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孤清。这里不似正殿那般空旷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和起居的暖意,但此刻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的那个玄色身影,却让这温暖的阁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林锋然已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外罩一件墨狐皮里子的披风,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郑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管狼毫,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思。连日的朝会议论、太子的病况、南方的暗流、以及今日朝堂上那场看似被压下、实则后患无穷的风波,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将他紧紧缠绕,几乎透不过气。
“陛下,江尚宫到了。” 高德胜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
林锋然眼睫微动,空茫的目光瞬间凝聚,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沉静。“宣。”
江雨桐低着头,步履平稳地走进阁内,在距离书案数步之遥处停下,敛衽下拜:“臣妾江雨桐,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 林锋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指了指书案侧面一张铺着锦垫的绣墩。
“谢陛下。” 江雨桐谢恩起身,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微微垂首,静候皇帝垂询。她能感觉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像往日私下相对时偶尔流露的复杂,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与探询的帝王之目。她心中明了,今夜召见,绝非“编纂事务”那么简单。
“伤势可大好了?” 林锋然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的关怀。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 江雨桐谨慎应答。
“嗯。” 林锋然点零头,目光在她依旧略显清瘦、但气色已好了不少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朝会之事,想必你也听了。”
来了。江雨桐心头一凛,知道正题开始。她微微躬身:“臣妾身处内廷,于前朝政议,不敢妄听妄言。然陛下宸衷独断,朝野钦服。”
“独断?” 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怕是不少人心里觉得朕刚愎自用,不恤国本吧。”
这话很重,江雨桐不敢接,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这些套话。” 林锋然却似乎不想让她回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朕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你经历慈宁宫之事,又与太子亲近,对宫症朝中这些人和事,或许有朕看不到的角度。今日胡汝宁之言,你怎么看?”
他竟真的问她的看法!江雨桐呼吸微滞。皇帝向她咨询朝政,这于礼不合,也极为危险。但看着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疲惫与深藏的郁结,她知道,他不是在试探,是真的想从一个相对“干净”、且经历过核心阴谋的人这里,获取一些不同的视角,或者,一点支撑。
她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既要坦诚,又绝不能逾越。“陛下,臣妾愚钝,于国事大政不敢置喙。然,臣妾斗胆以为,胡给事中所言,句句引经据典,看似忠君爱国,为社稷谋万世。然其时机之巧,言辞之切,直指陛下与中宫最痛之处,不似寻常谏言,倒像……像精心打磨过的利龋”
她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缓缓道:“且,其所言‘广衍皇嗣’固然是理,然我朝祖制,亦重嫡长。太子殿下乃陛下元子,中宫所出,名分早定。当搭下病重、陛下与娘娘忧劳之际,不言齐心救治殿下,反亟亟以‘祖制’逼陛下选妃,其心……恐非纯粹为‘国本’计。倒像是……借‘国本’之名,行政争之实,或乱陛下之心,或……另有所图。”
她的话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胡汝宁是被缺枪使了,目标可能不只是“选妃”,更是要打击皇帝和皇后,制造混乱。这背后,可能有政敌,也可能影癸”字符号残余势力的影子。
林锋然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子,果然敏锐。她没有被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迷惑,一眼看到了问题的核心——时机与动机。
“那你觉得,这背后之人,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送几个女子入宫,或者给朕和皇后添堵?” 他追问。
江雨桐心中急速思索。她想起那张警告的纸笺——“胡雀非主,南风借力”。“南风”……南方势力?
“臣妾不敢妄测。然,‘癸’字符号余孽未清,南方走私网络根系庞大,与海外勾连。比丧心病狂,行事不择手段。若能以‘选妃’之名,安插耳目入宫,或进一步离间陛下与娘娘、与太子殿下之情,甚至……在陛下子嗣问题上再生事端,对其而言,恐比在战场上取胜,更为‘划算’。” 她将自己的推测,结合警告,谨慎地出。
安插耳目!离间家!在子嗣上做文章!这几个可能,一个比一个阴毒,也一个比一个更符合“癸”字符号那些鬼蜮伎俩的风格!林锋然眼中寒光骤盛。是啊,他们连太子都敢直接下毒咒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若真被他们送人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 江雨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臣妾以为,此事对皇后娘娘冲击尤甚。娘娘性情温婉,与太子殿下母子连心。殿下病重,娘娘已心力交瘁。若再被这等物议所困,忧惧交加,恐……恐于凤体、于心境,皆有损碍。宫中上下,此刻更需安定同心,而非徒增纷扰。”
她是在提醒皇帝,皇后可能已经承受不住了,需要格外关注和安抚,防止有人趁虚而入,在皇后这边打开缺口。
林锋然沉默了。他何尝不知皇后的压力?只是近日焦头烂额,确实有些忽略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雨桐的提醒,让他心中警醒。内宅不宁,亦是祸端。
“你得对。”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是朕疏忽了。” 他看着她沉静而透着担忧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坦诚而明智的对话,略微松弛了一丝。“你……很好。看得很清楚。”
这句夸赞,出自皇帝之口,已是极重。江雨桐心中一暖,连忙道:“臣妾妄言,陛下不罪,已是恩。”
“朕问你这些,非是让你卷入朝争。” 林锋然正色道,“而是你在宫中,又经历过那些事,眼睛亮些。日后若察觉有何异常,无论关乎前朝后宫,太子皇后,乃至……朕自身,都可凭朕赐你的金牌,直接报与朕知,或告知冯保、徐先生。不必顾虑。”
这是赋予了她一定的监察与密报之权,而且是明示的。江雨桐心中震动,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将她更紧地绑在了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舰之上。她没有退缩,郑重下拜:“臣妾……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重。”
“起来吧。” 林锋然挥了挥手,似乎想结束这次沉重的谈话,但目光扫过她依旧单薄的身形,又开口道,“你伤势初愈,也要好生将养。朕让太医开的方子,要按时服用。缺什么,直接让高德胜去办。”
“谢陛下关怀,臣妾记下了。”
“嗯,退下吧。”
江雨桐再次行礼,缓缓退出西暖阁。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夜寒冷的空气一激,她才发觉后背竟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与帝王奏对,看似平静,实则字字千钧,如履薄冰。但经此一番交谈,她对皇帝的困境有了更深的理解,心中那份原本因“选妃”风波而起的些许惶惑与自怜,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坚定的、要与他并肩面对这暗流汹涌的决心。
然而,就在江雨桐离开乾清宫不久,一份来自南京的八百里加急密报,被送到了林锋然案头。是冯保派往南京查抄守备太监府邸及涉案商号的心腹所发。
林锋然迅速拆看,脸色越来越沉。密报称,南京守备太监马坤(已被锁拿)府中,查获大量与沿海数家大商号(包括颜姓东主)往来的秘密账册、书信,以及……数封与京中某些官员联络的信件副本!信中虽多用暗语,但提及“北事”、“宫直、“子嗣”等字眼,并隐约影相助”、“通气”之约!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搜查颜姓东主在泉州的一处隐秘货栈时,发现了少量未及运走的“癸水精”原料,以及……几份誊抄的、关于后宫妃嫔遴选制度、以及京中部分适龄官宦女子家世背景的详细文档!
南方势力,果然不仅在财力物力上支持“癸”字符号,更早已将触手伸向了朝堂,甚至开始搜集后宫选秀的信息!他们想干什么?为“选妃”做准备?安插自己人?那些与马坤联络的京官,又是谁?是否与今日朝堂上胡汝宁的发难有关?
“砰!” 林锋然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怒火与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涌!这些蛀虫!这些国贼!北边将士在浴血拼杀,他们在后方疯狂敛财、勾结外寇、祸乱宫闱不,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他的后宫,他的子嗣上来!
“冯保呢?让他立刻来见朕!” 他厉声对高德胜喝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离京师数千里之外的泉州港,那处幽静的宅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颜姓东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那位斗笠人,以及另外两名神色精悍、一看便是常走海路的人物。
“京师的消息,皇帝驳回了。” 斗笠韧声道,“但水已搅浑。皇后那边,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咱们在京里的人回报,坤宁宫今日气氛极差,皇后滴水未进。”
“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颜东主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中精光闪烁,“一次不成,就来两次。皇帝能挡一次,还能次次都挡?水滴石穿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况且,” 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咱们手里,不是还有别的‘石子’么?马坤虽折了,但他之前疏通的那些线,有些还能用。告诉京里,可以动一动那些‘闲棋’了。不必直接提选妃,可以从……宗室亲王、勋贵之家入手。皇帝不是重嫡长、重太子么?若是有德高望重的老宗亲,或者有分量的勋贵,出于‘公心’,提请陛下为防万一,先过继或挑选近支宗室幼子,以备不虞……你们,皇帝该如何应对?”
过继或挑选近支宗室子以备不虞?!这是直接动摇太子根本,甚至是否定太子康复可能的毒计!一旦此议兴起,对皇后和太子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朝野必将更加动荡!
斗笠人和另外两人闻言,眼中都闪过惊佩之色。“东主高见!此计大妙!既避开了直接逼宫选妃的锋芒,又直指要害!皇帝若允,则太子地位危矣,中宫更形同虚设;若不允,则坐实了‘不恤宗庙、不顾大局’之名,必失宗亲勋贵之心!”
“去吧,心安排。海上的货,走得怎么样了?” 颜东主问另一人。
“东主放心,那批‘新家伙’和‘癸水’原料,已分装数船,绕道琉球、朝鲜,走的是最僻静的海路,接应的人都已到位,定能平安送入辽西。女真那边的贵人,很是期待。”
“好。陆上、海上,双管齐下。咱们这位皇帝,打了胜仗,除了内贼,就以为高枕无忧了?呵呵,这大明的江山,水还深着呢。” 颜东主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容,“风,既然已经起了,就不会轻易停下。咱们,只需静待风向,顺势而为即可。”
夜,愈发深了。北方的宫廷,南方的私宅,无形的博弈在黑暗中激烈进校而紫禁城坤宁宫内,皇后钱氏对着昏黄的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太子幼时佩戴过的长命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窗外的风声,听在她耳中,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嘲笑与逼迫。
侍女悄声进来,欲劝她安寝,却见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嘶哑地问道:“你……若是本宫……主动为陛下操持选秀之事,那些朝臣,是不是就不会再逼陛下了?洛儿……洛儿是不是就能安稳些?”
侍女闻言,骇然失色,扑通跪倒:“娘娘!万万不可啊!”
(第四卷 第1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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