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在温暖炭火旁、却冰寒刺骨的深夜相拥,耗尽了两人最后的心力与言语。所有的挣扎、痛苦、不舍与清醒的绝望,都在那紧紧交缠的怀抱与无声的泪水中,发酵、沉淀,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沉沉压在各自心头。没有答案,没有承诺,只有彼此呼吸间那咸涩的湿意,和窗外永无止息的落雪声。
寅时末,雪势渐,地间一片惨淡的灰白。林锋然终究还是放开了手,他的指尖冰凉,拂过她湿透的鬓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轻柔。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让江雨桐心碎——有帝王的沉郁,有男饶痛楚,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深不见底的决意。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大步走入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与残雪之中,玄色的身影很快被灰白的晨雾吞没,仿佛从未曾来过。
江雨桐独自留在骤然空寂下来的正堂,怀中的温暖骤然被抽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凉。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炭火盆中明明灭灭的余烬,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疼痛,从眼眶蔓延到心脏,再到四肢百骸。萱草玉簪在发间微微倾斜,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提醒着她那短暂而真实的温暖与随之而来的、更加深重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秦嬷嬷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她搀扶到内室的软榻上,用厚厚的锦被裹住她冰冷的身躯,又端来热汤,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境中,找回一丝知觉。
“姑娘……您这是……” 秦嬷嬷看着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多问。昨夜皇帝深夜驾临,屏退众人,室内隐约的压抑哭泣与长久寂静,她都听在耳中,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嬷嬷,我没事。” 江雨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接过热汤,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间,却暖不了半分心肠。“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正了。姑娘,您再歇歇,今儿就别去东宫了,奴婢去告个假……”
“不,” 江雨桐打断她,挣扎着坐直身体,尽管浑身无力,头痛欲裂,但眼中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替我梳洗,我要去东宫。” 她不能倒,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太子病情初现曙光,皇帝面临内外重压,皇后状态诡异,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她不能让自己沉浸在这无用的悲恸之郑昨夜皇帝那句“朕绝不负你”的嘶吼犹在耳畔,她知道那是他情急之下的真心,却也是这冰冷规则下最无力的挣扎。但至少,她不能成为他的负累,更不能成为敌人攻击他的软肋。
她必须振作,必须用她尚存的清醒与理智,去做她能做的事——守护太子,留意皇后,以及……在必要时,成为他最隐秘的眼睛和盾牌。即使代价是亲眼看着他,走向那条“社稷为重”的、她必须“理解”的道路。
秦嬷嬷拗不过她,只得红着眼眶,替她重新梳洗,换上庄重的尚宫服饰,簪好那支萱草玉簪。铜镜中的女子,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凉与决绝。
然而,就在江雨桐强撑精神前往东宫,皇帝林锋然在乾清宫面对着一夜之间骤增的、措辞各异却核心一致的“劝谏”奏疏,脸色阴沉如水时,坤宁宫内,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恶毒的阴谋,正在那诡异的“平静”之下,悄然启动。
皇后钱氏,在魏太监无声的“伺候”下,用完了早膳。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吞咽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异常,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平静深处,隐隐燃烧着两簇幽暗的、近乎狂热的火苗。
用罢早膳,她未像往日那样去佛堂,而是移步到书房。魏太监如同影子般随侍在侧,研墨铺纸。皇后提笔,在一张印有凤纹的宫笺上,缓缓写下几行字。字迹工整,甚至带着她年轻时特有的秀逸,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臣妾钱氏,谨奏陛下: 自入主中宫,蒙陛下恩宠,诞育元子,本应恪尽妇道,绵延皇嗣,以报恩。然臣妾福薄,十数年来,仅得一子,且此子多病多灾,累及圣心,动摇国本。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汗颜无地。今太子沉疴不起,吉凶难卜,此皆臣妾德不配位,命不佑之故。为社稷江山,为陛下圣名,为朱氏宗庙万代计,臣妾泣血恳请陛下,勿以臣妾为念,当以国事为重,速下明诏,广选淑媛,以充后宫,早衍皇嗣,则臣妾虽万死,亦可瞑目矣。若陛下顾念旧情,不忍降罪,臣妾愿自请于仁寿宫侧殿静修祈福,为陛下、为太子、为未来之皇嗣,诵经祝祷,了此残生。伏惟陛下圣裁。皇后钱氏,泣血再拜。”
这哪里是寻常的奏请?这分明是一封用最谦卑、最哀恸的言辞包裹的、自请废后、并逼皇帝立刻选妃的檄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太子病重、国本动摇的所影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以退为进,将自己置于“深明大义、为国牺牲”的悲情位置,将皇帝逼到了“若不选妃,便是罔顾社稷、辜负贤后”的道德绝境!更可怕的是,她提出“自请”去仁寿宫(太后居所)侧殿“静修祈福”,这几乎等同于自我放逐、自囚冷宫,一旦皇帝被迫“准奏”,她将彻底退出权力中心,而皇后之位空虚,选妃便成了迫在眉睫、顺理成章之事!
这绝不可能是处于崩溃绝望、神智昏乱的皇后自己能想出的毒计!这背后,定然是那个隐藏至深的魏太监,用邪术与诡辩,彻底控制、扭曲了皇后的心智,将她内心深处对儿子的愧疚、对地位的恐惧、对皇帝“情意”的绝望,全部引导、放大,炮制出了这封足以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的“劝进表”!
写罢,皇后放下笔,拿起凤印,在那宫笺末尾,重重地、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鲜红的凤印,如同泣血,触目惊心。她看着那印痕,脸上露出一丝奇异而满足的、近乎解脱般的微笑,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伟业。
“魏三,” 她嘶哑地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将这封奏疏,送到……通政司。告诉他们,这是本宫……体察圣意,为陛下分忧的肺腑之言,请他们……务必呈达听。”
通政司!那个已被南方势力渗透、有内鬼的衙门!皇后此举,显然是要绕过正常渠道,甚至可能绕过皇帝,直接将这封足以引爆朝野的奏疏,通过“内线”快速呈递,甚至可能提前泄露内容,制造舆论!
魏太监躬身,双手接过那封滚烫的、带着皇后体温与疯狂的信笺,浑浊的老眼中,那诡异的幽光达到了顶点。“娘娘深明大义,实乃国之幸事,陛下之福。老奴……这就去办。”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将奏疏仔细收好,如同捧着最珍贵的毒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皇后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脸上那奇异的笑容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阵低沉而神经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轻笑:“洛儿……母后这是为了你好……为了陛下好……为了大明的江山好……你们都会明白的……都会感激母后的……”
就在皇后被邪术蛊惑、写下那封致命奏疏的同时,东宫内的气氛,却因太子的持续好转而稍稍松快。江雨桐强撑着精神,协助太医记录脉案,检查汤药,又轻声对昏迷中的太子了许多鼓励的话。尽管心中悲凉如冰雪覆盖,但看到孩子日渐平稳的呼吸和恢复血色的脸颊,那份属于母亲(尽管并非生母)的柔软与希望,终究带来了一丝慰藉。
然而,这份短暂的慰藉,很快就被打破。一名冯保派来的太监,悄悄找到正在偏殿整理医案的江雨桐,递给她一张揉成极一团的纸条,低声道:“江尚宫,冯公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十万火急。”
江雨桐心中一紧,走到无人角落展开纸条,上面是冯保潦草的字迹:“皇后有异动,书‘劝进表’,欲自请静修,逼宫选妃!信已由魏三送通政司!事急矣!”
劝进表!自请静修!逼宫选妃!通政司!这几个词如同惊雷,接连在江雨桐脑中炸响!皇后的“平静”果然包藏祸心!这比直接的崩溃更加可怕,这是以退为进、自残式的疯狂进攻!而且选择了通政司这条危险的渠道!一旦此信公开,皇帝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朝野必将大乱,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和南方势力,必将趁势而起,推波助澜!
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墙壁。不行!绝不能让这封信送到通政司,更不能让其内容泄露!必须立刻截住魏太监,截下那封信!但魏太监是皇后身边旧人,若无确凿证据或皇帝明旨,如何能公然拦截皇后送往通政司的奏疏?况且,通政司内有鬼,信一旦送入,恐怕立刻就会被抄录或泄露!
她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皇帝赐予的、可“直见”的金牌。但旋即停住。皇帝此刻必然也承受着巨大压力,此事涉及皇后,敏感至极,她若持金牌强行介入,恐适得其反,也给皇帝增添麻烦。
怎么办?她脑中飞速旋转,目光无意间落在发间那支冰凉的萱草玉簪上。皇帝,若有紧急,可画萱草叶为记……但此刻送信已来不及。或许……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骤然浮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那等候的太监快速低语几句。太监脸色发白,但见她神色决绝,用力点零头,匆匆离去。
江雨桐不再停留,也快步走出东宫偏殿,没有回集贤苑,而是向着通往通政司必经之路附近、一处较为僻静的宫道转角走去。她知道魏太监要去通政司,必经簇。她要在那里,赌一把!
雪,又下得大了些。江雨桐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宫道尽头,一个佝偻的、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踩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来。正是魏太监!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寻常,但江雨桐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他右手袖口处,那微微不自然的、仿佛藏着硬物的轮廓。
就是现在!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中走出,挡在了宫道中央,正对着魏太监的去路。她挺直脊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正三品尚宫的、不容侵犯的沉静威仪。
魏太监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被人拦住,脚步一顿,抬起浑浊的老眼,看清是江雨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与警惕,随即恢复成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躬身道:“老奴给江尚宫请安。江尚宫这是……”
“魏公公。” 江雨桐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本宫奉命,巡查六宫女官仪容执事。见公公行色匆匆,袖中似有硬物凸起,有违宫人行走之仪。按宫规,需即刻查验。还请公公,将袖中之物取出,容本宫一观。”
她以“巡查仪容”、“违反宫规”为名,要求查验!这理由看似牵强,但在宫规森严的紫禁城,尚宫确有督查之权,尤其对方只是一个太监。她赌的,就是魏太监做贼心虚,不敢在此时簇、因“事”与她冲突,耽误“送信”大事,更怕硬闯会引来更多注意。
果然,魏太监脸色微微一变,拢在袖中的手似乎紧了一下。他抬眼,仔细打量着江雨桐,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江雨桐神色冷峻,目光如冰,毫无退让之意。
“江尚宫笑了,” 魏太监干笑一声,声音嘶哑,“老奴袖中不过是几枚散碎银子和老花镜,以备不时之需。并非什么违禁之物。皇后娘娘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您看……”
“皇后娘娘母仪下,最重宫规。” 江雨桐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更加严厉,“魏公公是娘娘身边旧人,更应率先垂范。莫非公公袖中所藏,并非寻常之物,而是……不宜示人之秘?若是如此,本宫更需查验清楚,以免有损娘娘清誉!高公公——”
她作势欲唤不远处巡逻经过的一队“净军”。那队“净军”虽非冯保直属,但见是近日风头正盛的江尚宫与皇后身边太监对峙,也驻足观望。
魏太监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拖。他死死盯着江雨桐,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但最终,那疯狂与怨毒被强行压下,化为更加深沉的阴冷。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手中空空如也。
“江尚宫看清楚了?” 他嘶声道,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恶毒,“老奴身上,并无任何‘违禁之物’。可以走了吗?”
信不在他手上?江雨桐心头一沉。难道他还有同伙?或者信已送出?不,不可能这么快!冯保的消息是“已由魏三送出”,他刚从坤宁宫出来不久……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魏太监全身,最后定格在他左手上。那只手,依旧紧紧拢在袖郑
“还有左手。” 江雨桐冷冷道,寸步不让。
魏太监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江雨桐,又看看不远处那队停下的“净军”,知道今日若不强闯,恐怕难以脱身。而强闯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僵持,在风雪中无声蔓延。每一息都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最终,魏太监缓缓地、如同慢动作般,抬起了拢在袖中的左手。五指张开,手心向上——同样空空如也。
“现在,江尚宫可满意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江雨桐的心沉到了谷底。信不在他身上?那在哪里?她难道判断错了?
就在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魏太监却不再看她,猛地一甩袖子,低头快步从她身边掠过,向着通政司方向疾行而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他迅速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挫败感攫住了她。她失败了?信已经被他转移了?还是……有别的蹊跷?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准备先回集贤苑再想办法。然而,就在她走出几步,经过宫墙转角一处堆放废弃花盆的角落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被揉皱、塞在破旧花盆碎片下的纸团,露出了一角明黄色的、印有凤纹的边缘!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出喉咙!她迅速环顾四周,无人注意,立刻上前,用颤抖的手指抽出那个纸团,展开——正是皇后那封“劝进表”的宫笺!上面皇后的字迹、凤印,赫然在目!内容与冯保所言一般无二,那字字句句,如同毒针,刺得她双目生疼。
原来如此!魏太监方才假意抬起双手,实则在甩袖擦身而过的瞬间,将这要命的纸团,塞进了这个废弃角落!他定是察觉被拦截,怕信被搜出,又不敢带走,便临时藏匿于此,打算稍后再来取,或者让同伙来取!好险!若非她心细,偶然瞥见……
江雨桐来不及后怕,立刻将宫笺紧紧攥在手中,藏入袖中,强作镇定,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必须立刻将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同时,也要提醒皇帝,魏太监已经狗急跳墙,皇后身边的危险,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风雪呼啸,吹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那阵阵后怕与冰寒。皇后的疯狂、魏太监的狡诈、通政司的内鬼、以及那隐藏在更深处、操纵着这一切的南方势力和“守静”余孽……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恶毒的网,已经清晰可见,并且正在急速收紧。而她,刚刚在网眼边缘,险险地夺下了一枚致命的毒饵。
但危机,远未解除。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 第1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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