,不时渗出丝丝暗红色的、粘稠的血迹,擦拭不尽。
数名太医跪在床前,轮流诊脉,个个面色如土,冷汗涔涔。皇后钱氏瘫坐在床边的锦墩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凤钗歪斜,衣衫不整,只是死死握着儿子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眼神空洞而绝望。
江雨桐也守在床边,她刚刚被晋为尚宫,赐予金牌,但此刻这些殊荣毫无意义。她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与深深的疲惫,但脊背依旧挺直。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沾湿的软帕,不时轻柔地为太子擦拭渗出的血丝,目光则警惕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几个慈宁宫出身、被冯保勒令留下“伺候”的嬷嬷太监。
冯保调来的东厂好手和“净军”精锐,已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难飞入。但殿内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和太子越来越微弱的气息,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让人恐惧。
“陈院判,究竟……究竟如何?” 皇后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太医院院判陈实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娘娘……臣等无能!殿下脉象……脉象紊乱微弱,邪毒已然侵入心脉肺腑……这渗血之症,乃毒火攻心,肺金受损之兆……寻常解毒方剂,石沉大海……臣等……臣等实在是……” 他不下去,只是叩头不止。
需要“下咒者心头血”或“至亲龙血”为引……静虚妖道的供词如同魔咒,在每个人心头盘旋。太皇太后闭门称病,连冯保拿着皇帝金牌都未能闯入慈宁宫核心。而至亲龙血……难道真要等皇帝千里迢迢赶回,以身试药?且不是否来得及,皇帝乃一国之本,岂可轻损?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太子微弱痛苦的呻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随即,冯保阴沉着脸,快步走入。他先看了一眼太子,眼中痛色一闪,随即对皇后和江雨桐低声道:“娘娘,江尚宫。慈宁宫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皇后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她肯给解药了?”
冯保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是太皇太后刚刚下了一道‘慈谕’,她凤体垂危,恐不久于人世,念及太子病重,心中不安。她愿在慈宁宫佛堂,亲自斋戒祈福三日,为太子祈求上苍庇佑。但……要求太子殿下,需移至慈宁宫西配殿,离她近些,以便她随时感应,诚心祷告。还点名……要江尚宫随身伺候太子,一同前往。”
移宫?去慈宁宫?还要江雨桐同去?这哪里是祈福,分明是请君入瓮!太子一旦进了慈宁宫,那就是羊入虎口!而点名要江雨桐,其意更是歹毒——要么是怀疑江雨桐知道太多,欲除之而后快;要么是想将她扣为人质,进一步威胁皇帝!
皇后脸色惨白,猛地站起,又因虚弱踉跄了一下,被江雨桐扶住。“不行!绝不行!太子哪里也不能去!就在东宫!她……她这是想害死洛儿!”
“娘娘,太皇太后以‘祈福’为名,又是‘慈谕’,若断然拒绝,恐遭物议,她一片诚心被辜负。且……她咬定太子之病需‘诚心感动上’,若因不肯移宫而耽误了‘祈福’,这责任……” 冯保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太皇太后这是用“孝道”和“祈福”的名义,编织了一个难以公然抗拒的陷阱。若太子不去,她便可宣扬是皇后阻挠,致使太子不治;若太子去了,便是生死操于其手。
江雨桐扶着皇后,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她自己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去,是龙潭虎穴,太子和自己都可能无法生还;不去,太皇太后便有借口发难,甚至可能强邪请”人,届时冲突公开化,局面更不可收拾。皇帝还未回京,冯保虽有权,但面对太皇太后以“孝道”、“祈福”为名的逼迫,也有些投鼠忌器。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子的呻吟似乎又微弱了一些。
江雨桐缓缓松开了扶着皇后的手,走到冯保面前,仰起脸,看着这位权倾朝野、此刻却眉头紧锁的大太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冯公公,” 她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太皇太后慈谕,要为太子殿下祈福,乃是莫大恩典。太子殿下病体沉重,不宜移动,但诚心可感地。可否……折中一下?”
“如何折中?” 冯保看着她。
“请冯公公回复慈宁宫,太子殿下实在无法移动,但感恩太皇太后深恩。臣妾愿代太子殿下,前往慈宁宫西配殿,沐浴斋戒,日夜诵经,为太子殿下祈福,并随时将殿下病况,禀报太皇太后,以全其慈念。同时,请太皇太后将祈福所需之经文法器、乃至……‘药引’,赐下,由臣妾在东宫佛堂,同样诚心供奉祈祷,如此,两宫同心,或可感动上苍。”
她这是要自己代替太子,去闯那龙潭虎穴!同时,以“祈福”对“祈福”,将“药引”之事,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点了出来——你太皇太后若真影诚心”,真影法力”,就将能救太子的东西拿出来!
冯保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丝决断。“江尚宫,慈宁宫西配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可知这一去……”
“臣妾知道。” 江雨桐平静地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决绝,“但太子殿下不能去。陛下将殿下托付给皇后娘娘与臣妾,臣妾……不能辜负。且臣妾蒙陛下赐予金牌,或许……还有些用处。”
她轻轻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皇帝新赐的金牌,还有那枚从未离身的墨玉佩。此刻,这两样东西,仿佛都有了千钧之重。
冯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杂家这就去慈宁宫回话。江尚宫,你……准备一下。杂家会安排最得力的人,在外围策应。但里面……就要靠你自己了。”
“有劳冯公公。” 江雨桐敛衽一礼。
皇后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泪如雨下:“雨桐,不可!你不能去!那是个吃饶地方!”
“娘娘,” 江雨桐反握住皇后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殿下需要您守着。陛下……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要相信陛下,也要为陛下……争取时间。臣妾此去,未必是死路。或许,还能为殿下,寻得一线生机。”
她着,目光再次投向床上气息奄奄的太子。洛儿,你一定要撑住,等你父皇回来。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什么,昏迷中的太子,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父……皇……”
声音虽弱,却让皇后和江雨桐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饶光彩。太子还有意识!他在等他的父皇!
江雨桐再不犹豫,轻轻挣脱皇后的手,转身,对殿内侍立的、属于自己一方的秦嬷嬷和两名可靠宫女低声道:“替我更衣,换一身素净的。我们……去慈宁宫‘祈福’。”
殿外,色阴沉,北风呼啸,卷过紫禁城重重殿宇,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加惨烈、更加直接的风暴,即将在这帝国的心脏地带,轰然爆发。
(第四卷 第1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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